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总是变化无常的,尤其是在格洛森林这种地方,上一刻阳光可能还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下一刻厚重的云层就可能从山峦那边翻涌而来,带来截然不同的面孔。
就在薇尔斯和艾琳同行第二天的午后,森林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喧嚣粗暴打破。起初只是几滴冰冷沉重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依然透亮的天空坠下,打在宽大的栎树叶和铁杉针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仿佛不连贯的序曲。紧接着,几乎是眨眼之间,天穹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积蓄已久的水汽化为狂暴的雨瀑,毫无保留地倾盆而下。
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片地、猛烈地冲刷下来,瞬间在林中形成了白茫茫的、密集喧嚣的雨幕。无数雨点砸在泥地、岩石、灌木和厚厚的落叶层上,汇合成一片低沉急促、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片古老的森林都在颤抖、喘息。
视线在瓢泼大雨中急剧下降,变得模糊一片,几步之外就难以辨清细节。
脚下原本坚实或松软的土地,迅速被漫溢的雨水浸透、软化,变成滑腻粘稠的泥泞,每一步踏下都会溅起浑浊冰凉的水花,裤腿和靴子很快就被湿透的泥土包裹。密集的雨点带着初秋刺骨的寒意,无情地砸在薇尔斯和艾琳的头脸、肩背,迅速浸透了她们的外层衣物,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掠夺着宝贵的体温。
“这边!”薇尔斯反应极快,在雨势骤急、天地变色的瞬间,她厉喝一声,不是请求,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她已经一把抓住了身旁还在试图用袍角遮住头脸、有些发愣的艾琳的手腕。那手腕纤细,握在掌心有些冰凉。她没有任何犹豫,拽着艾琳,朝着左前方一处地势略高的山坡方向发力冲去。她的步伐在湿滑泥泞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稳定和速度,像是早已熟悉了如何在最糟糕的环境下移动。
艾琳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跟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越来越滑的地面上努力保持平衡。雨水疯狂地打在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只能模糊地看到前方薇尔斯那个在雨幕中奋力前冲的、坚定的背影,以及那条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依然在努力保持平衡、偶尔甩掉水珠的灰白色尾巴。
她们的目标是山坡中段一块巨大、深灰色岩石的突出部分。那块岩石像是一个沉默巨人的帽檐,下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规则浅洞,虽然不深,但足以遮挡头顶那疯狂倾泻的雨水。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冲进了那方狭窄的干燥空间,后背重重撞在潮湿粗糙、长满深色苔藓的岩壁上,冰冷的触感和坚硬的撞击让她们同时闷哼一声,但总算暂时脱离了暴雨最直接的、鞭挞般的冲刷。
小小的岩洞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雨水冲刷岩石和泥土后特有的土腥气,混合着苔藓和某种潮湿矿物的味道。洞顶并非完全密封,有几处细微的裂缝,渗下的雨水形成几道纤细的、不间断的水帘,滴落在洞口边缘的石头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珠,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洞内的空间勉强还算宽敞,足够两人坐下并放下行囊,但想要站直身体就有些困难了。
尽管躲了进来,但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的事实已无法改变。湿冷的衣物紧紧包裹着身体,寒意一点点渗透进来。
薇尔斯没多做耽搁,也没顾得上喘匀气,径直从自己那个即使经历了狂奔和冲撞、依然保持完好的防水行囊里,摸索出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一套干燥的换洗衣物。油布包裹得很严实,里面的衣物只是最外层略微有些潮气,基本无碍。
她背对着洞口和艾琳,借着洞口透进来的、被水帘模糊的微光,开始利落地解开皮甲上那些复杂的搭扣和系带。湿透的皮革变得僵硬沉重,但她手指灵活,很快将皮甲脱下,小心地放在一旁一块稍微干燥的石头上。接着是里面那件吸饱了水、颜色变深、紧紧贴在身上的亚麻衬衣。她抓住下摆,干脆利落地从头上脱下,微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
然而,就在她刚将湿透的上衣从头上脱下,还没等她伸手去拿那叠干燥衣物时,身后就猛地传来艾琳一声近乎尖叫的、充满了震惊和羞窘的惊呼:
“你……你脱衣服干什么?!”
那声音在狭小的岩洞里显得格外尖锐,甚至盖过了洞外哗哗的雨声和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薇尔斯动作一顿,诧异地转过头,湿漉漉的银灰色发丝粘在颈侧。只见艾琳不知何时已面红耳赤,像是煮熟的虾子,整个人几乎缩到了岩洞最里面、最昏暗的角落,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岩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她的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但指缝却分明开得老大,一双湛蓝的眼睛正透过那宽大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她赤裸的脊背、流畅的肩胛骨线条,以及被湿透的裹胸布勾勒出的、充满力量感的腰背轮廓。那目光里的情绪复杂极了,有惊吓,有羞怯,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移开视线的直白好奇。
薇尔斯挑起一边眉毛,觉得艾琳这反应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好笑?昨晚是谁胆大包天地把她那条敏感的尾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个遍,摸得她差点原地爆炸?那股“学术钻研”的劲头和脸皮厚度哪去了?现在不过是换个湿衣服,避免着凉生病,这再正常不过的举动,怎么到了艾琳这里,反应比看到毒蘑菇开花还大?
看着艾琳那副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禁忌、不得了的东西的羞窘模样,再联想到昨晚自己被那“学术研究”般的抚摸弄得浑身不自在、狼狈不堪的经历,薇尔斯心中一动,一个带着些许恶劣趣味的念头,如同被雨水浇灌后冒出来的毒蘑菇,悄然滋生出来。
算起来,她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兴起过这种纯粹的、想要捉弄人的心思了。佣兵生涯朝不保夕,多数时候需要的是极致的警惕、冷静的判断和迅速的决断,任何多余的情绪和玩笑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但昨晚……那种被细细“品鉴”、从尾巴尖酥麻到尾椎骨、却又因自己的承诺而无法发作的憋闷和窘迫感,实在记忆犹新。那种混合着羞恼和无力感的滋味,她可是结结实实地“品尝”了一回。
眼下,机会似乎来了。而且……薇尔斯瞥了一眼艾琳那副羞愤欲绝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更清晰了——反正她们都是女孩子,至少在薇尔斯的认知和佣兵生涯带来的观念里,在生存需要和同伴之间,这种程度的裸露和换衣,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比起在战场上互相包扎血肉模糊的伤口,这简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一种微妙的、近乎恶作剧得逞前的雀跃和兴奋感,在胸腔里轻轻鼓动了一下。她没急着去拿干衣服,反而将湿漉漉的衬衣随手丢在皮甲上,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猫科动物逼近猎物的从容,转身,面向缩在角落的艾琳。
银灰色的兽耳敏感地捕捉着岩洞里的一切声响——洞外哗哗的雨声,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艾琳那骤然变得紊乱、急促的呼吸和明显加速的心跳声。她身后的尾巴,似乎也感应到主人此刻的心情,不受控制地、幅度不大但频率颇高地左右甩动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划过潮湿的空气,彰显着主人内心那点小小的、期待看到对方更慌乱反应的恶劣兴致。
想到马上就能让这个昨晚让自己窘迫不堪、今天还不知收敛的家伙也尝尝类似的、手足无措的滋味,一丝陌生的、近乎轻快和报复性的暖流划过薇尔斯的心尖。她忽然觉得,这糟糕的雨天,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你、你别过来!”艾琳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看到薇尔斯转身靠近,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伸直双臂挡在身前,试图构建一道脆弱无比的防线。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眼前这超乎她预期和应对能力的场面。
然而,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就被薇尔斯那只温热、有力、带着常年握持武器形成薄茧的手掌抓住了。那力道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克制,但异常稳固、不容置疑,让她所有的挣扎意图都瞬间化为乌有。艾琳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箍扣住,冰凉的皮肤下传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那温度烫得她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艾琳只觉得自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带着湿气的力量带着向后倒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铺着些许干枯苔藓的岩洞地面上。苔藓很薄,下面就是坚硬的岩石,撞得她闷哼一声,有点疼,但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被压制住的姿势。
薇尔斯顺势俯身,用膝盖和身体的重量巧妙地、稳固地压制着她的腿和腰腹区域,双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将它们按在她头侧的岩石地面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薇尔斯湿漉漉的银灰色发梢甚至垂落下来,滴下的水珠落在艾琳滚烫的脸颊和颈侧。艾琳被迫仰躺着,睁大了眼睛,能清晰地看到薇尔斯近在咫尺的脸庞。跳跃的火光似乎映在那双淡金色的、此刻不再平静、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恶作剧光芒的眼眸深处,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带着恶劣笑意的唇角。
炽热的、带着薇尔斯特有气息的鼻息,拂过艾琳的脸颊和耳廓,那气息混合了雨水清冽、皮革鞣制后特有的微涩,以及一种独属于薇尔斯的、干净而凛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味道。艾琳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疯狂撞击着肋骨。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耳朵上,烧得她头晕目眩。她紧紧地闭上双眼,浓密的金色睫毛像暴风雨中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脑中已经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开始了各种乱七八糟、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看了都捂住脸颊尖叫的、荒唐至极的妄想。
难道我今天……就要在这里…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山洞里…和薇尔斯…?书上写的、师姐们私下传阅的那些故事里的情节…要发生了?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而且我们才认识两天!虽然薇尔斯是很厉害,长得也…不不不,我在想什么!但是…她压着我了…她靠得好近…她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既充满了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和慌乱,又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期待和悸动。她等待着,等待着想象中的“下一步”,等待那可能落下的亲吻,或者更进一步的碰触……每一种想象都让她体温飙升,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按在她手腕上的、那灼热而有力的力道,突然毫无征兆地、干脆地松开了。紧接着,身上那份带着体温和湿气的重量、那份充满压迫感的亲密距离,也骤然消失了。空气重新流动,冰凉地拂过她暴露的皮肤。
艾琳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睛也紧紧闭着,仿佛还在等待那延迟的审判,或者……某个想象中的、未曾发生的“承诺”?
又过去了好几秒,寂静的岩洞里只有洞外依旧哗哗作响的雨声,水滴规律的滴答声,以及她自己那如擂鼓般轰鸣、怎么也无法平息的心跳声。
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满腔的茫然、混乱和一丝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掀开一点眼睫。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
只见薇尔斯早已退开,好整以暇地坐在几步之外,那块稍微干燥的石头上。她身上已经换好了干燥的亚麻衬衣和贴身的深色背心,正拿着一条看起来吸水性不错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银灰色长发。
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日常工作后的慵懒和惬意,只是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淡金色眼眸里,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恶作剧彻底得逞后的恶劣趣味和愉悦光芒,像只成功戏弄了猎物、正舔着爪子的坏心眼大猫。
她甚至对上了艾琳茫然、震惊、还带着未褪红潮的视线。看到艾琳那副呆呆的、仿佛还没从过山车般的体验中回过神来的模样,薇尔斯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你上当了”的意味。在那一瞬间,看着艾琳那双湛蓝眼眸中盛满的无措、羞赧、被戏弄后的委屈,以及某种湿漉漉的、惹人怜爱的懵懂,薇尔斯心头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异样悸动——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却切实存在的涟漪。这陌生的感觉让她自己都微怔了一下,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迅速被更浓的、恶作剧成功的恶劣趣味和“扳回一城”的舒畅感所覆盖。
艾琳愣愣地躺在原地,身下的苔藓和岩石冰冷坚硬,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去,反而因为意识到某种真相而烧得更厉害。大脑却因为刚才那过山车般的极端体验和此刻巨大的、令人羞愤的反差,而彻底宕机,停止运转。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薇尔斯擦拭完头发,将布巾搭在一边,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整理那个防水行囊,只留下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定又可恶的背影。
被、被耍了?!
彻底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混合着极度羞恼、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大口气、以及某种更加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失望的复杂情绪,轰然冲垮了艾琳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防线。委屈、丢脸、还有一点点被戏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呜……!”
最终,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只化为了一声糅合了无尽愤怒、巨大委屈和无比羞耻的、闷闷的悲鸣。她猛地蜷缩起身体,把滚烫得可以煎鸡蛋的脸颊,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自己同样湿漉漉的、还沾着草屑和泥点的膝盖里,恨不得当场用魔法在地上炸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见人。
而始作俑者薇尔斯,听着身后传来那声闷闷的、充满了控诉、委屈和羞愤的呜咽,擦拭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艾琳的脸上,那抹恶趣味的、得逞的笑容,无声地扩大了几分,连眼底都漾开了一丝真实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又慢慢淡去,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掠过眉梢。
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看来今晚,她们不得不在这狭小潮湿的岩洞里过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