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透过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光点。薇尔斯走在潮湿的落叶层上,步伐迅捷而轻盈。森林的气息与营地截然不同——泥土的微腥、落叶的酵味、溪流的湿润和数种草木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让她感到久违的放松。
薇尔斯离开“铁砧”快有两年了,复杂的气息终于不再是阻挡她杀戮的障碍,她可以好好地感受这些自然的清新了。
她走到一条潺潺作响的溪流旁,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薇尔斯从背包侧袋取出皮质水壶,拧开盖子,将它半浸入缓流之中。清冽的溪水打着旋儿,轻而易举地灌满了壶身。
她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看了看四周,她挑了块被水流冲刷得还算平坦光滑的大石头坐下,卸下背包放在脚边,打算稍作歇息,理一理接下来的路线。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薇尔斯那双银灰色的狼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尖端转向左前方的密林深处,精准地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不和谐的骚动。
鸟群惊飞的振翅声、动物气恼的嘶叫、爪子抓挠树干的锐响,还有……一种近乎尖叫的呼喊求救声。
薇尔斯瞬间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银灰色的尾巴下意识一甩,抖落几根粘上的草屑和露珠。她没有丝毫犹豫,背起背包,像一支离弦的灰箭,朝着声音来源疾奔而去。脚下厚积的落叶因她迅猛的奔跑而四散飞舞,在林间带起一道迅疾的风。
几个起落间,她便已接近骚动源头。眼前的景象,让即便见识过各种奇葩场面的薇尔斯,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露出一种介于无奈和荒谬之间的表情。
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古树上,一个有着如同初绽金盏花般明亮发色的少女,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倒吊着。她身上那件原本或许还算体面的亚麻长袍,此刻被树枝勾扯得破破烂烂,背上那个鼓鼓囊囊、塞得快要爆开的巨大背包,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两个粗壮枝干的交叉处——这也是她像只风干蝙蝠一样被挂在离地约三米高半空的主要原因。树下,三只圆滚滚、黑白相间的浣熊正人立而起,对着树上的“战利品”激动地张牙舞爪,它们黑溜溜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执着光芒,不时尝试跳跃,锋利的爪子挠在树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又因始终够不着而发出“叽叽咕咕”的、充满威胁性的低吼。
“走开!你们这些强盗!那是我的晚餐!不是你们的!”挂在树上的女孩带着哭腔喊道,一只手死死抓住细树枝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徒劳地挥舞着,“我只是想采点蘑菇!谁知道你们连晒干的肉干都抢!还追我!呜呜……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薇尔斯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树下草地上散落着几块黑乎乎的风干肉,还有一个被扯破的小布袋,晒干的蘑菇和草药撒了一地。看来是浣熊们被食物吸引,引发了追逐。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多年的佣兵经验告诉她,这些看似憨态可掬的小东西,一旦被激怒或认定“食物被抢”,爪子会变得相当危险,而且出奇地记仇和执着。树上那个显然缺乏森林经验的冒失女孩,显然已经彻底激怒了它们。
要救吗?直觉告诉她,插手这种麻烦,后续很可能会有更多麻烦接踵而至。
然而,看着那女孩在空中晃晃悠悠、随时可能因树枝断裂或体力不支而摔下来的危险姿态,以及树下那几只愈发暴躁的浣熊,薇尔斯只思考了一瞬,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薇尔斯径直从藏身的树后冲出,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在为首那只最大的浣熊再次人立而起、试图攀爬树干时,她已精准地一脚侧踢,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致命,也足以让它失去战斗力。鞋尖轻轻“砰”一声踹在浣熊毛茸茸的脑袋侧边,那胖家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晕头转向地飞了出去,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没了声息。
另外两只浣熊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和同伴的遭遇吓呆了,它们敏锐地感知到了眼前这个白发生物身上散发出的、远比它们强大的掠食者气息,顿时发出一阵惊慌的“叽叽”声,顾不上树上的“大餐”和地上的零碎,慌忙夹着尾巴,分别窜向两侧的密林,眨眼消失不见。
薇尔斯没有追,只是抬头看着树上的少女。
“不准备下来么?”她的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波动,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发生了什么?
树上的少女眨了眨那双盈满泪水的湛蓝色眼睛,显然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局势中回过神来。在她眼里,一切发生得犹如幻梦——就在她以为自己今天要么饿死要么摔死要么被浣熊挠死的时候,一个像从森林阴影里走出来的、有着醒目白发和狼耳的女孩突然出现,以她完全看不清的动作,瞬间“解决”了那三只纠缠她许久的“胖强盗”。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恰好落在对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对竖起的银灰色耳朵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好摸?
“啊…对!下来!”少女挣扎起来,四肢乱动的样子相当滑稽。
“嘿咻!诶——?!”
随着她更加用力地试图扭动身体、伸手去够卡住背包的树枝,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粗糙缝合的背包背带,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薇尔斯向前一步,以公主抱的姿势接住了掉落的少女。接住的刹那,一阵淡雅香气悄然萦绕鼻尖——清浅却分明,仿佛初绽的铃兰沾着晨露,又像被阳光暖过的栀子,甜而不腻,隐隐约约融在空气里。少女的发丝垂落,几缕拂过薇尔斯手腕,触感滑柔如冰凉丝绸。
怀中的少女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似乎还在屏息等待预想中摔落在地的疼痛。
然而,除了身下坚实而稳当的臂弯,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预期的撞击并未到来。她疑惑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凝聚着锐利英气与战场淬炼出的干练的脸庞。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因常抿着而显得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非人类常见的圆瞳,而是属于兽类的、略显狭长的淡金色竖瞳,正带着一丝探究和些许未消的无奈,平静地回视着她。还有……那对从银白色短发中探出来的、毛茸茸的、尖端还带着一小撮深灰色的、此刻正因为接住她而微微抖动的……耳朵!
薇尔斯正疑惑这女孩睁开眼睛后,为什么直勾勾盯着自己头顶,然后就看到对方怔愣了片刻,随即湛蓝的眼眸猛地亮起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好奇、惊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的光芒。接着,一只沾着草屑和少许泥土、却依旧白皙纤细的手,就这么径直朝着她的头顶——确切地说,是朝着她的耳朵——伸了过来。
薇尔斯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或询问,一阵陌生而强烈的酥麻感便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头顶那最敏感的部位传来!而且那只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指尖甚至试图更深入地探入耳廓内侧的绒毛!
她……就这样摸起了我的耳朵?!
下一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薇尔斯手臂一松,将怀中这个胆大包天、行为诡异的“麻烦源头”毫不犹豫地抛了出去——当然,还是控制了些力道,让她以一个相对平稳的姿势“坐”落在地上,而不是摔出去。
“疼疼疼……”
少女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散乱的金发沾满落叶。她看向薇尔斯,想起刚才的冒失举动,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那个…你好?谢谢你救了我!”她试图打招呼,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喘。
薇尔斯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唇,银灰色的耳朵因为刚才的触碰和此刻的情绪而不自觉地向后撇成了飞机耳,淡金色的竖瞳带着明显的恼怒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或许是薇尔斯那明显冷下来的脸色和警惕的姿态起到了作用,少女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啊”了一声,双手合十,脸上的笑容变得诚恳而充满歉意,甚至还带着点讨好。
“抱歉抱歉!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哇,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活生生的狼族亚人!而且你的耳朵,看起来毛茸茸的,形状好漂亮,耳尖那撮深灰色也好特别,我就一下子没忍住好奇心……真的非常对不起!有任何不敬之处我立刻道歉!”
她解释得又快又急,甚至为了表达歉意,直接一个流畅无比的滑跪——是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双膝着地,利用惯性向前滑了一小段,刚好停在薇尔斯面前不远,双手依旧合十,仰着脸,湛蓝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薇尔斯,姿态之标准、速度之迅捷,令见多识广的薇尔斯都感到一丝惊讶——这熟练度,仿佛经验丰富。
就像蓄满力量的一拳打进了蓬松的棉花堆,或者冰冷的箭矢射入了咕嘟冒泡的温泉。
薇尔斯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方才升起的恼怒和警惕,被对方这毫不设防、坦诚到近乎笨拙的道歉方式和那双写满“我真的知道错了而且你的耳朵真的太好看了”的亮晶晶眼睛,给冲得七零八落。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在少女维持着那滑稽又认真的滑跪姿势,眼巴巴地望了她好一会儿之后,最终还是薇尔斯先绷不住了。她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叹了口气。
“算了,没事。你起来吧。”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少女从地上一蹦而起,甚至用上了敬语。
薇尔斯只觉得喉咙里所有准备好的、或质问或警告的话语,都被这个自称艾琳的少女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反应给强行堵了回去,噎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换句话说,她罕见地,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无语。
她看着名叫艾琳的少女,像只忙碌的小松鼠,开始飞快地捡拾散落一地的“财产”。她先是心疼地捡起那几块被浣熊遗弃的、沾了泥土的肉干,小心地吹了吹,用破布袋里抖出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好;然后又手脚麻利地将晒干的蘑菇和草药分类捡起,可惜那个小布袋已经彻底报废,她只好一股脑将它们塞进那个刚刚经历背带断裂、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大背包。
可怜的背包刚刚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转眼间又被塞得鼓鼓囊囊,裂开的背带处被她打了个丑陋但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艾琳拖着她那硕大的行囊,蹬蹬蹬地走到薇尔斯面前,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全然不见几分钟前的灰头土脸和哭哭啼啼。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不然我可能真的要挂在树上当腊肉了!”她拍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说,“对了对了,还没正式介绍呢!我叫艾琳,艾琳·弗洛斯特,是提拉尼芙派的见习魔女!现在正要去伊洛兰普的中央大图书馆处理一些事情。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冒险者吗?你的耳朵真的好可爱哦!”
“薇尔斯。”薇尔斯迟疑片刻,还是报上名字。
“薇尔斯……”艾琳轻声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起这个名字的音节,随即笑容更加明亮。
“薇尔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简洁又有力,像风一样!那你打算去哪里?也是去伊洛兰普吗?还是去别的城市?这附近好像只有伊洛兰普比较繁华诶!”
怎么会有人能天真无邪、自来熟、且话痨到这种地步?薇尔斯忍不住再次怀疑。这份毫无防备的亲近感,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总让人觉得有些虚假,或者说,不合时宜。
被艾琳这一连串组合拳搞得有点晕头转向的薇尔斯,此刻才勉强拾回了一些应有的警惕和冷静。她没有回应关于目的地的问题,只是微微眯起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像评估任务目标或潜在威胁一样,静静打量着眼前手舞足蹈的艾琳。
艾琳就那样站在面前,浑身写满不羁的生命力。灿金头发凌乱散在肩头,几缕顽皮翘起,在透进林间的阳光下,每根发丝都像熔化的金线,随着她叉腰的动作漾开细碎光晕。
那身本该端庄的魔法学者服饰——深色内衬与绣着银线符文的衬衣——从破旧长袍裂口处露出,却沾满草屑与树皮痕迹。她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那带子看着都快滑下肩头,另一手叉腰,站姿随性却挺拔。长袍下摆被勾破几处,露出底下裤装的褶皱,膝盖部位还带着新鲜的、与粗糙树干摩擦留下的灰印。
可这一切凌乱,都被她那双眼睛点燃了。那是湖泊般清澈的湛蓝色瞳仁,此刻正因为未消散的兴奋而闪闪发亮,目光笔直看向薇尔斯,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洋溢着“我刚从一场小冒险里爬出来”的鲜活神气。风掠过时,她额前几缕汗湿的金发贴在皮肤上,与袍角的残破、衣上的污痕奇妙融合,构成一副既狼狈又耀眼无比的画面。
“我没有什么目的地,就大致往北方走。”
“北方?!”艾琳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要迸出小星星,她兴奋地一拍手,“太巧了!伊洛兰普也要往北方走!而且顺路!你看,连森林都在为我们指引相同的方向呢!”她胡乱指了一下头顶的树冠,仿佛那些树木真的能指示方位似的。
“哼哼,我一眼就看出薇尔斯你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既然同路,我们一起走吧!路上有个照应,还能聊天解闷,多好呀!我知道很多有趣的魔法小故事哦!”
薇尔斯随口含糊一句,却没想到艾琳要去的地方正是北方。现在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顺势提出同行,薇尔斯后悔刚才救她了。
“不,你先走吧。我没有同行的打算。”
“诶?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薇尔斯转过身,不再看她那极具感染力的失望表情,生怕自己动摇,“总之,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艾琳“等等嘛”、“再考虑一下啦”、“薇尔斯你耳朵真的超可爱!”之类的呼喊和奇怪的“赞美”,身形一晃,如同真正融入了森林光影的灰影,几个敏捷的起落,便借着树木的掩护,眨眼间消失在了幽深的林间,只留下几片微微晃动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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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会儿,薇尔斯就回到了先前准备休息的溪流旁。她重新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将背包放在身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感到一阵不同于身体劳累的、心累般的疲惫。溪水潺潺,鸟鸣幽幽,方才的闹剧仿佛一场短暂的幻觉。
不应该多管闲事的。
就这么静静坐了一段时间,直到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倾斜柔和,预示下午将尽。休息够了的薇尔斯从背包中取出水壶喝了几口,又拿出用油纸包好的肉干和一小袋珍贵的盐巴。是时候准备晚餐了。她打算在附近捡点干燥的枯枝,升起一小堆篝火,将这些硬邦邦的肉干烤软,撒上点盐,就是一顿不错的晚餐。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溪流对岸茂密的灌木丛和更远处堆积着厚厚落叶的林下空地,那里应该能找到合适的柴火。她放下水壶,准备涉过不深的溪流。
突然,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不是风吹过叶片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移动,或者……拨弄什么东西的声音。
薇尔斯敏锐捕捉到这个动静,迅速警戒起来,将一只手放到剑柄上,缓缓靠近发出声响的草丛。她俯下身,蓄势待发——一有危险,即刻拔剑。
另一只手猛地拨开了茂密的草丛。
薇尔斯看到了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幕。
草丛里,那个有着灿烂金盏花般头发的少女——艾琳,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一个颜色鲜艳、红底带着白色斑点、看起来就明显有毒的肥大蘑菇的菌柄,小脸憋得通红,正用力往外拔。那蘑菇似乎扎根颇深,或者卡在了石头缝里,她拔得十分专心致志,甚至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似乎感受到光线变化和注视,艾琳疑惑地回过头,额头上还沾着一点泥巴。
四目相对。
艾琳眨了眨那双湛蓝的大眼睛,看着眼前扶额无语、浑身散发着“怎么又是你”气息的薇尔斯。她脸上瞬间切换表情,松开蘑菇,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朝薇尔斯再次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的巨大笑容,洁白的牙齿在渐暗的林间光线下闪闪发亮。
“这么巧?你也来拔蘑菇吗?薇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