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夏与晚风
第一章 旧巷的栀子香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的甜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旧巷。
林未晞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站在巷子尽头那栋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独栋别墅前，停住了脚步。
门是虚掩着的，雕花的铁艺栏杆上爬着翠绿的藤蔓，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像极了他此刻乱跳的心跳。
他今年十六岁，高二，是这栋房子里名义上的“弟弟”。
而房子的主人，是他的养姐，苏晚卿。
一个只比他大五岁，却已经手握两家上市公司股份，在外头有着无数神秘传闻的女人。
林未晞是被苏晚卿捡回来的。
五年前，他还是个在孤儿院门口缩成一团，等着被领养的小可怜，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里满是戒备。是苏晚卿蹲下来，递给了他一颗奶糖，指尖微凉，声音清清淡淡的：“跟我走吗？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候的苏晚卿刚满二十，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锐利。她不像个姐姐，反倒像个手握权杖的女王。
这五年，林未晞是在苏晚卿的羽翼下长大的。
她给了他遮风挡雨的家，给了他最好的教育资源，也给了他旁人艳羡的物质生活。可偏偏，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苏晚卿很忙，忙得常年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深夜，带着一身风尘和淡淡的烟草味。她会推开他的房门，看一眼他睡得是否安稳，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们的交流少得可怜。
大多时候，是管家张妈转达苏晚卿的吩咐——“少爷，先生让您多喝牛奶”“少爷，先生给您订了下周的物理竞赛辅导班”。
家里的佣人都喊苏晚卿“先生”，没人敢喊她“小姐”。林未晞知道，那是因为苏晚卿不喜欢。她总说，“小姐”这个称呼，太娇弱。
他捏着试卷的指尖泛白，卷面上的红色叉号刺得他眼睛疼。
数学又考砸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其实很努力，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刷题刷到深夜，可那些复杂的函数和几何，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怎么都弄不明白。
他不敢告诉苏晚卿。
他怕她失望。
怕她觉得，自己养了个没用的废物。
犹豫了半晌，林未晞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苏晚卿就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丝质的香槟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未晞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湖面，“今天放学这么晚？”
林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试卷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值日。”
苏晚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沉，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
林未晞的手心冒出了汗，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气里，是栀子的甜香，混着苏晚卿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莫名地让人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卿才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过来坐。”
林未晞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接受训话的小学生。
苏晚卿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来了。
林未晞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得更紧了，试卷的边角被他揉得不成样子。
他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还行。”
“是吗？”苏晚卿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张妈说，你最近总是熬夜刷题，黑眼圈都重了。”
林未晞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窘迫地低下头：“我……我就是想把成绩提上去。”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苏晚卿的声音软了几分，“学习是循序渐进的事，急不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已经帮你找了个家教，是A大数学系的研究生，明天开始，每天晚上过来给你补课。”
林未晞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你……你怎么知道……”
知道他数学考砸了？
苏晚卿淡淡一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她的个子很高，穿着高跟鞋，比林未晞还要高出小半头。林未晞坐在沙发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林未晞的脸更红了，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苏晚卿伸手按住了肩膀。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林未晞，”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我是你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不管你考得好还是不好，我都不会怪你。”
林未晞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努力想成为一个让苏晚卿骄傲的弟弟。他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她给的一切。
可他从来没想过，苏晚卿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苏晚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好了，”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去洗手吃饭吧，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未晞点了点头，站起身，却忘了身后还藏着那张试卷。
纸张“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鲜红的分数暴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72分。
刺眼得厉害。
林未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却被苏晚卿先一步弯腰拾了起来。
他的心跳瞬间停滞了。
完了。
他闭紧眼睛，等着苏晚卿的训斥。
可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来。
苏晚卿只是看着试卷上的分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他，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比上次进步了五分，不错。”
林未晞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苏晚卿把试卷递给他，语气平静：“把错题整理出来，明天让家教老师给你讲讲。”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明天要去邻市出差，大概一周后回来。张妈会照顾好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未晞接过试卷，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苏晚卿，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好。”
苏晚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餐厅。
林未晞看着她的背影，香槟色的长裙衬得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起夜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苏晚卿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合同，旁边还堆着厚厚的一摞文件。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忽然明白，苏晚卿的光鲜亮丽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
她不是天生的女王，她只是一个，独自扛起了一切的女人。
而他，是她唯一的软肋。
晚饭的时候，苏晚卿没再提学习的事，只是偶尔夹一块排骨到他碗里，轻声说：“多吃点，长身体。”
林未晞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眶却越来越红。
吃完饭，苏晚卿去书房处理工作了。
林未晞回到房间，把那张72分的试卷小心翼翼地铺平，然后拿出错题本，一道一道地整理着。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
晚风拂过，带着夏夜的燥热。
林未晞看着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函数和几何，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他身后，为他遮风挡雨。
他的养姐，苏晚卿。
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