“陛下，陛下，起床了。今天，您有很多事要做。”
怀特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身体卷在被子里。
“陛下。”
老修女又轻轻拍了拍床上发起床气的少女。
“我知道了，古杜尔嬷嬷。”
她打了个哈欠，从被子里滚出来。
一个月前，她就被告知，今天会是最忙碌的一天。甚至比圣人降临日那天还要忙。今天是圣人降临日前的最后一天，她要提前一天去祝圣、谈话，作为普世代牧的圣人，这是必要的。然后节日当天，她就可以在圣座宫里自己过十六岁的成年生日了。
听起来真是有点枯燥。
怀特坐在梳妆椅上，叼着发梢，古杜尔嬷嬷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今天的衣服，您……”
“我要穿那件纱。”
这几乎是每天早上的必修课了，古杜尔嬷嬷问，自己回答，每次会选择那套半透明的纱。那件纯白色的厚实祭衣，其实自己从来没有选过。
古杜尔嬷嬷不会强迫自己选择，所以她一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古杜尔嬷嬷是想要让自己穿上那件衣服的吧，可是真的穿起来就会感觉莫名其妙的沉重和压抑。
“那就继续任性一下吧。”
怀特坐在饭桌前，嘴里这次叼着的是叉子。
早饭是一块软面包，一杯煮牛奶，三根芦笋，很小的一块煎肉。它们都做得很干净，没有酱汁或者粉渣，因为这件纱很难洗，所以厅里的厨师们总是做这样的饭。
“我就不能光着身子吃饭吗？这样就不会脏衣服了。”
怀特记得自己这样问过，但古杜尔嬷嬷也唯独这一次说了“不行”。
今天的翡冷翠很热闹，为了准备明天的节日，圣文森特大道上难得装点了各类花边和装饰，沿路的商店上挂上了鸽子的浮雕。因为圣人降临日的到来，年末的斋期到此为止，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也终于不再裹在一圈黑色的棉袍中了。
“嬷嬷你看那个人。”
怀特把脸贴在雕花的马车玻璃上，指着街边一个卖节日姜饼的小贩。
“我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卖的是糖渍果脯，穿的也没有这么暖和。”
“那或许是去年的事情了，陛下。得到您的关注，是他的福分。”
老修女捧着暖手炉，柔声答道。
纯白马车缓慢地在大道上行驶，怀特把脸贴在拼花玻璃窗上看车外的街景。人们久违地对着马车致意，在四十天的圣灰旬斋期后，这是圣人的车驾第一次出巡。
向着圣人御辇致意，这是翡冷翠市民们独有的、激动人心的恩典。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了。
然后，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停住了。
在街角的巷子里，有一个受造的生灵没有低头。
那是一只灰色的猫，或许是猫。它蹲在那里，尾巴绕着前爪，既没有躲开马车，也没有向任何人靠近。
它只是看着。
怀特下意识地想把脸贴得更近一些，想确认那究竟是不是在看这辆车。
“嬷嬷……”
她刚开口，就看见古杜尔嬷嬷捧着暖手炉，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
——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打扰嬷嬷。
马车在这时转了一个弯，圣文森特大道的喧闹被留在了身后。
“您刚才叫我吗？陛下。”
古杜尔嬷嬷的声音依旧带着困乏的柔和。
“没有，没什么……”
怀特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没关系，这些都是芥子般的小事。不值得您费力记住，我们就快到市政厅了。”
“古杜尔院长，明天的市民庆祝活动，市政厅对于城南广场的布置是这样想的。还有迎驾枢机的安排……”
“纳瓦雷尔市长，我想……”
怀特感觉有点吵闹，她窝在沙发上，和真正的讨论桌隔了一层不透明的绸幕，只能听见古杜尔嬷嬷和市长那些复杂的程序讨论。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最起码可以偷吃零食而不被看见，比如现在，她嘴里含着一颗从果盘里拿的水晶糖球。
虽说发现了可能也没什么，但怀特自信她的伪装早已出神入化，自记事起，只有偷吃黑糖蜂蜜弄脏衣服那一次被当值修女发现了，除此以外无一败绩。
“说起来，虽说成年了，但自己到这个地方根本没用吧。”
怀特托着腮，靠在沙发的扶手上。
“城南广场，在哪来着？”
怀特想了想，记忆里，城南广场是一片河道旁边的狭窄石滩，正对着赛特鲁夫门。最糟糕的是，这个地方伫立着一台绞刑架。
“噫……这地方。”
怀特咽了一下口水。
“市民队伍会从离勒古力亚大道最近的赛特鲁夫门迎驾塞维利娅枢机进城，并在广场举行接风的礼仪和庆祝。能在圣人降临日这一天迎来枢机主教，这是翡冷翠的殊荣。”
纳瓦雷尔市长这样说道。
“噗嗤。在这地方迎接红衣主教，绝对好糟糕吧。”
怀特轻轻地笑出了声，小声地嘟囔着。
帘子外的讨论声突然消失了。
“糟糕，他们不会听到了吧。”
怀特感觉有点失礼，虽然从来没有真的被古杜尔嬷嬷教训过，但是“长上说话修女不要插嘴”的事情，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
虽然自己也并不算是个普通的修女。
“关于枢机迎接的事务，我们修会内部也会有所讨论。我们今天晚上汇总一下交由市政厅复审，到时候再定下来也不迟。”
老修女结束了片刻的安静，把话题转向了下一个市政议题。这场讨论还很漫长，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怀特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发现，嘴里那颗糖块刚才笑的时候被牙咬碎了。粗糙的碎糖块摩擦着口腔。
“古杜尔嬷嬷，所以最后，枢机要从哪里进城啊？”
在回圣座宫的马车上，怀特试探着问。漫长的讨论结束后，她只对那段插曲记忆犹新。
“这需要修会讨论，我的陛下。您觉得她应该从哪里进城？”
怀特急忙摇摇头。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很复杂。”
“是的，所以这些世俗的琐事，我们会解决得很好。这也是翡冷翠诸工的职责所在。”
老修女点了点头，怀特略显局促地咬着嘴唇。
老修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笑。
“我知道了，陛下。”
“嬷嬷，你知道什么了？”
怀特下意识地并拢了膝盖，端坐在位置上，脸颊微微泛红。
“我知道今天早晨的会议上，市政厅有一只偷吃零食的小白猫。但毕竟过了斋期，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太责怪她了吧。您说呢？陛下。”
“当然，我，我赦免她了。”
怀特松了一口气，身体松了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被发现偷吃零食了，但仅此而已。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在明天庆祝：欢迎她的新老师塞维利娅枢机主教、庆祝生日、来自那位教皇爷爷和各地信徒的礼物。很多真正有趣的事情会在明天发生，有很多人，很多事正从勒古力亚大道上向着翡冷翠疾驰而来。
很多事情在等待她。
次日，早七点。
塞维利娅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勒古力亚大道直接通向南城的赛特鲁夫门，但马车却绕着翡冷翠的奥勒良城墙跑了大半圈，转到了北边的圣尼古拉门。
这浪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原来的迎驾计划已经被完全否决，我们会直接从圣尼古拉门进入翡冷翠，然后走圣格林纳大道避开庆典区，直达圣座宫廷，在早饭后面见圣人怀特妮娅陛下。”
埃兰娜这样说道。
或许，她是唯一一个进城但没有得到任何欢迎的红衣主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