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啦，嘿嘿……”
艾琳放下喝得干干净净的木碗，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角，对着薇尔斯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晃眼。
薇尔斯转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甜美的、毫无保留的笑脸。她拿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女孩……一直是这样吗？她的世界里，难道从未经历过欺骗、背叛，或者那些隐藏在善意背后的算计？薇尔斯心中充满了困惑，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理解的烦躁。为什么她能如此毫无防备地对待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前佣兵？就好像……她本能地确信薇尔斯不会伤害她，不会觊觎她身上可能携带的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无论是财物，还是她“见习魔女”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麻烦。
如此天真。天真得近乎愚蠢，却又纯粹得……让在泥泞与黑暗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薇尔斯感到一丝陌生，甚至刺目。那是一种没有被世俗的污浊浸染过的质地，像一块过于剔透的水晶，让人几乎不忍心去想象它如果蒙尘、或者碎裂的样子。
这是薇尔斯从未见过的人。在“铁砧”，在佣兵的酒馆，在尔虞我诈的委托任务中，她见识过贪婪、恐惧、狡诈、虚伪，见识过为了生存或利益露出的所有面孔。但艾琳……她像一股误入丛林的风，带着格格不入的清澈与直率。而更奇特的是，她身上似乎真有一种无形的能力，能让人不知不觉地松弛紧绷的神经，放下一些惯常的戒备。
薇尔斯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对艾琳的警惕和怀疑，确实消散了不少。这其中的功劳，很大一部分要归于艾琳那过于“奇特”、以至于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性格。跟一个可能会在契约上算计你、但至少逻辑可循的“标准”魔女打交道是一回事；跟一个会兴高采烈去采毒蘑菇当晚餐、并认为“亲口尝尝才是真理”的“非常规”魔女相处，则是另一回事。后者的“危险”似乎完全不在常规维度上。
想到这些，薇尔斯无声地叹了口气。自从在格洛森林遇到这个金发的少女开始，她叹气的次数简直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的光映在薇尔斯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些惯常的冷硬线条。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终于主动打破了沉默，问出了一直在心底盘旋的问题。
“你说你要去伊洛兰普做些事情，”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而平静，“是要做什么？”
火光同样映在她转过来的脸上，那双惯常充满警惕与审视的眼睛里，此刻除了跳动的焰影，也清晰地映出了一种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纯粹的好奇。
“哦这个啊，我是要去那里查阅一些资料。我的导师说我的论文就跟兰戈兽雌雄同体的存在没区别，所以我要去找一些能证明我论文真实性的证据，不然这篇论文作废的话，我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跟兰戈兽的雌雄性征共存个体一样是什么意思？兰戈兽不是只有公的和母的吗？”薇尔斯有些听不懂，她不知道“性征”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雌雄”这两个字的意义。
“啊……你想，就像你说的一样，雌雄同体的兰戈兽是不存在的，我导师的意思就是我的论文基础是虚假的，研究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没有意义。”艾琳思考了一会，对薇尔斯进行解释。
说到这儿，艾琳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愁容，肩膀微微垮下，显得有些无力。她抓了抓自己凌乱的金发，显然也意识到跟一个非学术圈的人深入解释自己论文的困境有多么困难。
“你论文是造假的？”薇尔斯语出惊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基于过往经验的直白推论。
“你你你！这话不能乱说的！我还好，其他魔女听到了是要发大火的。虽然好像师兄师姐们确实有不少真的是造假的？诶呀，不是这样的，我的研究内容都是基于我的实地观测和记录，是我研究的‘对象’本身是否存在受到了质疑。如果我能证实这种特殊个体是存在的，那我的研究就不是虚假的。”
火光摇曳，薇尔斯看着艾琳因为激动和认真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湛蓝眼睛里混合着焦虑、委屈和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光芒。这个见习魔女，或许在某些方面天真到愚蠢，但在她认定的“研究”上，却意外地有种执着的韧性。
虽然艾琳在刚刚的发言里说出了些什么不得了的话，但薇尔斯还是理解了她的意思。她点点头，随后忙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至少对薇尔斯而言非常重要。
篝火的光芒在薇尔斯身后跳跃，将她毛茸茸的尾巴投下晃动的影子。那是一条与发色相近、但色泽更深沉的尾巴，此刻正被她拢在身前，仔细打理着。手指划过打结的部分，将凌乱的地方理顺，草根会被甩掉，但泥土和灰尘不会。
薇尔斯把手伸到溪水里，随后用打湿了的手拂过一些看起来灰暗的地方。被水碰到的地方被仔细关照，很快便变得和其他部分一样干净。火光映照下，能看清她尾巴毛发的光泽，以及她低垂眼睑时，脸上那副全然沉浸于手头事务的平静神情。这似乎是她在休憩时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动作，带着一种野兽打理自身时的认真与从容。
艾琳在一旁托着腮看着，似乎对这种“非人”的特征感到好奇，但很安静地没有打扰。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薇尔斯手指梳理毛发时轻微的沙沙声，在夜色中轻轻作响。
打理完尾巴，薇尔斯露出满意的笑容。唯独这个，她必须要保持整洁。
看到薇尔斯做完了事，艾琳立刻凑过来，显然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无论如何，她也是一个魔女，虽然是见习的。
“薇尔斯，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呀？”艾琳眨了眨眼，问得似乎很随意。
“北方。”薇尔斯简短地回答，没有给出具体地名。
“是嘛！那太好了！”艾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你看，我也要去北方的伊洛兰普。这森林这么大，一个人走多无聊……呃，我是说，多不安全。而且，你看我，”她扯了扯自己沾着泥点和可疑植物汁液的袍子，又指了指旁边地上那几朵色彩鲜艳、明显不适合食用的蘑菇残骸，证据确凿，“我对野外生存真的不太在行。今天要不是遇到你，我可能已经因为那锅‘风味独特’的汤出事了。”
她往前挪了挪，双手合十，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诚恳又可怜：“而且，你是经验丰富的前佣兵，肯定能避开很多危险，认识路。我……我对认路不太敏感，地图也看得半懂不懂。” 这一点她倒没完全说谎，虽然靠着奇怪的运气和某些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本能没在森林里彻底迷失，但效率极低。
薇尔斯看着艾琳，火光在她脸上跃动，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艾琳见薇尔斯没直接拒绝，立刻打蛇随棍上，抛出了她认为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或者说，是她从导师那里听来的、关于“成人世界”的规则：
“我导师说过，人和人之间，大多数可靠的关系都是靠利益维持的！光是‘顺路’和‘请求’太没诚意了。”她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显得可靠些，尽管形象上没什么说服力，“所以，我想正式雇佣你！雇佣你担任我前往伊洛兰普途中的向导和护卫。酬金……唔，我可以把我完成论文后能拿到的一笔研究津贴预付一部分作为定金，剩下的等我们安全到达后支付，我可以立下魔法契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小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乎这点钱，但……这是我目前最能拿得出手的‘利益’了。而且，你看，”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幽暗的森林，“带着我，你赶路可能会慢一点，但至少……呃，至少我能帮忙生火？或者，讲讲我遇到过的奇怪生物？虽然它们大多不太友善……”
艾琳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些“帮助”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只能用那双湛蓝的眼睛，充满期待又有些忐忑地望着薇尔斯。
雇佣吗？
薇尔斯确实不做佣兵了。但“向导和护卫”……听上去比“同行者”更明确，更像一桩暂时性的、有界限的交易。她原本就要往北走，伊洛兰普确实不偏离大方向。
她的目光扫过艾琳那张写满“不靠谱”但此刻无比认真的脸，又掠过她袍子上的泥泞和旁边那些色彩斑斓的蘑菇。让她自己继续在森林里乱闯？运气再好，恐怕也撑不到伊洛兰普。薇尔斯几乎能预见这迷糊的见习魔女在森林里绕圈、尝试各种危险“食材”、最终倒大霉的种种场景。
薇尔斯盯着艾琳，女孩的眼睛在火光下清澈见底，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期盼，以及一丝怕被拒绝的紧张。这种直白，在薇尔斯熟悉的世界里，稀缺得近乎诡异。
片刻的沉默后，薇尔斯松开了无意识间微微绷紧的尾巴，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好。”
“真的？！”艾琳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仿佛赢得了天大的胜利，“太好了！那我们说定了！向导和护卫！我会付酬金的！我这就准备契约——”
“不用契约，那种东西没必要。”
“嗯嗯！”艾琳用力点头，立刻乖乖坐好，但兴奋之情依然从她发亮的眼睛和微微晃动的身体里透出来。过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薇尔斯那条蓬松顺滑的尾巴，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跃跃欲试。
“那个……薇尔斯，”她小声开口，带着点讨好和试探，“既然我们现在是雇佣关系了，算是临时伙伴了吧？为了加深了解，建立默契……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尾巴？它看起来毛茸茸的，手感一定特别好……”
“不行。”
薇尔斯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余地。她甚至将尾巴朝另一侧收了收，远离艾琳的方向，用行动明确表达了“此路不通”。
虽然同意了这桩临时雇佣，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边界都可以随意跨越。
至少，尾巴不行。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