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汤

作者:唐冯 更新时间:2026/1/18 11:23:08 字数:4237

“巧?”薇尔斯放下扶额的手,银灰色的耳朵向后压了压,淡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语气里透着一种“你看我信吗”的冰冷,“那还真是巧得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为什么这个神经粗得像城墙拐角、行事诡异如林间迷鹿的见习魔女,会如此精准地再次出现在她附近,并且还在试图谋害她自己?!薇尔斯只觉得额角那根血管又开始突突直跳。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冰冷空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艾琳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股无声弥漫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或者说,她天生对这种“危险信号”免疫。她利落地从草丛里爬起来,像只活泼的小狗一样抖了抖身子,草屑和泥土簌簌落下,然后毫不在意地拍了拍那件本就破破烂烂、现在更是惨不忍睹的长袍——这动作除了让污渍分布更均匀外毫无用处。

她甚至带着点小骄傲,献宝似的再次举起那个颜色鲜艳得刺眼的蘑菇:“我不是说了嘛,我在采蘑菇呀!你看,这朵多漂亮,颜色这么鲜亮,个头又大,煮出来的汤肯定特别鲜,特别有营养!这可是我今晚的指望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举着的不是可能致命的毒物,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薇尔斯闭了闭眼。先不谈那个“为什么你偏偏也在这里、还偏偏在我准备生火做饭的地方采蘑菇”的诡异概率问题,姑且就当这傻丫头真的只是单纯在为自己的晚饭奔波。

但重点是,艾琳手里那个蘑菇……薇尔斯虽叫不出具体品种,但她多年的经验,让她无比确信——这玩意绝对、肯定、百分之百有毒!吃了轻则上吐下泻看见小人跳舞,重则直接去冥河报道,绝无幸理。

而眼前这个金发少女……薇尔斯对她依然保持着本能的、源于佣兵生涯的警惕,但此刻,看着对方那双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眼睛和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更倾向于相信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艾琳真的会毫不犹豫、高高兴兴地把这颗毒蘑菇丢进锅里,然后满怀期待地喝下去。

这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薇尔斯所剩无几的耐心。她甚至懒得再解释。

“放下。”她声音冷硬。

“欸?可是……”艾琳还想说什么。

薇尔斯不再废话,大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在艾琳“欸?!不要抢我的蘑菇……!”的惊呼声中,她精准地一把夺过那颗还在对方手里无辜摇晃的艳丽“晚餐”,然后另一只手屈起手指,对着艾琳光洁的额头,毫不客气地敲了个清脆响亮的“毛栗子”。

“噫——!疼!”

“你难道,认不出这蘑菇有毒吗?”

艾琳吃痛,抱着被敲出一点红印的额头立刻蹲了下去,灿金色的脑袋几乎埋进膝盖。再抬起头时,那双湛蓝如湖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泪汪汪地、委屈又茫然地看着薇尔斯,像只被抢了松果还挨了揍的松鼠。

她小声辩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可、可是……我是提拉尼芙派的魔女啊,我们主修奥术魔法与基础炼金,又不学这些野外植物辨识……”话语里充满了“我真的不知道,这不能怪我”的无辜。

“我不管你是什么派,是见习还是正式。”薇尔斯的声音因为竭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她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熟悉的、面对德雷克那些令人头疼的醉酒玩笑时的疲惫感。

“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道你们这些派系到底有什么区别。但难道你脑子里就一点最基本的、连三岁小孩都应该被警告过的野外常识都没有吗?颜色越鲜艳的蘑菇往往越有毒,这种话难道从来没人跟你讲过?你跑到格洛森林这种地方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送死吗?”

薇尔斯此刻相当怀疑艾琳自称的身份。这幅模样,怎么可能是以知识渊博、理智冷静著称的魔女?即便是见习的,也该有点起码的脑子吧?

再看看眼前这个艾琳……自称是“提拉尼芙派”的见习魔女。薇尔斯脑海中那些关于魔女精明、冷漠、知识渊博的印象,正在寸寸碎裂。这丫头,简直是蠢得清新脱俗,莽得毫无道理!

“我确实……好像听到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艾琳揉了揉还在发红的额头,小声嘟囔,试图为自己辩解。

“但我的老师说,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真正的智慧来源于实践和亲证。不亲眼看看,不亲口尝尝,怎么能断言它一定有毒呢?也许只是长得吓人,其实很美味呢?书上还说‘星光苔’碰了会让人沉睡不醒,我上次摸了就只是有点痒……”

实践?亲证?亲口尝尝?!

薇尔斯看着自己手里这颗仿佛在无声嘲笑她理智的艳丽毒菇,又看了看艾琳那一脸“我为真理献身、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纯真神情,只觉一股热血“嗡”地直冲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她甚至能想象出,这傻丫头兴高采烈地把毒蘑菇汤喝下去,然后一边口吐白沫一边还要坚持记录“亲证”数据的可怕场景。

“你……”薇尔斯的声音都有些发飘,那是极度震惊、无语和一丝后怕混合导致的虚脱感。

她忍无可忍,手腕一抖,那颗色彩斑斓的蘑菇便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奈的弧线,“嗖”地飞入远处的茂密草丛,不见了踪影。

“我的蘑菇!我的真理!”艾琳哀嚎一声,猛地扑向蘑菇消失的方向,可惜只抓到了一把空气。她跪坐在草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灰白的石像,连那头灿烂的金发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背景仿佛有萧瑟的秋风吹过。

薇尔斯只觉得额角更痛了。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艾琳的手腕——触感纤细,皮肤细腻,确实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她拽到了自己先前选定准备吃晚饭的小溪旁,按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你,”薇尔斯指着她的鼻子,语气不容置疑,“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什么也别碰,尤其不准再去拔任何看起来‘漂亮’的蘑菇或者植物,明白?”

既然她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管了这个麻烦精的闲事,那就干脆管到底。至少,在今天分别之前,她得确保这家伙不会因为乱吃东西而暴毙在森林里。顺便,给她做个正确的示范,让她知道什么叫“能吃的”和“不能吃的”,也算是……仁至义尽。这就是薇尔斯的性子,要么不管,管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说完,薇尔斯不再看艾琳那副“我的真理飞走了”的失落表情,转身重新钻进了溪流对岸的草丛与灌木丛中。

她的鼻子微微翕动,出色的嗅觉全力展开,摒除了泥土的腥气、腐叶的醇厚,以及身后那个傻乎乎见习魔女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清新花香,专注地捕捉着空气中更为细微的、属于可食用菌类的特有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淡淡木质清香、湿润土壤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隐秘的、属于“食物”的安稳味道。

她的动作迅捷而高效,多年的野外生存经验让她清楚地知道哪些地方更可能生长可食用的菌类。树根旁潮湿的苔藓地、倒木背阴处的腐殖层、特定树种下的松软泥土……

整个过程并未花费太久。当她重新从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钻出来时,手里已经用一片洗过的、宽大而厚实的不知名树叶,小心翼翼地捧着好几朵蘑菇。它们颜色灰扑扑或棕褐色,形状也毫不起眼,菌伞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细碎的枯叶,与之前那颗绚丽夺目、仿佛在叫嚣“我有毒”的蘑菇形成了鲜明对比。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一小捆干燥易燃的细枯枝。

她一言不发地走回艾琳面前,将树叶包裹往前一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好好看着”的没好气。

“看到没有,”她用下巴点了点树叶里那些其貌不扬的蘑菇,“这种的,颜色朴素,形状普通,菌褶干净,至少是能吃的类型。记住了,在野外,越是长得花里胡哨、生怕别人看不见它的,越要离远点。”

艾琳凑过来,湛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仔细看了看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薇尔斯紧绷的脸,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金发随着动作晃动:“唔……看起来都差不多,还是完全不懂怎么分。”

薇尔斯:“……”

她早该知道的。

“算了,”她吐出一口气,放弃了现场教学的打算,“我也没指望你一下子学会。你有煮东西的锅,和盛东西的碗么?”

“有有有!”艾琳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忘了刚才的“真理之殇”,转身又去折腾她那个仿佛四次元口袋般的大背包。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翻找声和叮当作响后,她居然真的从里面掏出了一口看起来崭新得发亮的小铁锅,以及两个同样崭新的、边缘还带着细微铸造痕迹的木碗。

薇尔斯看了一眼那口锅和碗,崭新得像是刚从铁匠铺和木匠手里买来,连点烟火气都没沾过。她更加确信,这丫头压根就没怎么在野外生活过,甚至可能连这锅碗都没正经用过几次。她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还没被森林吞掉的?还有那个背包……看起来也不算特别大,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薇尔斯默默地将这些疑问压回心底,决定不再深究,以免给自己本就疲惫的神经增加更多负担。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用几块溪边的石头垒起一个简单的灶台,将小铁锅架好。然后从怀里掏出火绒和燧石,又挑出几根最细最干的枯枝作为引火物。随着几下熟练的敲击,火星迸溅,很快引燃了干燥的苔藓和细枝,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锅底。她又添了几根稍粗的枯枝,一小堆稳定的篝火便升了起来,驱散了林间傍晚的湿寒。

清澈冰凉的溪水被舀入锅中,水面很快因受热而泛起细密的气泡,缕缕白色的水雾升腾而起,带着山林泉水特有的清冽气息。薇尔斯从自己的油纸包里取出几块用盐简单腌制过的、暗红色的鹿肉——这是她前几天在林中狩猎的收获,肉质紧实。她将鹿肉切成适口的小块,扔进开始微微沸腾的水中。接着,她仔细地清洗了那几朵灰扑扑的蘑菇,撕成小片,也一同放了进去。

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时间在静谧中流逝,只有溪水潺潺和柴火燃烧的声音。原本清澈的汤水渐渐变成了诱人的乳白色,鹿肉醇厚的油脂香气与蘑菇特有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清香慢慢混合在一起,随着蒸汽袅袅飘散开来,钻入鼻腔,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艾琳早已蹭到了锅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乳白色汤汁和上下沉浮的肉块与蘑菇,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动,像只循着气味而来的小动物。那混合的、温暖的香气让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先前关于“颜色鲜艳才有营养”和“亲证真理”的争论,似乎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那双湛蓝的瞳孔里,只剩下对眼前食物的最本能的渴望。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期待。

薇尔斯用两根洗干净的细树枝代替筷子,拨弄了两下锅里的食物,确认鹿肉已经熟透变色,蘑菇也煮得软烂,汤汁变得浓郁。她拿起那两只新木碗,用热水烫了烫,然后小心地舀起滚烫的肉汤,每碗都尽量均匀地分上几块肉和蘑菇。

她将其中一碗递给眼巴巴望着的艾琳,自己则端起另一碗,凑到唇边,小心地吹了吹气,让滚烫的热气散开些,然后才就着碗边,轻轻啜饮了一小口。

滚烫的液体混合着鹿肉的醇厚鲜美与蘑菇的清新山林气息,滑入喉咙,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有力地驱散了林间傍晚渗透骨髓的湿寒。味道简单,甚至可以说质朴,没有多余的香料,只有盐味衬托出食材的本味,但这份简单和温暖,却是无数次荒野求生、在生死边缘徘徊后,最为熟悉和可靠的味道。她没有去看旁边迫不及待开始吹气、试图喝汤却被烫得直吐舌头的艾琳,只是沉默地、小口而专注地吃着,用食物补充体力,慰藉奔波一天的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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