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木的记性差得离谱,差到近乎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她完全没有来到A市军方之前的任何记忆,没有故乡,没有亲人,没有过去,甚至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一片荒野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孤身一人,更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为什么沉睡着那样压倒性的、强大到让周围人都忌惮的力量。
她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的白纸,茫然地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冰冷刺眼的军营灯光、穿着整齐肃穆的士兵,以及叶盛那双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审视物品一般的眼睛。
她对世界的认知,几乎全部来自军营里的人告诉她的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一股不受控制、却强大到可怕的力量,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引动特殊的能量波动。
军营里的教官与研究员告诉她:那是属于魔法少女的力量。
“你是魔法少女,每一位魔法少女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代号,方便在战场上称呼。”
身边的士兵与队员曾好奇地问她,“你的代号叫什么?有没有人帮你取过?”
空心木只是安静地歪了歪脑袋,眼神空洞,一片茫然。
她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记忆,连最基本的情绪感知,都像是天生残缺一般迟钝得可怕。
她的情感模块仿佛从出生起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对喜怒哀乐格外迟钝,常常无法理解旁人的表情、语气、眼神里藏着的真正情绪。
别人开怀大笑时,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笑;别人难过落泪时,她也感受不到心底的酸涩;就连愤怒、恐惧、委屈这些最基础的情绪,对她而言都像是遥远又陌生的词语,无法真正体会。
于是,她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给自己取了一个代号——
空心木。
没有心的少女。
像木头一样,麻木、迟钝、无悲无喜、不懂人情的少女。
简单,直白,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悲哀。
据说,将她从荒无人烟的野外捡回来、亲自带回军方基地、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的人,是当时A市军方的最高负责人——叶盛。
可空心木打心底里不喜欢他。
哪怕叶盛无数次在她面前刻意强调:“是我救了你,是我给了你一口饭吃,给了你活下去的地方,你理应报答我。”
她依旧不喜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本能的排斥。
因为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实在太奇怪、太冰冷了。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而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一件可随意利用的工具、一个能被无限消耗的战斗力。
冰冷、算计、充满功利性的期待,却唯独没有半分对生命的尊重与温度。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少女,只是一个能帮他赢得战绩、稳固地位的武器。
当然,空心木也不算喜欢他的直属副官——李秋水。
李秋水对她严苛到近乎残酷,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
训练时不准她偷懒,不准她偷吃零食甜点,一旦违规,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打手心;
哪怕她已经筋疲力尽、四肢发软、站都站不稳,他也会冷着脸逼她继续坚持,直到她彻底倒下;
每次在战场上伤痕累累地回来,他还会强迫她缠上又厚又重、行动极其不便的绷带,哪怕疼得她微微皱眉,也绝不手软。
“只要你足够强大,你身边的人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你自己,也同样可以活下去。”
他总是这么冷冷地对她说,语气没有丝毫温柔,只有沉重的责任与压力。
空心木那时年纪尚小,又不懂人情世故,只觉得,这个人也没把她当成真正的自己人,只是把她当成需要严格打磨的武器。
可如果非要在叶盛和李秋水之间选一个,她毫无疑问会选李秋水。
因为叶盛只会毫无底线地压榨她。
每次上战场,叶盛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最危险的前线,逼她用尽全部力量,逼她承受最猛烈的攻击,完全不顾及她的身体极限,直到她遍体鳞伤、彻底失去战力,才会让人把她拖回去。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安全,而是她能带来的战果。
可讽刺的是——
那段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日子,反而是空心木整个军方生涯里,最轻松、最安心、最高兴的时候。
不用面对魔鬼般无休止的训练,不用听叶盛冰冷无情的命令,不用被当成兵器一样强行推上战场。
她可以安安静静躺着,发呆、放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承担,不必强迫自己强大,不必勉强自己战斗。
而这时,总会有人悄悄给她一点微弱却珍贵的温暖。
小队里负责医疗的苏晚姐姐,总是最温柔的那一个。她会偷偷带来甜甜的点心、新鲜的水果、包装可爱的小零食,温柔地帮她处理伤口,轻声细语地安慰她,给她讲外面世界的小事,让她不至于完全被冰冷包围。
李秋水也会来,只是他从不擅长温柔,只会板着脸,沉默地检查她的伤势,动作却意外地轻柔,然后往她手里塞几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再用一种复杂到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全部咽了回去。
空心木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糖果很甜,甜得能冲淡身上的疼痛与心底的茫然。
所以,她并没有太讨厌李秋水。
在军方的漫长日子里,空心木也见过不少和她一样被召集过来的魔法少女。
只是她们脸上很少有真正的笑容,大多疲惫、麻木、眼神黯淡无光,身上总是带着新旧交错、难以愈合的伤痕。
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空心木曾天真又好奇地问过其中一个常和她碰面的魔法少女:“你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明明这么辛苦,这么疼。”
那名魔法少女苦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又无力:“我家人重病,需要一大笔天价医药费。叶长官答应我,只要我替他战斗,立下足够的功劳,他就帮我付全部医药费,让我的家人活下去。”
交易。
那是空心木第一次真正明白,军方里的魔法少女,几乎都是这样。
用自己的力量、生命、自由、健康,去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钱、家人的安全、活下去的资格、一个容身之所。
一场冰冷又残酷、以命换命的交易。
而空心木自己呢?
她只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在冰冷的荒野醒来时,是叶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告诉她:
“是我救了你。所以,你必须为我效力,听我的命令战斗。”
是这样吗?
她不知道,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没有记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去处,像一株断了根随风飘荡的野草。
既然无处可去,那留下来,好像也无所谓。
她本就是无根的草木,飘到哪里,就在哪里勉强停下。
直到那一天,一个浑身带着温柔光芒、眼神坚定又心疼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女人没有用看工具的眼神看她,没有逼她训练,没有逼她战斗,只是温柔地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她:
“你愿意跟我去魔法少女协会吗?我们不希望身为魔法少女的你们,被当成工具压榨、被当成武器消耗,我们想让你们以自己的意志战斗。”
空心木呆呆地眨了眨眼,问了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问题:
“那里……有很多魔法少女吗?大家会像同伴一样相处吗?”
女人笑了,笑得温柔又明亮,用力地点头:
“是啊,很多很多。大家聚在一起,为了守护普通人而战,互相照顾、互相陪伴、互相温暖,不是为了交易,不是为了命令,不是为了被人利用,而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战斗。”
没有压榨。
没有冰冷的命令。
没有把人当成兵器随意消耗。
有很多同伴,大家一起生活,一起战斗,一起被尊重。
空心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那双一直空洞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去。”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方。
没有告诉李秋水,没有告别苏晚姐姐,没有跟小队里任何一个曾经一起战斗过的人说一声再见。
她本就是无根的草木,随风而来,随风而去。
更何况,她是一块没有心的木头。
不告而别,便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