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木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乖乖地跟在主军官身后，踩着冰冷坚硬、泛着冷光的金属地砖，一步步深入军方基地的内部长廊。
两侧站岗的士兵依旧目光如刀，神情紧绷，只有整齐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悠长的走廊里轻轻回荡，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片刻，一直神色淡然的空心木忽然轻轻抬起眼，无光的眼眸平静地望向李秋水的背影，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李秋水，叶盛主军官……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天然的直白与认真，“按照这座基地的防护等级，就算是魔女大规模突袭，也很难轻易突破防御体系，更别说让最高负责人直接牺牲，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听到“叶盛”这个名字，李秋水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脚步都顿了半秒。
他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怒意：
“不知道。”
“事发那天我也不敢相信。基地的反魔女侦测系统是全国最新研发的顶配款，连刻意隐藏魔力波动的魔女都能在一秒内锁定定位，可那天……系统全程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A级魔女潜入的痕迹。就像对方凭空出现在基地里一样。”
空心木呆呆地眨了眨眼，那双一向空洞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细微的错愕与不解：
“所以……当时只有叶盛主军官一个人死了吗？”
李秋水摇了摇头：
“不止。他亲自带领的贴身亲卫队十二人，全员阵亡，一个都没留下来。训练场西侧的重型武器库、顶层防空炮台、地下能源输送通道也被大面积破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声音冷得发颤：
“那场面……根本不是魔女无差别破坏的习性，完完全全就是有人故意盯上了他，进行精准猎杀。目标明确，手段狠辣，不留任何活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秋水骤然转过身，冷漠锐利的视线直直刺向空心木，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怨怼、不满与冰冷的讥讽：
“看来，离开军方、投奔魔法少女协会之后，你是真的再也没有关注过这里的一切了。也对，你可是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S级魔法少女大人，站在光芒万丈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赞美，自然不会管我们这些……低贱的士兵死活。”
这一句带着刺的话，让一向情绪淡漠、几乎从不生气的空心木，少见地皱紧了眉头。
她微微抬起下巴，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透出几分认真与不悦，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
“我这几年一直在全国各地执行任务，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也没有认识的人继续留在A市，所以……我的确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解得很少。”
她直视着李秋水充满敌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诚：
“但是——虽然我一直很讨厌你们对我的态度，过去是，现在也是。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们是什么所谓的‘低贱的士兵’。”
“你们不也一样在战斗，在流血，在保护普通民众吗？只要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守护无辜的人，我们就没有任何区别。”
李秋水猛地顿住脚步，身形彻底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眼前脸色微微不悦、眼神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少女，沉默了数秒之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古怪又复杂的笑：
“出去待了几年，倒是挺会说话了。希望你心里真正想的，真的跟你嘴上说的一样干净。”
他微微收敛神色，眉头再次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危险光芒，语气沉了下来：
“刚才门口那几个士兵故意刁难你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那不是我下的命令，我也从来没有授意过任何人，去传播关于你的负面消息。”
李秋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晰而沉重地回荡在走廊里：
“叶盛主官出事后，关于你的旧事，就莫名其妙在A市军方内部快速传开了。版本越传越歪，越传越离谱，到最后……就变成了——是你主动抛弃了军方，把这里当成累赘和跳板，为了更高的名声、更大的荣誉、更光鲜的身份，才选择加入魔法少女协会。”
“就是因为这种恶意满满的谣言，现在基地里很多士兵，不光恨你，连带着对整个魔法少女协会，都产生了强烈的抵制情绪和对立心态。”
他坦然迎上空心木的目光，不躲不藏，语气坦荡：
“我不喜欢你，我也确实打心底里认为，你当初不该走。你的实力那么强，如果你还在军方，每次面对魔女、面对邪教徒，我们就不会死那么多士兵……叶盛，或许也不会死。”
“但我李秋水，不是那种背后捅刀、散播谣言的狭隘小人，我做不出这种龌龊事。”
空心木安静地听着，指尖微微蜷缩，紧紧攥住了衣角，原本平静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期待：
“那……过去我待过的那个小队……现在还剩多少人？”
李秋水听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讽刺的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开心，只剩下刺骨的悲凉与无奈。
他看着空心木苍白的脸，一个一个，平静而残忍地报出那些早已冰冷的名字与结局：
“死完了。一个都不剩。”
“负责正面突击的赵野，三年前围剿邪教徒据点时，被提前布置的魔力陷阱炸碎了护盾，当场牺牲，连完整的遗体都没有找到。”
“负责外围侦查的林野，在任务中被魔女寄生，彻底失去理智，最后只能由我们亲手处决，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负责战场医疗的苏晚，在居民区救援时，为了掩护三名平民撤离，被堵在倒塌的大楼里，活活烧死，尸骨无存。”
“还有你的直属副手陈峰……就在上个月魔女大规模袭击中，他为了挡住致命攻击，硬生生扛下了全力一击，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找回来，只捡回半块破碎的军牌。”
每一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空心木的心上。
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彻底遮住了眼睛，整个人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肩膀微微垂着，原本挺拔的身影显得单薄又脆弱。
李秋水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有再继续刺激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朝着深处走去，语气疲惫而沧桑地说起自己上任后的一切：
“我也是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军方主官有多难做。”
“不光要抓军队建设、人员调配、武器维护、实战训练，更要天天应付上面那群只会指手画脚的大人物……”
他笑得无比讽刺，眼底满是失望与无力：
“明明最该关注的，是怎么对抗魔女、剿灭邪教、保护百姓，可上面的人，整天只想着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互相甩锅、划分势力。真正在前线拼命、流血牺牲的人，反而没人在乎，没人关心。”
两人一路沉默，再没有说一句话。
不知走了多久，长廊越来越深，灯光越来越暗，温度一点点下降，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消毒水与陈旧灰尘混合的冰冷气息。
他们穿过一道道需要多重验证的密码门、魔力封锁区、身份识别通道，最终抵达了这座军方基地最深处、最隐秘、戒备最森严的地下楼层。
这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四周墙壁由特殊防魔力合金打造，连一丝气息都无法泄露。
在一扇巨大无比、通体漆黑、由超强度特殊合金铸造的密封大门前，李秋水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按在墙上的立体识别区，指纹、瞳孔、声纹、军级权限四重验证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
验证通过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到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依旧沉默垂眼的空心木，声音里带着沉重：
“你想知道的所有真相——你的来历、你的身份、你为什么自有记忆起就会出现在军方、又为什么会天生拥有魔法少女的力量……”
“全部都在这扇门的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