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崎岖陡峭、荒凉无比的山路上,艾琳扶着一块被风霜侵蚀得棱角模糊的岩石,吐得撕心裂肺。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酸水和一阵阵止不住的干呕,让她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刚才那持续不断的剧烈颠簸震散了架。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模样狼狈不堪。
“早跟你说了,别坐岩山虫,你偏不听。”
薇尔斯一手拽着粗糙的缰绳——那其实是一条编织了特殊符文的厚皮索,另一只手无奈地、有节奏地轻拍着艾琳剧烈起伏的后背。
她们此刻身处光秃秃的绝壁山道之上,脚下是仅容岩山虫六条粗腿通过的狭窄石径,一侧是陡峭灰暗、寸草不生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被薄雾笼罩的幽暗深渊。风声在嶙峋的石缝间呼啸,带来刺骨的寒意。而她们的“坐骑”,是一头堪比小型石屋、披覆着厚重几丁质甲壳、长着六条堪比梁柱的粗腿、头顶一对弯曲巨角的庞然大物——岩山虫。这种生物是翻越天堑的专家,其特化的足肢能牢牢抓住近乎垂直的岩面,对复杂地形的适应力无与伦比。但其行进时带来的那种混合了上下起伏、左右倾斜、前后晃动以及不时急转弯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剧烈颠簸,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甚至许多老练旅人的肠胃和平衡感彻底崩溃。
这无疑是艾琳又一次为她那旺盛到近乎鲁莽的好奇心所付出的惨痛代价。解决完在格森洛克的事情之后,薇尔斯和艾琳继续北上前往伊洛兰普,,她们本有多种更平稳、更常规的交通方式可选:速度适中、沿途有驿站补给、行驶在相对平坦商道上的大型马车;或者价格昂贵些、但迅捷平稳、由驯化的大型宽翼鸟牵引的飞行客厢。
然而,就在格森罗克城外的联合运输站,当艾琳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一头正在卸下矿石货箱的岩山虫时,一切“稳妥”的计划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庞大而奇异的躯体、缓慢却充满原始力量的步伐、阳光下几丁质甲壳边缘流转的幽暗光泽、头顶巨角上摇曳的符文灯笼发出的温暖黄光……《大陆珍奇异兽图鉴(魔导研究院修订第七版)》上那副精美但静止的插图,在这一刻于她眼前“活”了过来!对这位涉世未深、对一切未知充满探究欲的见习魔女而言,这产生了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薇尔斯你快看!是真的岩山虫!活的!比书上画的还要大!”艾琳瞬间忘记了刚才还在纠结要买哪种口味的旅行干粮,双眼迸发出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拽着薇尔斯的胳膊,恨不得立刻冲过去仔细研究,“书上说它们能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耐力超群,是古代山区贸易的重要驮兽!坐在它背上看风景肯定绝了!而且还能体验最古老、最地道的山地运输方式!我们试试吧?就坐一次好不好?” 她仰着小脸,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求你了”,甚至开始搬出“跨学科实践考察”、“了解传统运输智慧”等半生不熟的学术理由,试图增加说服力。
薇尔斯当时就皱起了眉。她早年跟随“铁砧”在北方山区活动时,不止一次坐过这玩意儿——通常是执行需要快速翻越险峻山岭的紧急任务。那滋味,堪比某种不人道的酷刑。“不行,”她拒绝得干脆利落,“颠簸得厉害,山路又险,你肯定受不了。而且速度并不比绕远路的马车快多少,舒适度天差地别。”
“可是马车要绕好大一圈,慢悠悠的得多花好几天!宽翼鸟又太贵了,而且听说有时候会晕鸟……这个多特别啊!还能走直线翻过这座山,是捷径!”艾琳不肯放弃,继续列举岩山虫的“优点”,甚至用上了“旅途的多样性也是宝贵的人生经历”这种她自己都不太信的歪理,但配上她那副跃跃欲试、充满憧憬的表情,竟也有了几分歪理邪说的说服力。
最终,在艾琳持续不断的软磨硬泡、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及那种“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学术探索愿望嘛,薇尔斯你最好了”的、可怜巴巴又亮晶晶的眼神攻势下,薇尔斯……罕见地让步了。
一方面,岩山虫所走的这条险峻山路,确实是翻越眼前这座名为“断脊”山脉的最快途径,能节省至少三到四天的陆路时间,有助于她们尽快远离格森罗克这个是非之地。另一方面……她看着艾琳那副仿佛要去进行伟大探险般的兴奋模样,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纯粹对新奇体验的渴望,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难以彻底拒绝这样的艾琳——尤其是在经历了格森罗克的混乱之后,这种单纯的、对世界的好奇,莫名地让她想稍微纵容一下。
而且,薇尔斯确实坐过岩山虫,不止一次。那时“铁砧”接到一个需要紧急翻越山脉、奇袭敌方补给线的任务,骑乘岩山虫是能携带足够装备并快速抵达战场的唯一选择。问题在于,那次任务很成功,但下来之后,包括副团长德雷克在内,好几个以悍勇著称的队员都抱着岩石吐得昏天黑地,耽误了不少重整队伍的时间。这生物翻山钻洞、无视地形确实是一把好手,但那个晃法也是真“要命”。寻常旅人选择它,除了图个新奇刺激,几乎没有别的理由。薇尔斯当时劝了艾琳很久,甚至详细描述了那种“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感觉,但最终还是没拗过艾琳那混合了学术热情和孩童般雀跃的固执,只能黑着脸,跟那个身上带着甲壳、六只手的虫人老板交了钱,看着他嘴上的两个门钳裂开,笑呵呵地牵来这头大家伙,然后拎着几乎要手舞足蹈的艾琳,爬上了固定在岩山虫宽阔背甲上的那个简陋的、只有一圈矮护栏和几个固定绳扣的“客厢”。
时间回到现在。艾琳几乎把胃液都吐空了,才勉强止住那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她虚弱地接过薇尔斯递来的皮质水囊,用里面清冽的冷水漱了漱口,又小口喝了几下,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过了好一会儿,惨白的脸色才恢复了一点点人色,但眼神依旧涣散,手脚发软。
“我……我就是……想试试书上说的……”艾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天蓝色裙子的布料,声音因为呕吐而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心虚和后悔。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薇尔斯的眼睛,刚才的豪言壮语和兴奋劲头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嗯哼,”薇尔斯抱臂站在她旁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却让艾琳更加无地自容,“所以你现在‘体验’到了,开心了吗?‘最古老、最地道的山地运输方式’?”
“呜……我错了薇尔斯,我真的错了……”艾琳抬起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这次她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后悔和羞愧,试图再次施展“可怜光波”,但效果显然大打折扣,“我们不坐它了好不好?我们下去,走路,或者等别的……怎么样都行,就是不坐它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恳求。
薇尔斯看着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心里那点因她不听劝而生的气闷也消散了大半,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儿的山路压根不是人能走的,”她抬手指了指脚下狭窄陡峭、布满碎石的“道路”,以及旁边深不见底的悬崖,“不骑它,你当自己也是岩山虫,长了六条能抓岩壁的腿吗?现在半路可没有驿站给我们换乘别的坐骑。”
艾琳的小脸瞬间垮得更厉害了,最后的希望破灭。她面色苍白、眼神绝望地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岩山虫。那大家伙似乎完全不受刚才剧烈运动的影响,正悠闲地用前肢末端分叉的“手指”清理着自己巨角上挂到的一些碎石和苔藓,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灯笼里的光芒稳定如初。
在薇尔斯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艾琳只得抱着“早死早超生”、“快点结束这噩梦”的心态,颤巍巍地挪到岩山虫身侧,抓着那晃晃悠悠的绳梯,手脚并用地再次爬上了那个让她留下心理阴影的“客厢”。薇尔斯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得多。
岩山虫在虫人一声悠长的、带着特殊韵律的呼哨声中,再次迈开了沉重的步伐。新一轮的地狱颠簸开始了。
艾琳紧紧抓着护栏,指节捏得发白,闭上眼睛,努力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恶心和眩晕。她能感觉到岩山虫庞大的身躯在复杂地形上做出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调整:侧身挤过狭窄岩缝时的倾斜,攀爬近乎垂直岩壁时几乎头下脚上的倒悬感,快速横移避开落石区域时的剧烈晃动……每一次都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向铁青。
就在她感觉又快要撑不住、喉咙发紧的时候——
岩山虫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艾琳猛地向前一倾,又被安全带勒住。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险峻的山道,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像是从山体中硬生生凿出来的平台。平台边缘立着几根粗实的木桩,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傍晚的山风中轻轻摇晃。而平台靠山体的一侧……
艾琳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座……旅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旅馆的入口。整栋建筑仿佛是直接从灰黑色的山体之中生长出来,或者说,是被技艺高超的工匠巧妙地“镶嵌”了进去。粗犷的石质外墙与背后的岩壁浑然一体,边缘接缝处几乎看不出雕琢的痕迹。建筑外壁上开着几扇不大的窗户,里面透出温暖跳动的火光,隐约还能看到人影晃动。最奇特的是,旅馆的外墙上分布着许多碗口大小、排列似乎有些规律的小孔,此刻正“嗤嗤”地向外喷吐着白色的水蒸气,在寒冷的山间空气中凝结成小片白雾。旅馆主体部分大部分嵌入山体,只有门前带着厚重木制雨檐的入口,以及一个类似观景台的凸出部分,是悬挑在平台之外的,下面只用几根看起来异常结实的石柱支撑着。门口延伸出几块表面粗糙但平坦的大石,权作台阶。
毫无疑问,这种与山岩完美融合、充分利用地热(那些蒸汽孔显然是地热利用系统的一部分)、带着粗犷实用美学的建筑风格,是灰矮人的杰作。艾琳只在学院的《大陆种族建筑艺术简述》选修课里见过类似的插图。
看到这意想不到的旅馆,艾琳只感到心情上与学术上的双重狂喜,瞬间冲淡了身体的不适。
心情上是因为,这意味着噩梦般的岩山虫之旅至少可以暂时中止,她终于能踏上坚实的土地,让饱受摧残的肠胃和平衡神经得到喘息!学术上则是因为,这竟然是一座保存相当完好、正在运营中的灰矮人旅店!这可是活生生的、第一手的实地观察样本!远比教科书上的插图和干巴巴的描述生动千万倍!
就像亚人因为血脉源头、生活环境和文化差异分为诸多支系一样,矮人这个坚韧的种族,也会因为聚居地域、擅长工艺、肤色瞳色乃至胡须式样的不同,分为不同的支系。地表世界最常见、以精湛锻造技艺闻名的,是肤色偏古铜、金发或红发居多的“山丘矮人”或“黄金矮人”。而“灰矮人”,正如其名,皮肤是岩石般的灰白色或深灰色,瞳孔颜色也较深,他们通常聚居在更深的地下矿脉、古老山体内部或地质活动活跃的区域,掌握的工艺也与注重金属锻造的黄金矮人有所不同,更擅长石工、附魔、机关术以及对地热、矿物能量的利用。
“薇尔斯你快看!这一定是灰矮人的建筑!真正正在使用的灰矮人旅店!”艾琳兴奋地大喊,全然不见刚才的萎靡和惨白,甚至忘了下虫的艰难,手脚并用地从绳梯上溜下来,差点因为腿软而摔倒,但还是迫不及待地小跑向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青铜钉饰的橡木大门。学术热情暂时战胜了生理不适。
薇尔斯则显得从容许多。她先检查了一下岩山虫的固定索,确保它不会乱跑,然后从“客厢”旁挂着的行囊里取出一小袋特制的、混合了矿物粉末和干草的饲料,倒在虫人老板事先交代过的一个石槽里。岩山虫低下巨大的头颅,开始慢条斯理地进食,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咀嚼声。做完这些,薇尔斯才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草屑,迈步走向旅店。
推开那扇沉重大门,温暖干燥、带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矿石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大门的一个几乎占据整面墙的、用不知名黑色石材砌成的巨大壁炉。炉膛内燃烧着旺盛的、颜色偏白的火焰,散发出稳定而惊人的热量,却奇异地没有多少烟尘。炉壁周围镶嵌着一圈打磨光滑的铜管,里面似乎有液体流动。壁炉前方,巧妙地环绕着一道浅浅的、同样用石材砌筑的环形水渠,清澈的泉水在其中缓缓流动,既增添了室内湿度,也有效防止有人靠得太近而被灼伤。水渠边甚至还有几丛喜湿的蕨类植物,长得郁郁葱葱。
大堂空间高挑宽敞,同样保持着粗犷的石质风格,但细节处可见匠心。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灰色石板,墙壁是未经精细打磨的原岩,却自有一种雄浑的美感。照明并非普通的油灯,而是墙壁上镶嵌的一颗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显然是某种处理过的照明矿物。大堂中央是一张巨大无比、看起来像是用整块岩石剖开打磨而成的长方形石桌,厚重敦实,周围摆放着十几个低矮但同样结实的石墩或木凳。右侧靠墙的位置,是一个用厚重木板搭成的简易柜台。
此刻,艾琳正趴在那个高高的柜台前,踮着脚,兴奋地和柜台后面的“人”交谈着——那是一个身高只到艾琳腰部、但横向敦实粗壮得像个酒桶、皮肤是典型的岩石灰白色、留着编成复杂辫子的浓密灰胡须、鼻头红润的小个子。正是这家旅店的店主,一位灰矮人。
“这个时间来的人倒是难得一见。”灰矮人店主看见薇尔斯也走进来,抬起浓眉下的眼睛,显得有些惊讶,声音粗嘎但洪亮,用的是略带口音但相当流利的通用语。
“诶?为什么?”艾琳立刻好奇地追问,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店主,完全进入了“采访”模式。
在艾琳连珠炮似的追问下,店主一边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几个石制酒杯,一边解释。原来,这条依托古老矿道和天然岩缝开辟的山路,虽然能大大缩短翻越“断脊”山脉的距离,但路途极其艰险,气候恶劣,除了像岩山虫这种特化生物和它们的主人,基本不会有“正常”旅人选择这条路。但是,这条路的尽头,连接着大陆北方著名的“霜语高地”,而高地上坐落着“尤弥尔女神”的主要圣地之一。因此,每年特定时节,这条路又是虔诚信徒们前往圣地朝圣的“苦行之路”之一。他当年选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山腰开凿出这家旅店,看中的就是这一年一度的朝圣者生意——虽然只有一段时间客流量大,但足够他悠闲地度过一年其余时光,顺便还能为往来的虫人提供个歇脚点。
艾琳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不时发出“原来如此”、“好厉害”的感叹,俨然一副优秀听众的模样。看到薇尔斯走近,她立刻转过头,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得意笑容,迫不及待地汇报:“薇尔斯!我已经问好啦!也定好了两间房,办完手续了!店主说因为不是朝圣季,空房很多,价格也很公道!” 那副样子,像极了圆满完成主人交代任务、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小狗,眼睛里亮晶晶的,全然忘了刚才吐得昏天黑地的是谁。
薇尔斯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对店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带路吧。”她言简意赅。
“好。”店主点了点头,从柜台后绕出来,动作利落,虽然腿短,但步伐稳健。他领着她们走向大堂一侧,那里没有楼梯,只有一块平整的、大约一米见方、表面铭刻着复杂而优美纹路的深灰色石板。
“站上去就好,站稳扶好。”店主率先踏了上去。
艾琳好奇地跟着踏上去,薇尔斯也站了上来。三人站定,只见店主在石板边缘某个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石板上的纹路瞬间流过一丝微光。紧接着,艾琳感到脚下微微一沉,然后整个石板——连同站在上面的他们——开始平稳地、无声地向上升起!速度不疾不徐,丝毫没有普通升降装置的晃动感。
“这是……悬浮法阵和导向轨道的复合应用!”艾琳立刻认了出来,兴奋地小声对薇尔斯说,眼睛打量着四周光滑的岩壁和隐约可见的、镶嵌在壁内的金属导轨,“我在学院的古代魔导工程选修课上学过类似的原理!灰矮人果然是附魔和机关术的大师!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实际应用!” 她完全被这精巧的设计吸引了,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
石板平稳地升至二楼,停在一个开凿出来的石质平台前。二楼走廊同样简洁,墙壁上的照明晶石光线柔和。店主领着她们走到相邻的两间房门口,递过两把造型古朴、像是用某种兽骨制成的钥匙。
“就是这两间了。里面该有的都有,炉子是通着地热的,热水也是。需要什么就拉门口的铃绳。晚饭好了我会摇铃。”店主交代完,便又乘坐那块石板降了下去。
艾琳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房门。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充满了灰矮人特有的实用主义风格。墙壁是原岩,但打磨得相对光滑,一张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垫子和粗羊毛毯的石床,一张小石桌,一个嵌在墙里的储物格,墙角还有一个用石板围起来的、类似壁龛的小空间,里面似乎有温热的湿气透出——大概是洗漱用的地方。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镶嵌的几颗较小的照明晶石,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暖白光芒。艾琳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尤其是对那个“壁龛”和墙壁上一些看似装饰的纹路研究了好一会儿。
薇尔斯则进入自己的房间,快速检查了一遍环境,确认安全无虞后,将行囊放下,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连续的赶路和之前的冲突虽然对她消耗不大,但抓紧时间恢复精力总是好的。
过了一段时间,楼下传来一阵沉闷但清晰的金属铃铛声——是晚餐铃。
两人下楼,发现大堂里已经多了两桌客人,看样子是刚到的岩山虫驭手,正用矮人语大声谈笑着。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驱散了山间夜晚的寒意。店主已经将晚餐摆在了中央那张巨大的石桌上:大块敦实的、外壳焦硬的黑麦面包,一整只炖得烂熟、香气扑鼻的岩羊腿,以及一大盆浓稠的、混合了多种山野根茎和豆类的菜汤。餐具是厚重的木碗和骨柄餐刀。典型的矮人伙食,粗犷、扎实、管饱。
艾琳早已饥肠辘辘,立刻和薇尔斯在桌边坐下,开始享用这顿充满山野风味的晚餐。面包外壳硬但内里有嚼劲,带着麦香;岩羊肉炖得极其软烂入味,几乎脱骨;菜汤浓郁咸香,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她吃得鼻尖冒汗,十分满足。
吃着吃着,艾琳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大堂侧面,在壁炉后方阴影里,有一扇看起来格外厚重、用金属条加固的橡木门,门边还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桶。
“店主?”她咽下嘴里的肉,好奇地指着那扇门,“那是什么地方?储藏室吗?”
“哦,那个啊,”店主正拿着一个巨大的木杯喝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那是我酿酒和存酒的地方。真正的‘窖藏’。”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艾琳像是突然被点醒了某个关键记忆,猛地一拍桌子,一脸“我竟然遗漏了如此重大的知识点”的懊恼表情,“矮人!矮人酿的酒可是大陆一绝!尤其是烈酒!” 她想起在学院时,偶尔听来自北方的学长提起过,矮人烈酒是如何的“够劲”、“一口下去像火烧”、“但回味无穷”,只是学院严禁学生饮酒,她从未有机会尝过。
“哈哈,小姑娘,懂得还挺多!”店主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了,大笑起来,灰胡子一颤一颤,“要不要来一口尝尝?我自己酿的‘石心烈焰’,用的可是这山肚子里最纯净的岩隙水和一种只长在向阳绝壁上的‘火棘麦’。度数嘛……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可能不算很低,但绝对够味!” 他晃了晃手中那个粗糙但油光发亮的陶制酒壶,里面传来液体晃荡的闷响。
“那肯定要尝尝!”艾琳被他说得心痒难耐,学术探究精神和对“传说中矮人烈酒”的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跃跃欲试地点头,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薇尔斯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忘了的是,也许灰矮人和黄金矮人在铸造工艺、建筑风格上有所不同,但他们对于酒的烈度、醇厚和“劲道”的追求,大抵是相似的,甚至因为生活环境更严酷,灰矮人的酒可能……更烈。
这会儿,薇尔斯正好想起岩山虫的夜草还没加够,便起身对艾琳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然后拿起一小袋饲料走出了旅店。她需要确保那头大虫子安分地待着,明天还要靠它继续赶路。
等薇尔斯添加完夜草,仔细检查了岩山虫的固定和状态,又站在清冷的山风里稍微透了透气,然后才推门回到温暖的大堂时——
看到的便是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艾琳。
女孩还坐在原来的凳子上,但坐姿已经变得歪歪斜斜。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染上了两团异常鲜艳的、如同晚霞般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湛蓝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神涣散迷离,失去了焦点,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是努力想看清什么却又徒劳无功。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店主特制的小号石杯,另一只手则软软地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从凳子上滑下去。
“诶嘿嘿……薇尔斯……?你、你回来啦……?”艾琳似乎听到了开门声,努力地扭过头,视线飘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落在薇尔斯身上。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毫无戒备的笑容,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薇尔斯,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你怎么有……三个……不对,是四个……尾巴在晃呀晃……好奇怪哦……”
薇尔斯脚步一顿,目光瞬间扫向柜台后的店主,眉头深深蹙起,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质询和一丝不悦:“她喝酒了?喝了多少?”
店主正背对着她们,假装全神贯注地擦拭着已经锃亮的石制柜台,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底气不足地“嗯”了一声,头也没回,用矮人语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她自己要喝的……我也说了度数不低……谁想到人类小姑娘这么不济事……”
薇尔斯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她就知道会这样。艾琳那点小酒量,在学院恐怕连果酒都没怎么沾过,居然敢接矮人店主递过来的烈酒……真是无知者无畏。
她走到艾琳身边,弯腰,伸手在艾琳眼前晃了晃。艾琳的眼珠迟钝地跟着她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又茫然地转开,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尾巴……毛茸茸的……会动……”
看来醉得不轻。
薇尔斯不再犹豫,伸手穿过艾琳的腋下和腿弯,稍微用力,将已经软成一滩泥、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女孩打横抱了起来。艾琳的身体热烘烘的,带着浓烈的、属于矮人烈酒的醇厚气息。突然的失重感让艾琳惊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胡乱挥舞起来,差点打到薇尔斯的脸。
“别动。”薇尔斯低斥一声,收紧手臂,稳住怀里的醉鬼,转身就往二楼走。
“唔……放我下来……我能走……我、我没醉……”艾琳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声音含糊,试图证明自己的“清醒”,但四肢根本不听使唤。一只手甚至摸上了薇尔斯的脸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她紧抿的唇线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淡淡的酒气。然后那只手又不老实地往上移,试图去揪薇尔斯那对因为不悦而微微向后抿的尖耳朵。
“艾琳!”薇尔斯侧头避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脚步加快。幸好那块升降石板似乎有某种感应机制,当她们靠近时便自动升起,省去了操作的麻烦。
好不容易把艾琳抱回二楼她的房间,薇尔斯用脚勾开房门,走进去,想将她放到床上。然而,就在她弯下腰,准备松手的刹那——
艾琳猛地伸出双臂,一把紧紧抱住了薇尔斯的腰,力道大得出奇。她将发烫的脸颊紧紧埋在薇尔斯的颈窝和锁骨处,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小动物般的哼唧声。薇尔斯身体骤然僵硬,熟悉的柔软触感和滚烫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薇尔斯……暖暖的……好舒服……”醉鬼发出含糊的呓语,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还没完。或许是觉得抱着还不够,艾琳那只原本搭在薇尔斯背后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摸索起来,沿着她的脊背下滑,然后,精准地抓住了薇尔斯因为身体紧绷而微微炸毛、垂在身侧的尾巴中段!
“!” 薇尔斯浑身一颤,像过电一般。
紧接着,那只醉醺醺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揉捏、把玩起那截毛茸茸的尾巴!从尾巴根捋到尾尖,又捏又搓,力道还不小,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好奇和肆无忌惮。
“毛茸茸的……嘿嘿……软软的……暖乎乎的……薇尔斯的尾巴……”艾琳似乎对这份“手感”非常满意,嘴里发出含糊的傻笑,甚至将脸埋得更深,呼吸间的热气尽数喷在薇尔斯最敏感的颈窝。
“松、松开!”薇尔斯的声音因为猝不及防的刺激和羞恼而有些变调,尾巴是她极其敏感的部位之一,平时自己梳理都要小心翼翼,此刻被一个醉鬼这样胡乱揉捏把玩,强烈的酥麻感和被冒犯的感觉交织着窜上脊椎,让她又羞又恼,耳根瞬间红透。她立刻腾出一只手,用力去掰艾琳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试图解救自己惨遭“蹂躏”的尾巴。
但喝醉的人似乎力气会变得奇大,而且毫无章法。艾琳不仅没松手,反而因为薇尔斯的挣扎抱得更紧,双腿也不安分地缠了上来,差点把猝不及防的薇尔斯也带倒在床上。两人顿时在床上滚作一团,薇尔斯被艾琳八爪鱼似的紧紧缠住,尾巴还在对方手里遭受“酷刑”。
“艾琳!放手!听见没有!”薇尔斯又气又急,偏偏对这么个醉醺醺、毫无防备的家伙又不能真的用蛮力,怕伤到她。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艾琳的“魔爪”从自己尾巴上掰开,又将她死死缠在自己身上的四肢逐一剥开、塞进被子里。艾琳还不满地咕哝了几声,手脚胡乱扑腾了几下,但或许是因为酒精终于彻底上头,也或许是挣扎累了,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甘心地眨了眨,彻底阖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沉沉睡去。只是那酡红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傻笑,嘴角甚至可疑地亮晶晶的——大概是口水。
薇尔斯终于得以脱身,有些狼狈地站在床边,微微喘息。她理了理自己被弄得凌乱不堪的深棕色皮衣和头发,又摸了摸自己那惨遭“蹂躏”、此刻还有些发麻炸毛的尾巴尖,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艾琳手指的热度和触感,以及自己颈侧皮肤上仿佛还未散去的、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
她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脸颊红扑扑、甚至还咂了咂嘴的“罪魁祸首”,心情复杂难言。有无奈,有好气,有羞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细微的、异样的悸动。
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疲惫和纵容的叹息。
她俯身,帮艾琳把踢乱的被子重新盖好,又将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金发拨开。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薇尔斯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收回手。
确认艾琳暂时不会滚下床或者被被子闷到后,薇尔斯又静静看了她几秒,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楼下,她自己的晚饭还没吃完。至于明天早上艾琳醒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头痛欲裂全然断片,还是残留些许模糊记忆羞愤欲死?以及,她该如何跟这个“醉后行凶”、“以下犯上”的小魔女好好算一算这笔“醉酒摸尾巴”的糊涂账……
薇尔斯走下石板,重新坐回冰冷的石凳上,拿起那块已经凉透的黑面包,用力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某个恼人又无奈的麻烦。
那是明天的事了。
窗外,山风呼啸,寒意刺骨。而旅店内,壁炉的火焰静静燃烧,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