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利娅很快就明白埃兰娜那句“城市在运作”究竟代表着什么了。
坐在怀特面前的不安感,很快被另一种力量暂时压住了。
力量来自于那张手绘地图,羊皮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燥。
那是一张过于详细的地图,在怀特做出越过章程的决定之后,在她们登上马车之前,城市修会的制图师们把一切可能的应急方案都填到了地图上。
这张地图的绘制和送达只用了一个小时。
但字里行间依旧带着不安——越复杂的字迹,越代表不安。
“枢机小姐,这条路是圣文森特大道,翡冷翠最大的主干道,今天有降临日集市,然后,还有那个,这里的米鲁特软糖很好吃!”
怀特的声音让塞维利娅一震,把那张地图收了回去。
“哈,哈啊,这听起来很有趣。陛下,有机会的话我真像看看那是什么样的。”
说完后,塞维利娅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因为这句话无论怎么看都敷衍的要命。如果在艾丽莎的生日里自己能从嘴里吐出这种话,当天就不用睡觉了。
而且怀特看起来有些不安,可见这句话真的蠢透了。
“是吗,那太好了。”
怀特出她意料的笑了笑——看起来,怀特也如释重负。
“约瑟先生,我们停下吧。我要带着枢机小姐到集市看看。您在圣帕特里克桥等我们就行。”
“遵命,陛下。”
车夫约瑟吧马车缓缓停下,怀特拉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下去。
“下来吧,枢机小姐。车子不能停在路边太久,会堵路的。”
怀特朝着车上的塞维利娅招手,笑的灿烂。
塞维利娅的手指下意识地又摸向那张地图。
不行。
她不能现在摊开它。
集市太乱了——不是那种可以写进规程里的“乱”。
她抬头看了一眼怀特,那孩子正仰着脸等她,眼睛亮得不像是在等待一位枢机,而更像是在等一个答应陪她玩的同伴。
塞维利娅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被当成了一个决定。
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规程,在这一刻没有任何帮助。
是下车的时候了。
“很高兴看到您怎么有兴致,枢机小姐。”
“倍感荣幸,陛下。”
塞维利娅第一次穿着红衣主教的教袍逛大街,这让她颇感违和,倒是旁边的怀特似乎有些“习以为常”
或者她根本就不在意逛大街的时候穿什么。
圣文森特大道的降临日节日不可谓不热闹,圣文森特大道贯穿翡冷翠全城,圣帕特里克桥附近的区域尤其宽敞,摊贩在这里集中叫卖——虽说是在中午,没有午夜集市的热闹,但人流也比平时密集了数倍。一身红袍的塞维利娅和白衣的怀特在其中颇有些扎眼。
但自下车到现在,她们没有遇到任何行礼或者求祝,祈求赐福。
这在一般的城市当然不可能,但在翡冷翠,这一切都在某种程序的掌握之中。
塞维利娅被怀特拉着手往前走,稠密的人流隐隐约约的张开一道缝隙,所有人都在移动,并且恰到好处的停下,虽然看似拥挤,但她们从未被人流阻挡过一秒。
除非怀特自己停下。
比如现在。
“枢机小姐……你想试试这个吗?这个好像是叫做,九柱戏?”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九柱戏摊位,九个矮瓶子组成的方矩阵,一个木球,一个有些发福的老板,几个年轻人聚在摊位旁,赌着糖和酒的游戏筹码。
只有今天,九柱戏能在大街上摆摊,节日里,假扮成技术性游戏的“小赌博”是被默许的。
“是的,陛下,磨坊街的安东尼奥向您致意。这个就叫九柱戏,是我们这些粗人玩的东西。”摊主明显注意到了怀特的目光,他脱下帽子行礼,但声音里有着市井的狡黠——他的声音很大,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圣人在他的摊位前驻足。
他在用圣人来给自己的小赌摊做宣传,塞维利娅盯着每一个街巷的出入口。
接下来出现军队,骑士,甚至冷枪,在她眼里都不算奇怪。
“枢机小姐,您对这种游戏感兴趣吗?”
怀特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人流依旧穿插于街头巷尾,但那些暴力机器并没有站出来,甚至,街道上连修士都没有几个。
现在她只需要应对怀特的问题。
现在,她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怀特的问题。或者说,面对怀特的决定。
“当然,陛下。在我未成为枢机前,我和朋友也玩过这种游戏。”
“艾丽莎是这项赌博的好手”——当然,塞维利娅没有说出来。
“看啊,就连枢机老爷都玩过,谁说我们的九柱戏进不了宫廷呢?等到圣人陛下玩过了,我敢说帝国的宫廷也要被咱们的市井玩意儿风靡了。”
安东尼奥的话引来一阵哄笑,怀特的脸有点红,但显得很兴奋。
不加入这场游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塞维利娅点了点头,伸手去碰荷包。她看到怀特脸上的兴奋,以及一点孩子的愧疚——那种觉得自己麻烦了大人的愧疚。
“好啊,圣人也玩上了。谁敢和圣人赌呢?谁敢和今天的寿星赌一赌好运气呢?”
安东尼奥的棕色眼珠狡黠的转了两圈,他走到塞维利娅身旁,用手盖住了塞维利娅的荷包,很奇怪,那只手没有小商贩的茧子,反而有些过于白净了。
“今天是圣人的日子,那我冒昧的做东了。谁来赌,输赢都是我来买单,如何?谁敢来和圣人赌一把?”
“我来,权当为陛下祝贺了。”
一个颇为壮实的男人走了上来,他对着怀特和塞维利娅鞠了一躬,掂了掂木球。
“哦,看看,是我们的洛克,真是让你的勇敢碰到好的机会了。”
男人没有在意安东尼奥的话,他对着怀特和塞维利娅微微低头,组织出一句得体的句子。
“陛下先来吗?”
怀特缩到塞维利娅的身后,扯了扯塞维利娅的衣角。
“枢机小姐,我之前没有玩过。所以,能让你先示范一下吗?”
是哪个走上前的人太壮实吓到怀特了吗?
塞维利娅想了想,走上前去。
“您先吧,但暂时的,对手是我。”
“遵命,大人。”
洛克把木球滚出去,六个矮瓶子被碰倒在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安东尼奥摊了摊手,把矮瓶重新放好。
该塞维利娅了。
塞维利娅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她对于这项游戏一直是臭手,但许久未玩,想必第一次的运气也不会太差,她把木球滚出,朝着矮瓶子歪歪扭扭的滚去。
“枢机大人,碰倒两个。洛克胜,赢三倍。”
安东尼奥把三张蜜糖酒的酒票交到洛克手里,声音有些戏剧性的悲哀。
“好了,您再这样玩下去我要把摊子当掉了,大人。让我们的陛下试一试吧,大人。”
是的,即使他不这样说,怀特也跃跃欲试了。
怀特接过木球,两只手扶着球边,几乎是把球推了出去。球线很直——塞维利娅想,就算是艾丽莎在场也打不了这么作弊一样的直。
“九个,全倒,赢最高倍。蒙福,我的摊子不用当了。”
他把酒票从洛克手里拿了回来,洛克耸了耸肩,鞠了一躬,退回到人群中,不再见踪影。
安东尼奥把酒券塞回裤兜,从奖品堆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双手递给怀特。
“陛下不喝我们粗人的酒,这是我之前得到的,真正的格列琉兹帝国米鲁省产的软糖,本来是压箱底的礼品,不过,陛下赢的漂亮,我只能拿的出这个了,所以请陛下笑纳吧。”
“谢谢您,先生。”
怀特接过雕花的木盒,朝着塞维利娅得胜般的笑。
“这只是我运气好而已,真的。”
马车上,怀特谦虚的解释着,但她的嘴角从来没有压下过。
“哈,呼……”
晚上九点,塞维利娅终于回到了,或者说终于住进了她的塔兰托宫。古杜尔院长没有来,因为今天本来的预定计划被打乱了,古杜尔院长要向拉特兰汇报今天的日程,这是她的责任。
但现在,塞维利娅还不能休息,那张地图终于有了被摊开的机会,她躺在床上,打开那张细密的地图。墨迹已经干燥,正如她所想的,今天一天的流程绝大多数都被囊括在内,看来这座城市的程序能力真不是盖的,突发事件都能安排到这种程度。
唯一不在其中的,只有怀特要求下车和玩九柱戏的那一段时间,两个小时的时间并不在任何的规程内。
“真危险啊。”
塞维利娅叹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开心于这个小小的疏漏。
“塞维利娅枢机,今天一天辛苦了。很高兴看到您……还在复盘这次的流程地图?”
塞维利娅从床上坐起来,埃兰娜轻飘飘的,完全没有脚步声,她要是不说话,根本不知道她进来了没有。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您也辛苦了,埃兰娜神甫。我只是看看翡冷翠的调动,很详细,不过今天一天都没用上这些地图。毕竟陛下在看我啊。”
“翡冷翠的制度能力确实令人吃惊,大人,甚至对计划外的事件也有预案,今天调度的资源,全世界恐怕也只有翡冷翠能做到了。”
塞维利娅点了点头,不过,埃兰娜的说法似乎有点夸大其词。
“全城管制而已,帝国的亚琛城在皇帝加冕时也可以做到吧。”
埃兰娜不易察觉的笑了笑。
“不,比那调用的更多。今天中午的降临日集市,上面的所有摊位,都被遣使会的修士换过了。好在,他们也被用上了。”
“都被,换过了?”
塞维利娅愣了一下,又打开地图看了一眼。
她的手有点抖。
“可是地图上没写……”
“是的,因为本没有想过要用上。”
埃兰娜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大人。明天,古杜尔院长会安排您的适应工作——对于您来说,明天会很忙。”
“嗯,好的……我这就休息。”
埃兰娜又飘走了,塞维利娅吹灭了油灯,躺在那张软床上,盯着屋顶的巴洛克壁画。
“所以说,连那件事都考虑到了吗?”
她翻身坐起,借着月光把那张地图重新摊开。羊皮纸上的墨迹已经完全干透,线条密得近乎令人窒息。
九柱戏所在的那一段,依旧是空白的。
她慢慢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床头柜和床的夹缝处。
不想在看了,她闭上眼睛,但依旧无法入睡。
“如果这两个小时被写进汇报里,那么拉特兰会很满意。”
塞维利娅想着那场九柱戏,想着安东尼奥那双过于白净的手,那个混进人群里就不见的洛克,那发怀特发出的,太直的球。
是啊,一切都太凑巧了。而现在,一切的疑点都连起来了。
“可是怀特很开心,也没有出乱子,所以总归是好事吧。”
塞维利娅翻了一个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是一个结茧的虫。
她想到怀特获胜时的笑脸。
“那家伙真觉得自己赢的很漂亮,笑的很开心啊。她还不知道自己其实被骗了,或许是被骗了吧。”
不知道,怀特当然不知道,自己和整个翡冷翠都不希望她知道不是吗?
“这真的只是我运气好而已,真的只是运气好哦。”
但怀特带着笑音的话还在耳边,这家伙一天都在以此为豪啊。
“如果快乐都被操控的话,那这个女孩还剩下什么呢?”
塞维利娅想到了艾丽莎,今天她总是想到艾丽莎,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今天,她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踪呢?但照她的性子来说,今天肯定很快乐吧,那怕真的玩九柱戏赌东西被长上抓了,也会没心没肺的,拍拍屁股继续傻乐。
那种快乐,在这里居然是这样的稀缺品,比那盒异国的软糖还要稀缺。
“祂,好可怜啊……”
塞维利娅突然想到,她吃了一惊,吃惊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但她这一次,不想收回了。
外面下小雪了,今年第一次,这不在地图上,或许,也不在计划内。
“关于那两个小时的细节,拉特兰需要更详细的汇报。毕竟安东尼奥执事的汇报只有九柱戏那一段,只有四十分钟的详细流程参考。”
第二天早上,埃兰娜在早餐时这样对塞维利娅发问。
只要她开口,地图就会被补全了。
“没有,再没发生什么了。”
塞维利娅回答的很平静。
“……这样也好。”
埃兰娜从餐桌上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餐厅。
塞维利娅叼着烤好的面包,盯着窗外的花园,昨晚的雪花在松树上覆盖了薄薄一层雪纱。
“这并不算犯错。”
塞维利娅不打算再确认这件事,她把最后一口白面包咽下去,把拉特兰这个名字尽力的从脑中驱走。
现在没必要想这些东西。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以后,也还会有很多事要做。
“所以,埃兰娜司铎,塞维利娅枢机没有汇报吗?”
古杜尔擦了擦眼镜,语气柔和的对埃兰娜说道。
“是的,枢机大人没有汇报,我亦没有追问。古杜尔院长,您以为……”
“没关系,这样也好。”
老修女戴上眼睛,看着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的怀特,少女的脸冻得通红,她又换上了那一身薄纱,兴高采烈的在雪人上比划着胡萝卜鼻子的位置。
“枢机大人会明白的,总会有那样一天的。”
雪已经停了,翡冷翠开始恢复到它原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