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原来圣康斯坦丁陛下和我一样!枢机小姐，你也觉得圣人不穿衣服是应当的吗？”
这是怀特在这堂圣训课上第三次表达出极度兴奋的神情了——又或者这次比前两次都兴奋。毕竟现在怀特套着那件纯白的正装，多少有些坐立不安。
“呃，当然是不应当的，陛下。”
“哦，这样。但是为什么？枢机小姐。”
“因为……”
塞维利娅第一次感觉到越山神学院和特蕾西亚城的学习和实践都多少有些一文不值。因为在所有的学习中，从未有人讲过“圣人为什么不应该，或应该穿衣服”这种极具思辨性的高级问题。
除了论证圣人无染原罪的神学教材以外，但怀特显然不应该不穿衣服出去满街溜达。
“因为圣康斯坦丁陛下是第一位圣人，他还没有明白我们这些凡人的……脆弱。我们凡人还没来得及教他。”
“那枢机小姐会因为看到我不穿衣服而难过吗？”
“会的，陛下……有的时候人类就是有这样形形色色的脆弱。”
“哦，那我明白了。”
怀特懂事的点了点头，那双纯银的的眼睛依旧看着塞维利娅的脸。
敷衍……
塞维利娅已经给怀特上了一个小时的课了，敷衍，几乎是给自己这堂课下的最好的定义了。
下午两点，埃兰娜给自己推掉了所有文书工作，代办了文件整理。第一次，自己带着可可粉独自上了马车。到了圣座宫，古杜尔嬷嬷有自己的修院事物要忙，所以仅仅是把她领进那间宽阔的“教室”就走了，只有怀特在哪里坐着看书。
或者说，是在书上画骑士对决小蜗牛。
这次见面没有外援，只有自己和怀特。
“或者说，就算是有外援也没什么用吧。”
塞维利娅看着怀特的脸，如此想到。
圣人本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没有人召唤他们，没有人渴望他们。但他们来了，带来莫名其妙的新启示——或许有，或许没有。大家敬畏他们，爱戴他们，但圣人本身或许根本不需要这些，就像怀特一直不喜欢穿衣服，康斯坦丁陛下是个暴露狂。
但是赋予他们这些权柄和爱戴的世界并不接受这个事实，康斯坦丁在所有的公共教材上都以穿着教宗法袍的样子出现。鲍德温永远披坚执锐的样子。怀特也会有自己的画，那一天又该怎么样呢？要在这个普通的孩子脑后画上光圈，或者手里抱一只小羊吗？
怀特不是这样子的孩子，但是这没法说不是吗？这只能敷衍——你不能告诉她“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所赋予你的，错的是那些真正虔诚的信仰。”
这太绕了，也很悲观。
好像这个世界，那个天国都不配有这么好的孩子似的。
“枢机小姐，你怎么了？”
怀特扯了扯塞维利娅的袖子，偏过头去看塞维利娅的眼睛。
“没怎么……陛下，你想吃点东西吗？”
没必要再讲什么圣人事迹了——塞维利娅想。如果再讲下去，自己的良心和学识，早晚有一个会先一步崩溃。
“吃东西，是奖励吗？可我觉得我还没有学的很好。”
“是奖励，陛下学的已经很好了。而且，我们也已经很累了不是吗？”
怀特到底是个小孩，虽然那句“没有学的很好”的话语说的得体而欲说还休，但塞维利娅早就发现，怀特的嘴角，其实已经压不住了。
其实很正常，女孩的十六岁，正是贪吃的年纪。
“我的软糖还没有吃完，所以我带到这里来了。还有圣体饼干。”
“这都是还没有祝圣过的，所以完全不用担心玷污圣体的问题。而且最重要的，这都是无酵的!”
怀特摆了摆手，像是要解释自己略微出格的行为是完全合理且符合教义的，从正装祭衣的衣摆里掏出一方小盒，里面装着几块金箔包着的软糖，一袋裁剪成圆的无酵饼干，只要祝过圣，这些就能变成代表弥赛亚血肉的圣体了。
不过塞维利娅更在意的是，这姑娘似乎根本早就把心思放在吃上，而不是圣训课上了。
“真是让人觉得有点挫败啊，陛下。您提前预知了我的圣训课无聊到炸，所以准备好了课堂零食吗？”
塞维利娅心里暗想到，不过作为老师，以及新大陆事物的“博物学者”，自然不需要怀特来提供这份课件下午茶的食材。
塞维利娅从袖筒里取出那袋“特伦普懂王侄子”贡献给圣人及枢机的珍贵可可粉。轻轻的在桌子上打开。
“这是黑沙子吗？枢机小姐。特蕾西亚人都吃这种东西吗？我知道在迦南地有人会吃泥土做的饼干，但不知道南方也吃这种沙子。”
怀特的脸快要贴到塞维利娅那袋可可粉的顶部了。
“闻起来香香的，不是一般的土。这是某种糖粉吗？还是有的土天然就是甜的？我想尝一尝可以吗？”
塞维利娅感觉自己再不阻止怀特，她的舌头就要舔到可可粉上头了。
“当然可以，但是，这是一种冲泡的饮品。不能直接吃。”
塞维利娅把金属小口杯放在暖手炉上，碳火噼里啪啦的声音伴着清水冒泡煮开的声音，显得有点温馨。
“我知道冲泡的饮料，有东方的茶，还有古实的咖啡。嗯……都很难喝。闻着很香，但都是苦的。”
怀特吐了吐舌头，回想着那些有些不堪的回忆。
“这次不一样，陛下。”
塞维利娅把可可粉倒进煮开的水里，可可和蔗糖化开的香气很快布满了整间教室，怀特趴在桌子上，盯着火苗和微微颤抖的杯子，目光迷离。
“我可以喝了吗？枢机小姐。”
怀特咽了一口口水。
“哦，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
少女赶紧为自己的“失礼”改口到。
“可以了，陛下。”
怀特像是得到了某种神谕，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温热的金属杯。热气的白雾扑在她纯银色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她那双本就澄澈的眼睛显得更加朦胧而无辜。
她先是像小猫一样用鼻尖嗅了嗅，随即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它在……它在舌头上跳舞，枢机小姐。我从来，没有喝过这种东西。”
“想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塞维利娅笑了笑，即使怀特已经把脸扎到那个小杯子里了，但塞维利娅完全清楚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
“当然想知道!枢机小姐!请全部告诉我!”
“那就要从卡缇利亚王国最伟大的航海家，冒险者，以及新世界的发现者，葛兰贝说起了……”
【深夜:圣座宫，圣座宫教室】
埃兰娜点着蜡烛，从课桌的桌洞里翻出那方小盒。圣餐饼在哪里静静的躺着，几张被剥开的金箔随手扔在盒子里。
“这些，已经全被陛下祝过圣了……古杜尔院长。”
古杜尔坐在阴影中，灰蓝色的眸子在镜片下忽闪着。
“你以为呢？埃兰娜司铎。”
老修女叹了一口气。
“恐怕要出事了……在新世界。”
埃兰娜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清冷，伴随着袋子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内显得有点阴森。
“这些，看来都需要吃下去了。”
埃兰娜把第一张无酵饼塞进了嘴里。
与此同时。新大陆。
「圣瓜厄尔佩主教致圣父信函——圣母于全新大陆之牧区显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