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见雪双腿夹着被子,躺在床上滚动。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发泄似的对着床单用力敲了敲。
呜呜呜,好想撤回……
她大脑放平,啪嗒啪嗒连着发去好几条信息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发了些什么。
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东西啊!
安见雪手指在撤回键上停滞了,虽然很想按下去,但聊天中途这样发过去的信息对方十有八九已经看到了,再撤回只会更尴尬。
她忐忑不安地凝视苏晚照的小猫头像,既期盼对方的发来的消息,又有些害怕苏晚照接下来的回复。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万一苏晚照否认自己的话该怎么办呢。
安见雪眉头蹙起,好看的五官皱成一团,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就算苏晚照只是开玩笑地否认,她也会难堪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
这时,随着手机振动,那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猫咪头像吐出了聊天框。
“是朋友哦。我也刚到家不久,现在就躺在沙发上和你发信息呢。”
安见雪的视线仔仔细细地扫过那两行文字,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晚照同学真温柔啊……
她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放下,把手机放在一旁,仰躺着直视天花板。
听见苏晚照亲口承认她们是朋友,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还是令安见雪的雀跃得想要高喊出声。
有点开心,她仿佛在天花板上幻视到苏晚照的笑容。
安见雪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情会像过山车一样变动,虽然她和别人聊天时都会在心底仔细斟酌词句,揣摩对方的想法,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对方的几句话情绪就调动得这么激烈。
不过,此刻她唯一能明白的心意就是,现在还想继续和苏晚照发消息。
于是她又拿起手机,和苏晚照聊起了天。
因为不是面对面的情况,安见雪没那么紧张了。
被刚才亢奋的心情所鼓舞着,她灵活的手指快速地敲击屏幕,一边给苏晚照介绍学校,一边分享着班里的小趣事,不知不觉就聊了很多内容。
直到苏晚照说她要去洗澡了,才算给这场聊天宣布终止。
安雪:“好的,晚安,做个好梦。”
苏:“晚安。”
安见雪将手机息屏,明显要比平时频率更高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她捂住胸口,心跳久久未能平复。
之前的问题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兴奋呢?
安见雪不禁想起了看过的少女漫画的内容。
自己现在的样子,就像漫画里陷入爱河的女主,在暧昧时期被男主撩得找不到北。
她想到了恋爱这个词,感觉心脏跳得更快了。
怎么可能?明明都是女生。
安见雪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将这个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但心跳声太吵,干扰到她的思考了。安见雪现在小脑瓜子里一团浆糊,暧昧不清的思绪黏腻地纠缠在脑海中,不停地向全身传来酸涩的麻痹感。
而且……
安见雪心中满溢着的恋爱相关字眼中勉强挤出来一个念头。
就算自己真的会喜欢上女生,但她们才认识第一天啊。
难道自己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轻浮女吗?
“小雪,还不洗澡吗?”
安见雪母亲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现在就洗。”
她软软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光着的脚丫伸出床边,勾过来自己的拖鞋。
不管了,先去洗澡吧。
安见雪想冲个澡冷静一下。
……
第二天,苏晚照依然在四点多就醒了。
明明这次睡得还算不错,但睁开眼时,窗外仍是一片昏沉的黑色。
她也没有多想,只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变成女孩子的缘故,按着以往的流程进行每日的清晨时光:起床、梳洗打扮、准备早餐、和妹妹一起用餐、出门上学。
只不过今天吃早餐时千叶没有出现。
要不是妹妹解释说千叶好几天不出现是正常现象,苏晚照都该怀疑它被哪个暗兽偷袭狗带了。
不过它不出现也好,起码意味着没有暗兽袭击事件发生。
这样的话,不仅不会有伤亡产生,妹妹也不会遇到危险,她每个月还能白拿一两万的工资,皆大欢喜。
去学校的路上,苏晚照一直在想着魔法少女的事,不知不觉就走到学校了。
班里此时还没有几个人,苏晚照在进门右手边坐下,目送自家妹妹疲惫不堪的身形缓缓挪步到座位后,她也在桌上趴下。
班里静谧无声,此刻仅有的寥寥数人都在座位上安静地待着。
对于高中生来说每天的早晨算是最没有精神的时间了,光是起床就得耗费不少精力,还得拖着睡眠不足的身体急匆匆赶到学校。
苏晚照突然觉得让自己回到高一重新经历这一切有点残忍了。
尤其是现在还没有了高考的压力,她只想迫切地从高中解脱,反正自己已经拿到了铁饭碗就是了。
当然,高中生活倒也不是没有令人开心的点。
这三年是许多人一生里社交距离最近的时刻,在每日的重复校园生活里,有着十几个小时和一群同龄人朝夕相伴,彼此之间的关系磨合会非常频繁。
苏晚照在网上听说过一种说法,就是高中时期交到的朋友往往会更长久。
她还没有到能验证这个观点是否正确的年纪,不过苏晚照倒是很愿意去交朋友。
不管是为了今后,还是为了现在的校园生活。
对于变成女生这点,虽然有着各种不适的地方,也仍抱有一丝能变回去的希冀,但苏晚照还是一直促使自己用积极的心态去接受这一事实。
因为,这种生活上的剧变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父母去世的那段时光。
苏晚照清楚地记得,在那段黯淡无光的日子里,自己的妹妹苏见虹突然变得非常崩溃,她完全无法直面父母的遗体,一个人跑回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吃不下饭,也拒绝和别人沟通。
苏晚照安慰和照顾了她许久,才终于让她的生活回到正轨。自家妹妹也就是从那时起,和她的关系越发紧密。
毕竟,失去父母之后,她们的“家”就从一个群体的抽象概念,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只有在对方身边时,自己才算是有家的孩子。
虽然苏晚照当时也没预料到,向来坚强自主的苏见虹,居然会在父母去世后展示出那么脆弱的样子。
但是她后来的表现确实证实了她的坚强之处,毕竟经历过一段情绪崩坏后,就开始逐渐接受了父母去世的事实,被哥哥拖着走出了阴影。
不像苏晚照,这个一直笑着安慰她,用积极的心态感染她的人。
苏晚照从来就没有走出来过。
尽管那时面对悲痛欲绝的妹妹,苏晚照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去照顾她,努力塑造起可靠的兄长角色,给予刚刚失去至亲的妹妹安全感。
但是,她自身其实从未接受过父母去世这一事实。
苏见虹会在床头摆放一家人的合照,会不再避讳地提起以前和父母的记忆,会在每年父母的忌日为他们上香。
这些事,苏晚照一件都做不到。
她将房间里和父母有关的东西全部扔进纸箱,客厅里的照片被她偷偷移到不显眼的地方,妹妹提起以前的快乐时光时她也只想将耳朵捂住。
苏晚照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好像这样做就能当做那件悲痛的事故从未发生过。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但又无可奈何。
所以,尽管仍旧无法直视父母去世这件事,但她至少想先从积极应对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做起。
而现在摆在她眼前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变成女生后该如何自处。
苏晚照不清楚做到什么程度才象征着自己适应了新的生活,她想试着先用女孩子的身份,去交几个同性朋友做起。
她以前也有几个女性朋友,但那时是男性立场下的朋友,女生的闺蜜和异性朋友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苏晚照开始思考起了女孩子之间的相处方式。
坦白说,她并不清楚女生之间的话题,更拿不准女生交往的距离感,对于一个半路成为女性的人来说,这些性别认同里的东西都需要她在未来不断揣摩。
其实昨天的她还有些逃避这一点,但是那位温柔的班长——安见雪的热情与主动鼓舞了她,让她有了勇气去用更积极的态度对待生活。
脑海里又不禁浮现出安见雪的面容,苏晚照趴在桌上沉思,这时有人突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晚照,早上好。”
熟悉的软糯音色,苏晚照抬头,对上了那对时常低垂着的清泉般的眸子。
安见雪,她在这个班里现在唯一的朋友,大概算是。
苏晚照下意识忽略了陈夕月,尽管对方一上来就很自来熟的样子,还欢呼她们的友谊。但昨天其实她也就和陈夕月说了寥寥几句话,所以应该还算不上朋友。
嗯,应该是这样的,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就是不知道陈夕月是怎么想的就是了。
“嗯,早上好。”
她看着安见雪走到前面的座位坐下,书包挂在椅背突出的地方,一阵淡淡的,奶糖般的细腻甜香扑面而来,让班里死气沉沉的氛围带来的腐朽气息都变得清新了些许。
而随着安见雪的到来,班里剩余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赶到教室,一直安静着的班里逐渐变得吵闹起来。
苏晚照从书堆里抽出早读要用到的语文课本,刚准备翻一翻这本崭新的教材,就见到前方刚整理好书包的安见雪转过身来。
“那个……晚照,你的发卡很、很好看哦。”
虽然仍有些磕磕巴巴的,但她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不少。
“啊?噢噢,谢谢你。”
苏晚照被这句突兀的夸赞弄得大脑宕机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礼貌地回应道。
不过她的话音未落,安见雪就已经转回去了,仿佛就只是单纯为了扔下这句意义不明的赞美才转过来的。
看到少女这样笨拙的行为,虽然仍有些茫然,但苏晚照还是勾起了嘴角。
班里的座位慢慢坐满,张丽华也坐到了讲台上,一天的早自习很快就开始了。
苏晚照低着头发呆,当然她也不敢完全闭着嘴摸鱼,只是装作在读书的样子,唇瓣一张一合地对着口型。
这种早读摸鱼方式,只要时不时用余光确定老师没有下来走动,基本可以说毫无风险,当然前提是只有极少数同学这样做。
不然班里的读书声小到一定程度后,他们就该承受老师无差别的怒火了。
至于安见雪,这位做任何事都认认真真的班长,已经连着两个早自习静不下心来读书了。
晚照同学真的带发卡了。
安见雪觉得苏晚照这一行为有点犯规,明明昨晚自己还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对她的心意睡不着,就连做梦都梦见她的脸庞了。
结果今早刚来就看见她听自己的话带上了发卡。
晚照同学做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呢?是单纯觉得这个建议很有用,还是因为是考虑到了自己的想法呢?
不不不,这样想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安见雪觉得纠结这些的自己有点笨笨的。
想不明白,要是能看透晚照同学的想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