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在树冠枝头落脚，静静地从高处观望着林间小道上的两个活人，等待着自己饱餐一顿的时机到来。
大地饱饮着一片片血洼，一些胆大的秃鹫落到那些被破坏的马车旁，啄食着死人的眼睛和嘴唇。
伊莉雅右手持剑，左手捂着右边羽翼上那碗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而出。
好疼...疼得眼前一片模糊，每喘一口粗气，都觉得浑身都疼得发抖。
但是，还不能倒下。
少女咬紧了牙关，白色的眸子锁紧了眼前那裙摆上染血的女仆，提剑便指向红发女人的鼻尖，瞳孔不住地颤抖，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全身上下的剧痛。
“莉娜！我伊莉雅·德·莱托瓦尔克莱尔到底有哪里是对不起你的！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有法兰德斯皇室到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难道你我主仆十年的交情，竟然这样脆弱不堪？”越说到后面，越是无力。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又质问道：“是枫丹白露宫里的那些政治反对派指使你这样做的对吗？将我赶出皇宫还不够，竟然还要对我这个曾经的储君痛下杀手？我知道他们可能会这样做，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我曾经最忠诚的女仆长？你和那些人勾结做这种事，母皇大人知道吗？”
她口中的莉娜只是转了转匕首的刀身，蹲下来，捡起伊莉雅那半只被她斩下的羽翼，攥在手里，眼里仅有麻木。
“抱歉，伊莉雅殿下，您主持朝政的这两年里，实在惹到太多不该惹的势力了。想想吧...您又是向吕米埃尔的大商人们征重税，又是下令将各省领主们的土地收归国有，不过这些都不算重点，有您母皇大人的背后支持，大人物们对此尚能够忍气吞声。您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帝国议会全体通过，贬到弗兰德里亚去做一个乡下地方的女王么？”
莉娜慢悠悠地向她走近，嘴里悠悠道：“您竟然敢拟定法案，将帝国议会的五百七十七个席位其中的三分之一，强制划分给首都里活跃的那些平民党，难道您在提交法案之前从来就没有想过，就连您的母皇也不可能在整个帝国议会面前偏袒你么？”
“而且您竟然还胆敢公然在帝国议会提议要实现‘彻底的宪政’，声称每一个法兰德斯公民都应有参与帝国政治的权利。”莉娜将匕首一振，刀身上的血迹瞬间滑落，反射出阵阵寒光。
伊莉雅盯着那支匕首道：“这支匕首是那些人特地给你定制的吧？如果不是那上面的诅咒魔法，以你的实力，算上这伙刺客，哪怕是偷袭，你又怎么可能胜得了我？你难道真的彻底忘记了自己当初跪下向我宣誓效忠时，承诺过永不使用诅咒魔法这种卑劣的手段？”
莉娜的脚步停滞了一瞬道：“我不知道这匕首有诅咒...”
“事到如今争执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伊莉雅冷哼了一声，“你也曾是许多平民中的一份子，难道你已经彻底遗忘了，在我提拔你做我的女仆长前，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她竟是被伊莉雅，喝退了两步，仿佛现在伊莉雅才是战斗中占优势的那一方。
“我曾在吕米埃尔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继承自芙蕾雅皇姐的夙愿，我自认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从不觉得后悔！倒是你，你的回答呢？你难道也像那些精英一样忘了她？”她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唯有握剑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个骑士。
“再怎么样高尚的人，死后也只不过是一具没用的枯骨罢了，被当做垃圾遗忘也是理所当然...”
“你...”她气得咳出血来，连端住剑都变得费力不堪，“无论是谁，侮辱皇姐，我都绝不原谅！”
霎时间伊莉雅的眼眸变得深红，身后那对洁白的羽翼张开，半蹲下来。
身为伴随了伊莉雅整整十年的女仆长，莉娜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伊莉雅殿下将要使用她最具攻击性的杀招。
如果实力弱于伊莉雅殿下，最好的办法，是将匕首挡在自己的心脏前，赌自己手中的武器质量够好，不会被一举刺穿。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做多余的事了。
只是一眨眼间，伊莉雅的佩剑刀剑便从莉娜背后刺穿而出。
“你...是故意不格挡的？”伊莉雅双手发颤道，“以我现在的状态，你应该完全有余力才对...”
“抱歉...伊莉雅殿下，伤害你并不是我的本意。”莉娜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她的肝脏已经被伊莉雅刺穿，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身亡。
“我为自己侮辱芙蕾雅殿下的言行道歉...但是不这样做，恐怕您不会下死手。”
伊莉雅松开握住佩剑的双手，莉娜顺势倒在泥路上。倒下时，抱紧了伊莉雅的那半只羽翼。
“只靠这半只羽翼就够了...失去羽翼对莱托瓦尔克莱尔家族来说就已经意味着彻底与皇位无缘，他们肯定不会再对您穷追到底。我向您坦白我的私心，我做这一切完全是为了我居住在吕米埃尔的家人，不伤害您...我无法面对家人，伤害您，我又无法面对您。所以我只好这样做，但愿我的生命，能够换来您的原谅。”
“竟然还有这种事?不对，不对...我早就该想到。”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如果不是自己疏忽了昔日属下的家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离开法兰德斯吧，伊莉雅殿下，再也不要回到吕米埃尔去，您已经为帝国付出得够多，也受伤得太多了...还请您，在异国他乡找到一个真正爱您的人，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安稳地渡过一生吧。”她说着，那只发抖的右手又从胸口端出一只戒指盒，“这是在您离开吕米埃尔前，您的母皇托付给我，要我离开法兰德斯国境后再交付于您的宝物。我不知道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能够给予您力量，但也十分危险。靠着它，穿越腐烂泥沼，到邵丹小镇或是布吕赫去，再也不要回来...”
她还想继续追问，到底是谁指使莉娜袭击自己，被威胁时又为何不肯让自己出面解决事端，可莉娜的瞳孔已经暗淡无光，就算自己刚才留了手，只刺穿了莉娜的肝脏，她也已经感受不到莉娜的脉搏了。
手里攥着那戒指盒，现在想来，已经失去了权势的自己，又能靠什么保住莉娜的家人呢...
她伸出手，抚平了莉娜的眼睛，嘴里默念道：“莱托瓦尔克莱尔家族感谢您十年来的付出...”
紧接着背过身去，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向这林间小道的尽头——腐烂泥沼走去。
就这样认命了吗？不...只要在腐烂泥沼里待上一段时间，那些像苍蝇一样到处寻找自己死讯的刺客肯定会放松警惕，届时再寻找盟友...可是现在还有谁是她的盟友呢？
“罗伊上校...”她默念道，“对，罗伊上校！他以前担任过吕米埃尔卫戍部队的长官，支持我的新政。现在在费尔昂斯指挥边防军的游骑兵旅，只要能联系上他，肯定还有机会。”
渐渐地，身边黯淡无光，就连自己的影子也无法看见。一抬头，原来是那些高耸的，以扭曲的形态生长的黑色树木已经将阳光全部挡住。这片生长在腐烂泥沼上的森林以其繁茂的枝叶与无数垂到地面的藤条为特色，它不是什么黑暗中的森林，它就是黑暗本身。
谁也不知道这片森林深处到底有什么东西，但因为它的存在，至今也没有从边境城市费尔昂斯直通弗兰德里亚首府布吕赫的国道...
她没有过多犹豫，主动走进了黑暗之中。
......
两小时后，一支身穿蓝色军装，头戴平顶帽的帝国骑兵赶到现场，迅速包围了整个打斗场地。
留着瞥小胡子的上校只是打量了一会儿那些死尸，便驾着小马往道路的尽头过去。
几个下马的士兵正在检查莉娜周围的场地，见到他靠近，全都放下手里的工作，向他敬礼道：“罗伊上校好！”
“嗯，你们的工作态度很不错，伊莉雅殿下被袭击的现场调查的如何了？”
“报告上校，我们只在伊莉雅的女仆长莉娜怀中发现了这个...”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一番推搡，才把几人中资历最浅的士兵推出去端起那半只羽翼。
年轻士兵光是在上校前端着那半只羽翼，都觉得断头机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这可是伊莉雅公主身体的一部分啊！别说端着了，就是看到一眼那都是无边的罪过！
“上...上校，除了此物...这半只翅膀...额不，伊莉雅殿下的玉体碎片，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什么都没有发现？”罗伊坐在马上，皱着眉毛道，“难道就没有发现戒指盒之类的嫌疑物品？”
“没...没有。”
他在马上端坐了片刻，随即从马上抽出马刀，一刀斩向莉娜的脖颈，尸首分离。面无表情。
“事情的真相已经十分明显了，分明就是女仆长莉娜谋反未遂，被伊莉雅殿下打败。伊莉雅殿下出于担心她还有同伙，这才躲进了腐烂泥沼避难。现在的殿下想必十分虚弱，实力十不存一，就连我们都能打败她...来人！将叛徒莉娜的尸首挂上费尔昂斯菜市场示众。其余人，随我一同进入腐烂泥沼救援伊莉雅殿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连战马也面对着腐烂泥沼的方向，后退了几步。
士兵们更是个个不情不愿。那可是整个帝国怪物最多，环境最危险的地方啊！更不必说...边民之间流传着的，关于邪神“阿斯塔罗斯”的传说。
相传有人曾经深入过腐烂泥沼，见到过一座恢弘的城堡，并在那里见到了祇的本体...扭曲的触手，望不到头的黑雾，光是看上一眼都会瞬间失去理智！
“上校，真的要到那里面去吗？听说...沼泽里最近可是在闹鬼灾啊！肯定是阿斯塔罗斯要苏醒了！”
“难道你们还打算抗令不成？”他瞥了眼手下士兵们，“现在的士兵，真是不如十年前皇帝会战时的帝国士兵十分之一勇武——这是命令，所有人不得抗令。进去一趟的收益，肯定是配得上这份风险的。”最后一句，说得极小声，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哦，对，只要不靠近尚蒂伊城堡，就几乎没有什么风险。阿斯塔罗斯已经十年没有人见过了。”他又补充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