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琳的靴子终于踏上格森罗克粗糙的石板路，她几乎是瘫软地靠在了旁边的拴马石墩上，八天荒野跋涉积累的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精神。肌肉酸痛，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看起来糟透了。原本在晨光中能泛出柔和光泽的金发，此刻乱成一团枯草，沾满了不知名的草屑、细小的断枝和厚重的尘土，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头、脸颊和颈后，有几缕甚至被干涸的泥浆黏成了硬邦邦的小绺。那身代表见习魔女身份的学者袍和旅行斗篷更是惨不忍睹，下摆被森林里无处不在的荆棘和锐利石块撕扯成破破烂烂的流苏，糊满了深深浅浅、已经干涸板结的泥巴，颜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灰蓝色，更像是大地本身的一部分。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也被划出了不少细小的血痕，有些结了暗红色的痂。
然而，当她望向小镇里升起的炊烟，听见隐约的人声时，那双疲惫的蓝眼睛瞬间亮起了一点光。
边的薇尔斯站得笔直，但疲态内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淡淡的阴影和更显沉默的嘴角，透露出同样的消耗。她的皮甲上布满新的划痕与尘土，但都经过了粗糙而实用的临时处理，功能完好。
最为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她的尾巴。虽然毛发不像在安全环境中那样蓬松顺滑，沾着尘土，尾尖的白毛也灰扑扑的，但它依然精神地竖立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维持着一种放松却警觉的姿态。
这截挺立的尾巴，仿佛是她内在那股未曾被长途劳顿完全消磨的坚韧意志的外在体现，在满身风尘中，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容忽视的骄傲
在穿越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格洛森林后，二人首次到达了自她们意外邂逅以来的第一座城镇，格森罗克。
这座城镇的诞生与繁荣，与远方那座闪耀着智慧、魔法与神秘光辉的传奇城市——伊洛兰普——息息相关。作为大陆上知识与技术的巨大汇集地与朝圣地，伊洛兰普每年吸引着难以计数的人流：渴望深造的年轻学者、寻求稀有材料与古老知识的魔导师、进行学术交流的贤者、运送古籍、仪器与魔法物品的商队、乃至追随着知识之光与机遇前来的各色旅人、冒险家。他们从大陆各处长途跋涉而来，或学成归去，或满载收获踏上回程。
如此庞大且持续的人潮，最基础也最迫切的需求便是食宿。尤其是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常年浸淫在研究室、图书馆、对野外生存近乎无能的学者和法师们。
精明的商人敏锐地嗅到了其中丰厚的商机。
于是，在通往伊洛兰普的各条主要路径的合适节点上，最初也许只是几间简陋的、仅能提供热食、淡水和遮风挡雨之所的旅店，如同被春雨催发的蘑菇，悄然出现。很快，更多的设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随之聚集而来：补充耐储存干粮与清洁饮水的杂货铺、简单修补衣物鞋履的工匠、贩售基础草药、常见施法材料和简易旅行用品的摊贩、甚至为疲惫旅人提供短暂休憩、消息交流、以及用酒精缓解旅途劳顿的酒馆。
人聚而成市，需求催生繁荣。
最初孤零零的旅店，逐渐吸引来更多的定居者、手艺人、寻求机会的投机者，设施不断完善，规模逐步扩大，防御性的木栅栏变成了石墙，简单的窝棚变成了坚固的石木房屋。最终，这些汇聚点演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功能齐全的城镇，为所有来往伊洛兰普的旅人提供至关重要的中转、补给、休整、乃至情报交换与临时雇佣的服务。它们是知识之路上的驿站，是文明世界在荒野边缘建立的桥头堡。
格森罗克，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因旅人而生、因通往知识殿堂之路而繁荣的城镇。此刻，它安静地匍匐在森林边缘一片平缓的坡地上，石基木墙的房屋高低错落，厚重的原木屋顶上覆盖着苔藓和防水漆，粗壮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向所有从格洛森林方向跋涉而来的、风尘仆仆的旅人，无声而温暖地宣告着文明世界气息的临近。
其实，这段让两人都如此狼狈不堪的艰苦旅程，本可以不必如此艰辛，甚至堪称折磨。
薇尔斯最初规划的路线，确实是沿着相对安全、常有旅人、商队往来的主干道前进。那些道路虽然需要绕开一些地形复杂的区域，略显迂回，但沿途有清晰的路标、间隔合理的歇脚点和水源地，甚至偶尔能遇到同向或反向的商队，风险低，补给方便，信息也相对畅通。以她丰富的经验和身手，走那样的路，带着艾琳，最多五六天就能安然无恙地抵达格森罗克附近，绝不会是现在这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模样。
然而，就在她们相遇几天后，途经格洛森林某一处植被特别茂密、据说有古代遗迹传闻的边缘地带时，她临时起意，或许是想起了某条模糊的传闻，或许只是直觉驱使，打算稍微深入一点去看看那片区域的景观和可能存在的路径捷径，因而悄然改变了既定的路线，带着艾琳踏入了一片更少人迹、魔兽也更活跃的区域，这才让二人最后变成这幅模样。
久违的、属于“文明”的、混杂着炊烟、食物、人声和牲畜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艾琳几乎是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安宁祥和、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全部吸进肺腑，彻底驱散盘踞在鼻腔和记忆里的荒野阴冷、草木腥气与腐烂泥土的味道。
那双被疲惫和尘土掩盖了光彩的蓝眼睛，重新绽放出明亮鲜活的光彩，先前几乎要被漫长跋涉和种种窘迫磨灭的活力，被这真实可触的人间烟火气一激，如同风中残烛被小心呵护，“噗”地一声，重新燃起了虽然不大、却足够温暖明亮的小小火苗。
“床！”她忍不住小声欢呼出来，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但里面蕴含的雀跃和渴望却清晰无比，几乎要满溢出来，“是真正的、有被子、有枕头、不会硌得浑身骨头疼的床！平的！软的！干燥的！”
紧接着，她的思绪立刻跳到了下一个幸福的顶点，蓝眼睛里的光芒更盛：“还有热的、加了香料的、不是烤焦就是淡得要命、或者压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食物！热汤！炖菜！里面有真正的、切成块的肉和蔬菜！甚至是……加了蜂蜜或者果酱的、松软的面包！不是硬得像石头、能砸死地精的黑麦饼！”
仅仅是想到这些具体而微的美好事物，就让她空瘪了许久、早已习惯用少量肉干和涩口野果敷衍的胃袋，发出一阵响亮而绵长的咕噜声，在相对安静的镇口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脸颊也因为兴奋、期待和一丝羞涩而微微泛红。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一顿饱饭、一晚好眠，更是从那种茹毛饮血般、时刻警惕、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荒野生存状态，重新回归“人”的、有温度、有舒适、有确定性的文明生活的象征。这简单的喜悦，纯粹而热烈，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暂时冲淡了过去八天所有的狼狈、艰辛与提心吊胆。
就在艾琳为脑海中热气腾腾的炖菜和松软面包雀跃不已，甚至开始盘算第一口该先喝汤还是先吃肉时，一股更加具体、更加霸道、更具侵略性的香气，蛮横地钻进了她因为期待而格外敏锐的鼻腔，瞬间俘获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将炖菜和面包的幻想挤到了角落。
那是动物脂肪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焦化产生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粗犷而热烈、带有明显异域风情的香辛料气味——像是粗磨的黑胡椒、烤过的孜然、辛辣的辣椒粉，还有些她分辨不出的、带着烟熏气息和些许甜味的复杂香料。这香气如此鲜活、如此富有穿透力，仿佛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直接攥住了她空瘪蠕动的胃袋，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近乎疼痛的饥饿感，把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香气的源头拽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循着味道转过头，目光立刻穿过稀疏的人流，锁定了一个位于街角、生意格外兴隆的露天摊位。摊位前已经排起了一支不长不短、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相似渴望神情的队伍，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摊位中央那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焦点上。
那里，一个围着被油渍浸得发亮、看不清原本颜色围裙的壮实中年摊主，正神色专注、动作熟练地用一根粗大黝黑的铁钎，缓慢而稳定地旋转着一大块不知名兽类的后腿肉。肉块在稳定而炽热火焰的舔舐下，表皮被烤得金黄酥脆，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不断有亮晶晶的、混着香料的油脂从肉质的纹理中渗出、汇聚、滴落，砸在下方的热源上，引发“嗞啦”一声轻响，爆开更浓烈、更勾魂摄魄的香气烟雾。
而在烤肉下方提供热源的，那并非普通的柴火堆或炭盆，而是一个刻画在厚重、耐热石板基座上的、线条简洁而高效、此刻正微微散发着稳定橙红色光芒的魔法刻印阵。阵法的纹路闪烁着魔力的微光，正从嵌在阵眼处的几块暗红色、品质寻常的火属性魔晶石中，平稳地抽取着魔力，转化为持续、均匀且温度极高的明焰，精准地舔舐着上方的肉块。这种利用魔法阵控火的方式，显然比普通火焰更易掌控火候，烤出的肉受热均匀，外层焦脆内里多汁，效率也远超传统方法。
油脂、肉汁、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无比诱人的气息，在魔法火焰稳定而高效的加热下不断蒸腾、扩散，几乎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领域，笼罩着整个摊位，并向四周街道弥漫。排队的人们低声交谈，吞咽口水的声音隐约可闻，目光都死死锁在那旋转的、金黄油亮、仿佛在发出无声召唤的烤肉上。
艾琳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理智的思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旋转的、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美味的烤肉，脚下自动做出了选择——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带着一脸“就是它了”、“非它不可”的坚定而虔诚的表情，像被无形线牵引的木偶，乖乖排到了队伍的最末尾。论文、导师的斥责、晋升的焦虑、长途跋涉的疲惫、甚至刚才对柔软床铺和热汤炖菜的美好向往，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原始、直接、强烈到极致的食欲暂时挤到了脑海最偏僻的角落。
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那块在魔法火焰上缓缓旋转、每一寸都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巨大的、焦黄流油的烤肉。其他一切，等吃完再说！
薇尔斯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艾琳身后半步左右，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习惯性地警戒着周围陌生环境的同时，也分神留意着艾琳的状态。看着她被那霸道香气勾着，瞬间忘记疲惫和初衷，像只被蜜糖吸引、全然不顾其他的小熊一样，精准地“飘”到那个热闹非凡的烤肉摊前，无比自然地融入排队的人群中。
她对艾琳这种容易被最原始本能驱动的行为模式，在这八天里已经见怪不怪，甚至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预料。她只是习惯性地、不动声色地扩大着警戒范围，目光锐利而快速地扫过排队人群的构成、摊主的表情动作、以及摊位的周边。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烤肉下方、稳定散发着热量的魔法刻印阵，以及阵眼中那几块散发着柔和红光的魔晶石时，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她的认知和记忆里，尤其是来自“铁砧”佣兵团的深刻烙印中，魔晶石这玩意儿，跟“稳定供能”、“安全烹饪”这些词压根不沾边。那东西在她印象里，是极度不稳定、容易爆炸的危险品。
她还记得在“铁砧”的时候，那些粗野的同伴们是怎么“使用”魔晶石的——小心翼翼地用厚布或皮革把小块魔晶石裹紧，塞进粗陶罐或玻璃瓶里，再胡乱填些碎石铁片增加杀伤，做成简易的“魔晶炸弹”。看准时机，用投石索或干脆徒手奋力往敌人堆里一丢……“砰”的一声闷响，火光、破片和气浪就能放倒一片。那玩意爆炸威力不算顶级，但胜在制造混乱和范围杀伤效果好，是佣兵们用来对付扎堆的敌人、或者制造逃跑机会的“好东西”。
至于用魔法生火？佣兵们更常用的是魔石——那种能量更温和、输出稳定但能量密度较低的天然石头，或者干脆就是老实的燧石和火绒。用不稳定的魔晶石来生火做饭？在薇尔斯看来，这无异于抱着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炸弹围着火堆取暖，简直是疯了。
而现在，她眼前这个摊贩，不仅大大咧咧地用着魔晶石，还用它来……慢悠悠地烤着一大块肉？看那晶石在法阵中平稳发光、火焰稳定的样子，仿佛它们天生就该这么用似的。
“这么用魔晶石……”薇尔斯的声音在艾琳身后响起，平静的语调下，罕见地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不会直接爆炸吗？”
她没有看艾琳，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和探究，牢牢落在那几块在法阵中“温顺”燃烧、为烤肉提供稳定热源的魔晶石上，仿佛在凭借多年的危险品处理经验，评估它们下一秒突然能量失控、暴起发难、将整个摊位连同周围人群炸上天的可能性。这并非恶意揣测，而是基于她过往血泪经验形成的本能警惕。
这问题可算问到艾琳的专业领域边缘了。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烤肉咽口水，闻言立刻转过头，脸上那副等待美食的馋相迅速被一种“终于轮到我表现专业素养了”的、略带兴奋的学术性光彩取代。她甚至不自觉地挺了挺那在破烂袍子下并不明显的胸膛，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权威、更可信一些，尽管褴褛的衣衫、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的污痕让这份努力的效果大打折扣，反而透出一种奇特的滑稽与认真交织的魅力。
“没错！你的直觉很准！”艾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你问对人了”、“这是个好问题”的肯定与小小的得意，蓝眼睛因为谈及专业而闪闪发亮，“普通的、未经特殊处理的魔晶石，其内部蕴含的原始魔力总量，通常是同体积稳定魔石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但它的魔力微观结构极其活跃且不稳定，就像……嗯，就像一大堆胡乱堆放在一起、结构松散的易燃粉末，或者一座内部应力极不均匀、轻轻一碰就可能引发连锁坍塌的积木高塔。外部稍有物理扰动、魔力干扰，或者内部因杂质、裂隙导致魔力流紊乱，就很容易引发链式反应，导致其中蕴含的庞大魔力在瞬间剧烈释放——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爆炸’。对吧？”
她看向薇尔斯，蓝眼睛里闪着“快夸我懂好多”、“看我解释得多清晰”的期待光芒，像只等待投喂和表扬的小动物。
薇尔斯看着她那副瞬间进入“讲师模式”、就差摇尾巴的得意小模样，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底那丝因魔晶石“异常”稳定而产生的困惑，似乎被艾琳这生动的比喻和熟悉的“学术亢奋”状态冲淡了些。但她还是配合地、简短地“嗯”了一声，灰金色的眼眸示意她继续。她也确实需要了解，这世界在她离开“铁砧”、独自游历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某些她不知道的变化。
得到薇尔斯无声的鼓励，艾琳更来劲了，语速也快了起来，仿佛在背诵某篇熟悉的论文概要，手指还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无形的黑板上描绘着某个复杂的魔法结构图或能量流示意图：
“但是！大约在一年前，当代伟大的大魔女、能量学派泰斗艾尼里阁下，在长期研究古代高等精灵的能量封印法阵与地脉稳定符文的基础上，取得了突破性的、里程碑式的进展！她发现并完善了一种全新的、安全且高效的、针对中低品质魔晶石的魔力提取与引导方法！”
“这种方法的核心创新，在于设计并应用了一种特殊的、复合型的‘魔力缓冲与定向疏导’微型法阵。这种法阵可以直接铭刻在魔晶石矿脉开采后的初步净化与切割环节，对每一块标准规格的魔晶石进行‘预处理’；或者像眼前这个烤肉摊一样，”她伸手指了指摊位下方那个散发着稳定红光的法阵基座，动作带着指点江山的意味，“集成在最终的使用终端设备上。它能以极其精妙、温和的方式，像最灵巧的手指抚过琴弦一样，‘抚平’魔晶石内部原本狂暴、混乱的原始魔力流，将它们‘梳理’、‘驯化’成稳定、平滑、可控的涓涓细流，再通过预设好的、优化过的魔力通道进行精准输出。”
她稍稍喘了口气，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和语速过快而泛着红晕，但眼睛里的光彩更盛，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仿佛这项划时代突破也有她一份间接功劳似的自豪感：
“这样一来，魔晶石所拥有的高能量密度、高能量输出潜力的巨大优势得以保留和充分利用，而其不稳定的、容易引发事故的致命缺点却被极大限度地克服了！虽然对最高品质的魔晶石和极端输出要求的情况，稳定化处理仍然存在挑战和成本问题，但对于绝大多数民用和一般工业、魔法辅助用途而言，这已经是革命性的进步了！”
“艾尼里阁下的这项发现，其理论框架和基础应用法阵，在经过最高学术评议会的严格验证与安全性测试后，很快便通过特许授权的方式开始了商业化推广与应用。得益于相对低廉的改进成本和对现有魔导器基础的良好适应性，如今这项技术已经相当普及，渗透到了很多领域啦！你眼前这个烤肉用的恒温法阵，就是这项伟大技术最接地气、最‘美味’的应用成果之一！”她最后总结道，语气轻快，仿佛在分享一个令人愉快的常识。
一年前。薇尔斯心中默念这个时间点。那时她还在“铁砧”，跟着团队在更北方、消息相对闭塞、魔法应用也远不如南方腹地发达的边境地区和古代遗迹周边活动，接的多是武力解决型的委托，确实错过了“文明世界”尤其是魔法应用领域的许多快速变迁。她离开“铁砧”、开始独自游历也不过半年左右，很多新事物、新常识，对她而言依然是陌生的。
突然，薇尔斯以她的逻辑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安全问题，然而，就在她正打算将这个更深入的安全性质疑问出口时，前面的队伍一阵移动，已经排到她们了。摊主带着热情的笑容看了过来。薇尔斯只能暂时将到了嘴边的问题咽回肚子里，决定稍后再找机会探讨，眼下先解决迫切的食欲问题。
“老板，怎么卖？”艾琳早已迫不及待，率先开口问道，湛蓝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那旋转的、滋滋冒油的烤肉上，里面写满了“快给我切一块”、“多少钱都行”的迫切渴望，仿佛下一秒口水就要滴下来。
“哦，两位小姐，新鲜烤好的上等林羊肉，秘制香料腌制，用稳定魔法火焰精心烤制，外焦里嫩，汁水饱满！”摊主是个脸颊精瘦、眼睛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精明的中年男人，看到薇尔斯和艾琳是两个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气质与本地农夫匠人明显不同的年轻姑娘，脸上立刻堆起更加热情洋溢的笑容，眼里闪过一丝“外地来的年轻旅人，好生意”的精明算计，嘴里熟练地报出价格：“二十铜币五片，附赠一小份解腻的酸渍野果！”
“唔……二十铜币五片……”艾琳听到价格，小脸上那兴奋的光芒瞬间被现实的拮据感冲淡了不少，像被戳了一下的气球。她下意识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瘪瘪的、叮当响声稀疏的钱袋。离开学院时带的钱本就不多，一路零零散散用了一些，剩下的铜币是她计划中在抵达伊洛兰普前，于沿途城镇购买零碎必需品、或者应付突发状况的“保命钱”，每一枚都要精打细算，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用银币？那太奢侈了，而且对方这种小摊很可能找不开大额钱币。
她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小巧的鼻尖也微微皱起，陷入了艰难的天人交战。理智的小人在尖叫“太贵了！省着点！”，而食欲的小人则在咆哮“我不管！我要吃！就这一次！”。
烤肉的香气如同最厉害的魅惑魔法，不断撩拨着她脆弱的意志防线。最终，对美食的渴望、对“劫后余生”的自我奖励心理，暂时压倒了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节俭理智。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准备认命地掏钱——“算了，就奢侈这一次……到了伊洛兰普再想办法……”
然而，她的手刚摸到腰间那干瘪钱袋的系绳，还没解开，就被另一只温热、干燥、带着熟悉薄茧的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
是薇尔斯。
艾琳诧异地抬头，只见薇尔斯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但目光已经平静地转向摊主，灰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对美食的渴望，只有一种评估与谈判的冷静。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随意，却清晰地抛出一个让艾琳差点惊掉下巴、以为是自己饿晕了听错了的价格：
“太贵了吧，老板。三铜币怎么样？”
艾琳：“！！！”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薇尔斯，又看看摊主。三铜币？！这砍价是直接照着脚脖子砍啊！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夸张的苦相：“哎哟这位小姐，您可不能瞎报价呀！这肉，这香料，还有这维持法阵的晶石损耗，成本摆在这儿呢！卖三铜币的话，我全家老小很快就要去喝西北风了！您要是诚心要，觉得贵，十七铜币如何？给您个实惠价！”
薇尔斯不为所动，脸上甚至浮现出艾琳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虚情假意”的客气笑容，那笑容浮在表面，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格森罗克的商人都这么不厚道吗？这肉我看也就值六铜币。”
艾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烤肉。薇尔斯……在砍价？而且表情和语气……好、好可怕！又有点厉害？
摊主额角渗出了细汗，不知是被烤炉热的，还是被薇尔斯这砍价气势逼的。“不是我不厚道呀小姐，您去打听打听，这儿都是这个价！十四铜币，真的不能再低了，再低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看在我们都是女士的份上，九铜币。”薇尔斯语气不变，但特意强调了“女士”二字，目光扫过摊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摊主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语气也急躁起来：“你到底买不买了？十一铜币！最低了！”
薇尔斯沉默了一秒，就在摊主以为她要放弃时，她清晰地吐出最后的价格：“十铜币。”
摊主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权衡了一下继续扯皮的精力成本和这笔生意的利润，最终像是认输般，肩膀一垮，飞快地用油纸包好五片滋滋冒油的烤肉，没好气地塞过来：“成交！拿去拿去！”
他动作飞快地用一张大油纸包好五片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林羊肉，没好气地塞到还在发愣的艾琳手里。
直到那包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沉甸甸、热乎乎的烤肉被实实在在地塞进自己怀里，艾琳才猛地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堪称戏剧性的砍价大战中回过神。她愣愣地抱着温热的油纸包，低头看看里面焦黄油亮、肉汁似乎要渗出来的肉片，又抬头看看身旁已经恢复了一贯平静淡然表情的薇尔斯，仿佛刚才那个皮笑肉不笑、言语犀利、寸步不让的“谈判专家”只是她的幻觉。
薇尔斯脸上那副“虚情假意”的谈判专用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一贯的、略带疏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唇枪舌剑、心理博弈从未发生过。她正从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但实用的皮质小袋里，不紧不慢地数出十枚边缘有些磨损、但依旧黄澄澄的铜币，一枚一枚、清清楚楚、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放在摊主面前那张被油渍浸得发黑的木制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不知为何，看到薇尔斯变回那张熟悉的脸，艾琳心里莫名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甚至有点想笑，觉得刚才那紧张刺激的一幕有点滑稽。但同时，一种混合着惊奇、佩服、感激，以及一点点“原来她还有这样一面”、“她到底还会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的复杂感觉，悄然涌上心头，在她望着薇尔斯侧影的目光中，添了一丝更深的探究与依赖。
“走。”薇尔斯付完钱，简短地说了一声，甚至没再看摊主那纠结复杂的脸色，便转身朝街道人少些、相对安静的一侧走去，那里有几棵老树和供人歇息的长条石凳。
艾琳赶紧像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紧紧抱着那包珍贵的、来之不易的烤肉，小跑着跟上薇尔斯的步伐。低头看看油纸里诱人的肉片，再抬头看看薇尔斯挺直的背影，心里那股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更明显了。
两人在街边老树下找了条空着的石凳坐下。艾琳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烤肉的香气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她捏起一片，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动作却顿住了，看向薇尔斯，蓝眼睛里带着询问和分享的意味。
薇尔斯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吃。她似乎对这类食物兴趣不大，或者说，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观察环境和保持警戒上。
艾琳也不再客气，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唔——！”
浓郁的肉香、焦脆喷香的外皮、恰到好处的香料咸味，混合着滚烫丰腴的肉汁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长途跋涉、清汤寡水之后，这份简单粗暴、高热量的美味带来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是无与伦比的，几乎让人感动。
艾琳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却又不舍得囫囵吞下，细细品味着每一丝味道。
她很快吃完了第一片，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几乎是以一种“风卷残云”却又带着珍惜的姿态，将五片不小的烤肉迅速消灭干净。最后，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油光和香料粉末的手指，又小心地把油纸上残留的肉汁和碎屑也刮进嘴里，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被食物彻底治愈的、慵懒而满足的快乐红晕，蓝眼睛因为饱足和幸福感而显得有些水润朦胧，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好好吃……感觉活过来了……”她满足地、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饱食后的困倦与惬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靠在冰凉的石凳靠背上。
薇尔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说什么，只是在她意犹未尽舔手指的时候，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目光投向街道更深处。然后，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又扫视了一下周围越来越密集的、悬挂着各种图案和文字的旅店、客栈招牌。喧嚣声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夜幕将至，投宿的旅人增多而更加热闹。
“该找个地方住了。”薇尔斯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陈述。
艾琳闻言，立刻从美食的余韵中清醒了些，坐直身体，蓝眼睛里重新亮起期待的光：“那我们住哪？”她对格森罗克完全陌生，自然将决定权交给了看起来更有方向感的薇尔斯。
薇尔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简短地说道：“跟我来，我有个好去处。”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好去处”三个字让艾琳的眼睛更亮了。她对薇尔斯的判断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尤其是在涉及到“去处”、“路线”、“安全”这些实际生存与行动问题的时候。毕竟，过去几天的事实证明，跟着薇尔斯，虽然过程可能“刺激”，但最终总能到达目的地，并且活着。
“好！”艾琳也连忙站起来，小心地把沾满油渍的油纸团了团，本想扔掉，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背包侧面的一个外袋里，然后拍了拍手，小跑着跟上了已经迈开步子的薇尔斯。
她对今晚的住宿，充满了新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