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利娅在今天的最后一封信上盖上权戒的蜡封,放在高高的公文堆上,长舒一口气,瘫倒在桌子上。
除了手腕酸痛以外,没什么比这更强烈的感觉了,甚至部分覆盖了困意。
凌晨两点,这是塞维利娅这个周完成公务最早的一次,这些公文来自翡冷翠的市政,翡冷翠教省的请愿,以及最难对付的,来自拉特兰的咨询。
“辛苦了,塞维利娅枢机。”
埃兰娜无声的飘进来,把公文放在推车上,然后轻飘飘的走了。
这个周一直是这样,塞维利娅甚至觉得自己和埃兰娜有了某种默契了——凌晨两点到三点,不用自己告知,埃兰娜就会过来把写完的公文收走,像是一直站在办公室看着她一样。
“当然不可能了……”
塞维利娅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的从软背椅上站起来,然后,栽倒在办公室的床上。
虽说一开始还觉得办公室放张床毫无必要,但现在看,这是翡冷翠为数不多的人性化设置了。
塞维利娅趴在床上想。
塞维利娅枢机,或者说是翡冷翠的国务卿枢机塞维利娅,自那次计划外的出巡外,终于过上了他曾经想要的“庸常之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教宗以特恩免去晨午晚三祷,吃早饭,洗澡。七点钟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政务,十二点到两点吃大午饭,会见市政官,地方主教。两点到三点有一阵短暂的午休,但午饭后的腹胀从来不会让她休息的舒服。然后,就是在办公桌前一直呆到凌晨,埃兰娜陪着她一块苦熬,以及翡冷翠的文书官,交通官,宗座邮差等着塔兰托宫的信件——这座城在一块苦熬。
没什么值得“激动人心”的,拉特兰的信件问的全是教省事务,极少提到圣人,甚至很多时候有些避之不及,但对于翡冷翠教区的问询,可比当时在特雷西亚做代理主教的时候繁杂多了。
现在,塞维利娅是正手了。
“已经有一个周没见到怀特了啊。”
塞维利娅在床上翻了个身,今天太早了,还睡不着觉。
“有点饿……”
塞维利娅似乎明白睡不着的原因了。
这个周以来,自己几乎只吃两餐,中午后的十二个小时里除了水和偶尔的糖块以外什么都不吃,忙到凌晨三点倒在床上就睡,哪里还有给饥饿感留什么感受的空间——那太奢侈了。
但今天,时间还允许自己奢侈。吃一餐简单的宵夜,总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
塞维利娅爬下床,披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灯还没灭,但侍从们大都去睡觉了。
“厨房,厨房……等等,厨房在哪?”
塞维利娅猛的一惊——是的,这一个周以来,她根本就是在宴厅和办公室两点一线,这座宫室的厨房到底在哪,自己根本不知道。
塔兰托宫曾经是宗座的宫殿,动线复杂,继续乱逛的话,搞不好迷路了也找不到厨房,还可能被值夜的侍从看见,送回办公室,给一杯“草药助眠汤”,“精糖麦糊”之类的宵夜。
但塞维利娅现在想吃肉。
“厨房,肉,厨房,肉……”
塞维利娅小声嘀咕着,兜兜转转,绕到了塔兰托宫的门口。
圣座宫就在门外二百米处,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显然,是通信拉特兰的文书在其中处理和审核公务。
“真忙啊,不容易。”
塞维利娅打了个哈欠,既然走到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睡觉吧。
“等等,圣座宫?”
念头如闪电般贯穿了塞维利娅混沌的大脑——第一次到圣座宫的时候,埃兰娜就带着自己去过圣座宫的厨房。
“算了,反正饿着肚子也睡不着。”
“开门。”
塔兰托宫的大门应声而开,前路畅通无阻。
她的权力第一次发挥了作用。
“我是塞维利娅枢机,有重要文件漏收,我过来送达。”
塞维利娅对着看守圣座宫侧门的门卫喊到,心里有点发毛,按理来说,送文件这种事情不需要枢机亲自来。如果被问起来,自己也不好解释。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
“遵命,枢机大人。”
门卫打开侧门,塞维利娅强装镇定的走了进去。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吗?”
一进内宫,塞维利娅就靠在墙上,呼了一大口气。
虽然说为了这种事情就用权力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孩子气,但无论如何,自己算是进来了。
内宫的走廊比塔兰托宫要窄些,灯也更暗。塞维利娅顺着记忆往前走,经过两三处相同的十字转角,走进向下的地下室,疲惫像湿毛巾一样挂在肩上。
她记得第一次来时,厨房就在存档室与礼拜堂之间——有热气、有光,也有味道。
只要沿着那条热气走。
那么,只要走下这几级台阶。
这就是圣座宫的厨房了。
塞维利娅环顾了一下四周,半地下室的厨房是这条路的终点,附近的走廊里没有巡逻的侍卫和行政修士。
推门而入,机会只有现在,多一分钟犹豫就多一分钟风险。
塞维利娅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推开那扇厨房的橡木门。作为日常食物制作的场所,维护相对不是那么仔细,门轴缺乏润滑,发出吱嘎作响的声音。塞维利娅哆嗦了一下,厨房中寒冷的空气化作风吹向走廊。
塞维利娅感觉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她走进厨房,点亮了随手的灯笼。在昏黑的厨房中照亮一小片区域。
“砰”
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
“谁在那?!”
塞维利娅打了一个激灵,困倦和疲惫感被强制截停。
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半夜潜入圣座宫——但绝对不是以合法的手段进来的。如果是贼,那未免也太大胆了吧。或者,是什么真正的悍匪。
这里毕竟是翡冷翠啊。
“自己出来,不要让事情变的难看。你逃不出去,宫内侍卫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是我……”
塞维利娅愣了一下,这声音像是怀特的声音,但发声人的嘴里像是塞满了食物。
酒架后,一身白纱的怀特探出一个头,嘴角还隐约沾着素白的糖粉——是那些米鲁软糖上裹着的。
“枢机小姐?”
“陛,陛下?”
这是怀特有史以来,第三次偷吃被抓包。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在厨房当场被抓包。
在怀特的心里,这是一场“完全失败”
但更意外的是,这次的抓包者,居然是哪位数日未见的枢机。
事情还有转机,怀特拍了拍脸,从酒架后面走了出来。
“枢机小姐,是我……所以,能不告诉其他人吗?”
“所以枢机小姐也会肚子饿吗……”
“是的,陛下。但是我今天是例外,真的。”
借着油灯的微弱光芒,怀特和塞维利娅坐在地上,塞维利娅在啃火腿三明治——这是怀特找到的,比咸牛肉好。怀特在往嘴里塞软糖,时不时看看塞维利娅的脸,吃的很有些孩子的矜持。
或许有点“尴尬”?
塞维利娅没有想到这次“非正式会面”,居然是在圣座宫的厨房里进行的,而身份也不是格里高利教宗陛下口中的那一大串。
而是作为一起偷吃的共犯。
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塞维利娅先开了口。
“恕我冒昧,陛下也是晚上会饿吗。”
怀特的脸有点泛红,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害羞——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毕竟那件纱太薄了。
“会……好吧,其实不会。”
怀特叹了一口气 ,小声的说。
“其实只是我贪吃,想要吃甜食。我还没有足够的像一个大人物。”
出乎意料,但在情理之中的孩子气回答。
塞维利娅吞下一口三明治,笑了笑,其实在这一点上,她们是一个样子不是吗。自己也没准备好当一个枢机,没有准备好承担那种世界赋予的责任。
“没关系,陛下。教导您成为大人物,这是我的职责?或许吧,但您开心最重要。”
“不行哦,圣人是很重要的。任着自己性子来是当不好圣人的,我知道您是想要安慰我,但我一直以先圣鲍德温为目标呢。”
塞维利娅被反驳了,但并不觉得恐惧。
厨房有点冷,地板很硌得慌,有点脏,但穿着纱的怀特很可爱。
她的每句话都很可爱,不管是什么,都不再那样权威十足。带着那种漂亮的孩子气,不成熟的责任感。
“遵命,那我会以此为标准对陛下进行要求哦。”
“嗯嗯,我会听话的。我距离成为真正的圣人,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怀特郑重的点了点头,似乎那个偷吃软糖的孩子已经明确了自己的过错。
“我吃好了,陛下。”
“诶,你要走了吗?”
塞维利娅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怀特皱着眉头看着塞维利娅。
“是的陛下,我明天还有公务。不过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关于今晚的事情的。”
“嗯嗯。”
怀特点了点头,但还是心事重重。
“自己被当成那种不守信的大人了吗?”
塞维利娅想,也是,毕竟这是自己一个周以来第一次和怀特见面,一个陌生人,并不足够作为被信任的理由不是吗。
“陛下,请原谅我的粗俗。在我的家乡,在我未成为枢机前,曾经和教会的朋友们,在弥赛亚应允的时刻开过这样的玩笑。”
塞维利娅轻轻的靠在怀特的耳边,细语道。
“共犯的秘密牢不可破,同犯的友情比金铁坚,一同破戒的修士嘴比蛤蜊还严。”
“今晚,我们就是共犯了,这个秘密,我怎么可能告诉别人呢?”
“拉钩。”
“嗯,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