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旧巷里，像两道割裂的墨痕。
林未晞没接那件递过来的白T恤，只是垂着眸，指尖攥着被汗水浸透的球衣，粗糙的布料硌得指腹发疼。他背对着身后的人，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沙哑：“不用你管。”
苏晚卿的手僵在半空中，夕阳的光落在她的指节上，能看见淡淡的青白。她没再往前递，缓缓收回手将T恤叠好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在管你，是因为你是我弟弟。”
“弟弟？”林未晞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和委屈，“你把我当弟弟吗？还是觉得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可以随便替我做决定？”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划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苏晚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密密麻麻地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林未晞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哽咽，“为我好，就一声不吭换掉许老师？为我好，就借着看球赛的名义，守在球场边盯了我整整一下午？苏晚卿，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
苏晚卿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腹擦过腕间那枚不起眼的黑色腕表，表盖内侧刻着的暗纹硌着皮肤，有点疼。这枚表是她接手家族产业时，父亲亲手交给她的，平日里她从不刻意遮掩，只是林未晞从未细看过。
她看着眼前骤然拔高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陌生的疏离，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疲惫：“林未晞，你看到的，从来不是全部。”
“那你让我看到啊！”林未晞红着眼睛吼道，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每天早出晚归，书房里的文件全是我看不懂的外文和符号，你接电话永远只说‘嗯’‘知道了’‘按原计划’，你甚至连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都没跟我说过！”
他不是没好奇过。别墅书房里那个只有她能打开的指纹保险柜，偶尔深夜回家时她身上沾着的雪茄味和消毒水味，还有那些登门拜访、对她恭敬又忌惮的西装革履的人。这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不敢问，怕自己的关心会变成她的负担。
可现在，这些积攒的疑问全都化作了怒火，烧得他心口发疼。
苏晚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的确从未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她手里的产业，一半是明面上市值数十亿的上市公司，另一半则牵扯着常人不敢触碰的利益链。这些东西，她不想让十六岁的林未晞沾染上分毫。
“我做的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操心的。”苏晚卿的声音沉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我护着你，是想让你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考个好大学，不用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里。”
“安安稳稳？”林未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把我的家教换掉，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这就是你说的安安稳稳？我就想和同学打场球，和老师讨论几道题，这也碍着谁了？”
他想要的，不过是做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能光明正大地和许知意讨论习题，能和陈铭他们打完篮球一起去吃路边摊，不用时时刻刻活在她的掌控里，连交朋友都像是在偷偷摸摸。
苏晚卿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巷子里的栀子花香被晚风卷着，扑在两人的脸上。
“许知意的教学风格，和你不太适配。”苏晚卿避开了“盯梢”的话题，只拣了最浅的理由说，“我已经帮你联系了更专业的老师，能帮你更快提分。”
“适配不适配，难道我自己说了不算吗？”林未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什么都要按你的意思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有想法的人？”
苏晚卿抿紧了唇，没再说话。
她没办法告诉他，那天在教学楼看到他和许知意站在一起时，心底涌起的那股莫名的慌乱；没办法告诉他，看着他对着许知意露出那样鲜活的笑容时，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些情绪太私人，太逾矩，她不能说。
只能借着“为他好”的名义，做着那些看似合理，实则私心昭彰的决定。
晚风卷起两人的发梢，巷子里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林未晞攥着球衣的手缓缓松开。他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别墅，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想回去了。”
苏晚卿没动。
她看着林未晞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脚步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笼罩了整条旧巷。
苏晚卿缓缓抬起手，腕间的黑色腕表在路灯的光线下，闪过一道极淡的冷光。
她知道，这场对峙，没有赢家。
而她和林未晞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已经在晚风里，悄悄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