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森林还浸在朦胧的淡青色薄雾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鸟鸣,仿佛整个世界都还在沉睡的边缘徘徊。
薇尔斯从浅眠中醒来,这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警觉是她多年佣兵生涯刻入骨髓的习惯。眼睫颤动了几下,尚未完全睁开,敏锐的耳朵已先一步捕捉到近处平稳的呼吸声——不是野兽,是人类。紧接着,一道清亮而精神十足的声音便撞入了她的耳膜:
“早上好,薇尔斯!”
薇尔斯彻底睁开眼,灰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了一下,迅速适应光线,然后循声望去。艾琳就坐在熄灭的篝火堆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授课的学生。
金色的头发虽然依旧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但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自身在发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蓝眼睛,澄澈透亮,映着天光,看不出半分惺忪睡意,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
薇尔斯缓缓坐起身,披在肩上的外套滑落,露出里面方便行动的皮质肩甲。她活动了一下因为倚靠树干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对自己的作息和警觉性有足够的自信,通常她醒来时,森林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但艾琳看起来不仅醒了,而且神采奕奕,仿佛已经这样静静等待了许久。
“你起得很早。”薇尔斯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语气里是纯粹的探询,没有多余的情绪。“昨晚睡得不好?”她记得自己守夜到后半夜,篝火将熄时才合眼,那时艾琳早已蜷在斗篷里呼吸均匀了。
“习惯了。”艾琳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在学院里,很多时候天没亮就得去占实验室最好的位置,或者赶在导师查岗前把数据偷偷整理完。睡眠嘛……”她耸了耸肩,动作间带着一种学徒特有的、对严苛环境的习以为常,“够用就行。有时候做一个关键实验,连着几天不睡也是常事。”
薇尔斯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披上,手指熟练地系紧搭扣。但艾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她心里对“魔女”这个笼罩在神秘光环下的群体,有了更具体的认知——那光辉灿烂的魔法与知识之路背后,似乎是另一种形式的、毫不留情的严苛与竞争。力量、名誉、真理的边际,大概都需要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与精力去换取,甚至透支。
她站起身,靴子踩在铺满松针和落叶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用靴尖仔细地拨弄了几下篝火堆里灰白色的余烬,确认所有火星都已彻底熄灭,连一丝热气都不再冒出。接着,她从旁边捧起一些半潮湿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均匀地覆盖上去。昨夜那点橙红色的温暖、食物简单的香气、以及关于论文和毒蘑菇的短暂交谈,最后都化为了这堆冰冷、沉默的灰烬,被泥土掩埋。这是她的习惯,近乎本能——不在一个地方留下过多属于自己的、可供追踪的印记。森林有着强大的包容和遗忘能力,很快就会抚平这一切。
她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这片小小的临时营地:被身体压平的草丛,坐卧的痕迹,啃干净的骨头,然后,落在了艾琳身旁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颇有分量的背包上,停顿了不止一瞬。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昨天午后,这个金发的见习魔女像颗熟过头的果子一样从树上掉下来时,背包的一条背带分明发出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断裂声。当时背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似乎还滚出来几样,被艾琳手忙脚乱地塞了回去。
可此刻,那背带完好如初地挂在艾琳单薄的肩头,布料连接处平滑如新,连个修补的线头或魔法的微光都看不到,仿佛昨天的断裂只是薇尔斯一时的幻觉。
哪来的道具和修补工具?什么时候修补的?薇尔斯在脑中思考,最后,所有的疑问都归于对魔女手段的感叹。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利落,言简意赅,目光已经投向了北方林木较为稀疏的方向,在心里估算着今天的路程和可能的地形。
“好!”艾琳应得清脆,动作麻利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泥土,然后以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相当干练的姿态将那个神奇的背包甩到肩上,调整好背带。看来那些繁重的学术训练,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让她在打理自身物品和跟上指令方面,显得颇为干脆。
薇尔斯不再多言,辨明方向,率先迈开了步子。她的步伐稳定而富有节奏,既能保持速度,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同时耳朵和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周遭的环境。
艾琳紧跟在她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一开始还带着十足的新鲜感,不时左右张望,试图从高大的乔木、缠绕的藤蔓、甚至地衣的纹路里看出些什么名堂,嘴里偶尔还会嘀咕一两个薇尔斯听不懂的、疑似植物学或矿物学的名词。
但森林清晨的寂静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能迅速吸走初来者的兴奋。没过多久,艾琳的东张西望就渐渐停了下来,脚步声也变得规律。
然而,薇尔斯很快意识到,这并非因为艾琳失去了兴趣,而是她的注意力找到了一个更“稳定”、更“持久”的观察对象。
走了大概一刻钟,林间小径蜿蜒伸入一片更为茂密的榉木林,光线也变得幽暗了些。薇尔斯就感到一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牢牢地黏在了自己背上。那不是野兽捕食前冰冷评估的目光,也不是潜藏敌人带着恶意的窥伺,更不是普通路人偶然的打量。那是一种……过于专注的、带着纯粹探究意味的凝视,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而且焦点异常集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的“着力点”,就在她身后随着行走节奏轻轻左右摆动的、毛茸茸的尾巴根部。
薇尔斯脚步未停,连节奏都没有乱,但后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尾巴也下意识地停止晃动,微微下垂贴向腿侧。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搔刮她的脊梁骨,带着一种微妙的冒犯感。她忍了又忍,努力将注意力放在辨认路径和倾听周围动静上。可那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变得更加“灼热”和“执着”,仿佛要用视线把她尾巴上的每一根毛都数清楚,研究清楚其摆动幅度与步伐频率之间的关系。
又走了几百米,经过一个被雷击过、半边焦黑的枯树时,薇尔斯终于忍无可忍。她猛地停下脚步,靴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刮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倏地转身,灰金色的眼眸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身后的艾琳。
艾琳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完全没料到前向导会突然“刹车”,差点一头撞上薇尔斯结实的后背。她慌忙刹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清晰无比的心虚,蓝眼睛飞快地眨动着,试图装出茫然和无辜的样子:“怎、怎么了,薇尔斯?有情况吗?”她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在帮忙寻找潜在的威胁。
薇尔斯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额角隐隐抽动。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语气平板,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的尾巴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啊……被发现了。”艾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她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自己那头本就乱翘的金发,但这个动作反而让她看起来更窘迫了。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又飞快地朝薇尔斯身后那蓬松的尾巴瞟了一眼,嘴里小声嘟囔道:“对不起嘛……可是,可是它看起来真的很……特别。摆动起来的样子,还有那种光泽,在光线下好像会变化……我只是有点好奇。”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好奇之光,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被点破而更加明亮了,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真的很想研究一下”。
“不行。”薇尔斯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余地。她甚至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眼神明确传达了这个信息,然后利落地转回身,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她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一些,尾巴也收得更紧,几乎是贴着大腿后侧,摆动幅度变得极小,试图用距离和物理隔绝来摆脱那道恼人的视线。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对方总该懂得收敛,知道分寸了。
然而,薇尔斯完全错估了这位见习魔女在某些方面的“执着”程度,以及她那神奇的、近乎直线式的思维逻辑。
在艾琳看来,薇尔斯刚才只是指出了艾琳在看她的尾巴,然后不准艾琳摸她的尾巴。
四舍五入,这岂不就等于——“看”这个行为本身,虽然被指出了,但并没有被严厉禁止!至少,薇尔斯没有因为她的目光而真的生气,也没有说出“再看就把你眼睛蒙上”或者“再看就解除雇佣”之类的狠话。这或许……是一种默许?或者说,是一种“我可以看,但只要不被抓现行就行”的灰色地带?
于是,艾琳不仅没有丝毫反省和收敛,反而像是拿到了某种隐形的、自我颁发的“观察许可证”。她不再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地偷瞄,而是彻底放开了胆子,开始更加“光明正大”、更加“肆无忌惮”地欣赏、研究起薇尔斯的尾巴来。
那目光,简直比之前还要“灼热”和“不加掩饰”。如果说之前是“偷偷的学术观察”,现在简直就是“正大光明的鉴赏与记录”。她的视线兴致勃勃地追随着那条灰白色大尾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行走时自然的左右摆动,跳跃小沟渠时有力的上扬,穿过低垂藤蔓时灵巧的躲避,甚至尾巴尖无意识颤动时那一下细微的涟漪……她都看得津津有味,脑子里可能还在同步进行着不着边际的类比和猜想。
走在前面的薇尔斯,后背那股刚刚因为摊牌而暂时消退下去的、被目光“抚摸”的异样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迅速回归,并且变得更加强烈和具体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正兴致勃勃地追随着她尾巴的每一次晃动,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那目光里蕴含的好奇和某种跃跃欲试的渴望,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压力,让她后颈的寒毛都要竖起来。
薇尔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尾巴也因为这强烈的被注视感而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才重新恢复摆动,但轨迹明显生硬了许多。她默默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感觉额角那根从早上就开始隐隐跳动的血管,此刻搏动得更加清晰有力了。一种混合着烦躁、无奈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开始在她胸腔里蔓延。这感觉,比面对一个狡猾难缠的对手还要令人头疼。
时间在一种微妙而持续紧绷的氛围中流逝。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又从明亮转向午后略显慵懒的金黄。薇尔斯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方向感,带领艾琳穿过了榉木林,涉过一条清澈但冰凉的山涧,又爬上一段长满青苔的缓坡。一路上,除了必要的方向确认和简短的危险提示,薇尔斯几乎保持沉默,将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赶路和抵御背后那道“目光攻击”上。
而艾琳,除了偶尔被某些奇特的植物或虫子吸引走片刻注意力外,绝大多数时间,她的目光都牢牢“钉”在薇尔斯的尾巴上,仿佛那是森林里最引人入胜的移动景观。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给尾巴的摆动方式分类:匀速巡航式、警惕微扬式、不耐烦的快速甩动式……
直到日头西斜,林间光线再次变得昏暗,她们找到一处靠近溪流的、相对干燥平整的空地准备扎营过夜时,那股如影随形的“注视”依然没有消失。薇尔斯动作利落地清理出一小片区域,收集干柴,用火石点燃篝火。橙红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傍晚的寒意,也勾勒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薇尔斯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噼啪地溅起。她能感觉到,艾琳就坐在对面,那道目光隔着跳跃的火焰,依旧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或者说,落在她那条在身后蜷曲起来的尾巴上。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显示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忍耐了一整天的烦躁、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以及某种“被当成稀奇物件观赏”的淡淡羞恼,在篝火的温暖和夜晚的静谧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煮开的汤,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薇尔斯知道,如果今晚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明天,后天……只要她们还同行,这种折磨就可能永无止境。
她不是个喜欢纠结和委婉的人。佣兵生涯教会她,面对问题,最好的方式是直接、快速地解决它,哪怕解决方式不那么常规。
就在艾琳又一次盯着她尾巴,脑子里转着“不知道尾巴尖那撮白色摸起来会不会特别软”的念头时,薇尔斯猛地抬起了头。火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灰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她的视线直直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穿透跃动的火焰,对上了艾琳那双写满好奇的蓝眼睛。
艾琳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偷偷“研究”又被抓了现行。
薇尔斯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一整天的郁闷和接下来的决心都吸入胸腔。然后,她用一种干涩的、带着明显挫败感和妥协意味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赢了,艾琳。”
艾琳眨了眨眼,没太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赢了?赢什么?”
薇尔斯没有立刻解释。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又像是终于向某种不可抗力低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僵硬,侧过身,将那条被“觊觎”了整整一天、此刻在火光下显得蓬松又温暖的灰白色大尾巴,朝着艾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递过去了一点。毛茸茸的尾巴尖,甚至因为主人复杂的心情而带着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火光下,末端那抹雪白尤为醒目。
“可、可以吗,薇尔斯?”艾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湛蓝的瞳仁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和她梦寐以求的“目标”,亮度惊人。但她还是强压住内心立刻扑上去的冲动,双手紧张地攥住了自己的袍子下摆,小心翼翼地、充满期待地确认道,声音里是混合了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微颤。
“……少废话。”薇尔斯扭过头,避开了艾琳灼热的视线,目光投向篝火旁摇曳的黑暗树影。她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耳根处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红。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就一下。摸完,不准再看。这是条件。”
“条件”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话音刚落,早就等得心痒难耐的艾琳,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看到毛线团的小猫,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但她的手在即将触碰到那蓬松毛发时,又奇迹般地克制住了,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那条尾巴尖上。
先是指尖触碰,感受着那最敏感部位的细微颤动和超乎想象的柔软。紧接着,整只手掌都覆了上去,温暖透过厚厚的毛发传递到她的掌心。
然后,薇尔斯就明白了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对魔女的承诺和约束力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个盯着她尾巴看了整整一天、脑子里可能已经模拟了无数遍抚摸手感的人,终于得到了许可,触碰到了梦寐以求的“研究对象”,会发生什么,是完全不言而喻的。
艾琳的抚摸,很快就从最初小心翼翼、充满试探的触碰,演变成了一种……充满了无限新奇、探索欲与毫不掩饰的喜爱的、堪称“狂热”的全面“研究”。那小心翼翼只是昙花一现的假象。
她的手指先是顺着尾尖那撮雪白,细细地捻过,仿佛在确认其质地和纯度。然后顺着尾骨的流畅线条,一点点向上移动,力道不轻不重,却异常仔细地梳理着浓密的长毛,指尖穿梭在厚实的毛发间,感受着每一缕的顺滑、弹性与丰盈。她似乎特别钟爱那种毛发从指缝间流泻而过的触感,反复梳理了好几次。
接着,她的探索变得更加“深入”。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尾巴中段,那里肌肉更为结实,手感柔韧而充满力量感。她又尝试用整个掌心包裹住靠近尾根的、最为蓬松厚实的部分,感受那份沉甸甸的温暖和惊人的毛量,甚至还无意识地用手指挠了挠,似乎想看看会不会有类似普通动物的反应。
“哇……真的好软!比看上去还要软!”“这里的毛好像特别密,好舒服!”“哇,摸起来好暖和,像会动的毛毯!”“薇尔斯,你平时都用什么打理?怎么能这么顺滑?” 伴随着她不时发出的、压低了音量却依然充满惊喜和赞叹的碎碎念,艾琳几乎是将薇尔斯的尾巴当成了某种绝世罕见、亟待深入研究的魔法生物标本,从指尖到掌心,从顺毛到逆毛,恨不得全方位、无死角、从形态到触感都“记录归档”。
薇尔斯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尾巴是许多亚人种相对敏感的部位之一,分布着丰富的神经末梢。被这样细致、缓慢又充满好奇热情地反复抚摸、揉捏、探索,带来的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复合刺激感。一股股混合着细微电流般的酥麻、难以言喻的尴尬、以及某种被彻底冒犯和“品鉴”的羞恼,如同涨潮的海水,顺着脊椎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直冲头顶。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耳根的温度在不受控制地升高,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她紧紧抿着唇,几乎要把下唇咬破,才能忍住喉咙里差点逸出的奇怪声音,和想要立刻把尾巴抽回来、甚至把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魔女拎起来扔进溪水里冷静一下的冲动。
但想到自己刚才亲口说出的“就一下”的承诺,以及内心深处那点渺茫的、可笑的希望——“或许这样让她摸个够,她就能彻底满足,以后真的不会再盯着看了”——她又硬生生将这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她只能僵直地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对抗尾巴上传来的、越来越让她头皮发麻、坐立不安的触感,这哪是“以尾换宁”?这分明是引火烧身,是自投罗网!
时间在薇尔斯度秒如年的煎熬中,在艾琳心无旁骛的“研究”中,缓慢流逝。篝火燃烧,木柴发出稳定的噼啪声,远处传来夜枭模糊的啼叫。
就在薇尔斯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和尾巴末梢的敏感度都快要到达极限,马上要不管不顾地暴起时,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带着孩童般新奇探索意味的抚摸,终于,慢慢地停了下来。
艾琳心满意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沉醉和意犹未尽的兴奋红晕,甚至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仿佛在回味那蓬松、温暖、顺滑到极致的触感。她看着薇尔斯的尾巴,蓝眼睛里闪着光,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还多了几分“拥有过”的满足和“还想再体验”的渴望。
几乎就在艾琳的手离开尾巴表面,那令人战栗的触感消失的瞬间,薇尔斯像是被骤然松开了某种无形却沉重至极的束缚,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古怪的酷刑中解脱出来。她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之迅猛,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吹得面前的篝火都剧烈摇晃了几下,火星四溅。
她脚步虚浮踉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搏杀,几乎是挣扎着、带着明显的逃离意味,快速向后退去。直到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抵在了一棵粗壮嶙峋、作为临时营地依靠的枯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得她生疼,但这真实的痛感反而让她混乱的感官找回了一丝锚点,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背靠着树干,微微仰起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粗重。火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和鬓角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濡湿,黏在皮肤上。那条刚刚遭受了漫长“酷刑”的尾巴,此刻被她以一种近乎防御的姿态,紧紧收拢卷曲在身侧,尾尖那撮白毛甚至微微炸开着,显示出主人激烈动荡、远未平复的心绪。
她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眼底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羞恼、无措和强烈的生理性悸动,深深吸了几口夜晚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身体里那种陌生的、被过度刺激后的颤栗,以及心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糟糕感觉。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一种罕见的、近乎虚脱和狼狈的气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艾琳,则完全没察觉到同伴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劫后余生”。她还沉浸在“终于摸到了毛茸茸大尾巴”的巨大满足和幸福感中,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薇尔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美妙触感,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下次该找个什么理由,比如“巩固研究数据”、“进行对比观察”之类的,再尝试一次……
“绝对,没有下次了!”
薇尔斯的声音猛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尚未平息的微喘和一丝强压下去的颤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坚决。
她抬起头,那双惯常锐利此刻却因残留的波动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眸,直直地、恶狠狠地瞪向艾琳,里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浓重的羞恼,以及一种“你要是敢再提摸尾巴半个字,我现在就跟你拼了,雇佣关系立刻作废”的决绝意味。她身后的尾巴,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怒火和决心,绷得笔直,尖端那抹雪白炸开的毛更多了,像一把小小的、愤怒的毛刷。
艾琳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警告和薇尔斯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缩了缩脖子。看着那条即使炸毛也依然蓬松漂亮的尾巴,再回味一下指尖残留的、无与伦比的绝妙触感,她心里偷偷地、顽强地冒出一个念头:
真的……没有下次了吗?
薇尔斯现在虽然说得斩钉截铁,态度凶巴巴的……但最后不还是……妥协了嘛?让自己摸到了嘛?而且,摸起来手感真的超级超级好!好到让她觉得,之前所有的“目光研究”都只是隔靴搔痒,亲身感受才是真理!
下次……说不定,也许,可能……等薇尔斯心情再好一点的时候?或者,自己再立下什么了不起的功劳?又或者,遇到特别冷、需要抱团取暖的天气?找个更好的时机,用更充分、更“学术”、更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再试试看?
这个小小的、顽强的、带着无限向往的念头,像一颗生命力旺盛的种子,悄悄埋进了见习魔女的心底。她眨了眨蓝眼睛,对着薇尔斯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心虚的乖巧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薇尔斯看着她那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潜台词几乎写在脸上的样子,胸口又是一闷,感觉额角更痛了。她不再多说,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开始近乎粗暴地整理自己的睡铺,将那股无处发泄的羞恼和郁闷,都倾泻在了抖开毯子、拍打地面的动作上。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但关于尾巴的小小战争,似乎远未结束,反而刚刚拉开了一个更令人头疼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