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常识和理性上是成年人的心智占优,但小孩子独有的直觉却让我直呼不可思议。
虽然我很快把手指抬了起来,想要为此做辩解,然而眼前只有我自己能够看到的光幕再次发生变换,系统下发了新的任务。
「致周章秀:坦白吧。」
辩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而在我失神的刹那,卡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追问道:“为什么?那最开始为什么想要和我交朋友?”
“……我……只是……”
脑子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身体为了挽回这份友谊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吐露,“我只是,真的把卡门当成是朋友了……抱歉。”
真糟糕。
我想,对一个年纪(心理)比我小的孩子道歉实在是太糟糕了。
而且擅自就那么看重对方,着实不是体面的作风。
但我很快就为自己找补。
如果说是为了完成任务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虽然我对于这份友谊很是不在意,但倘若任务要求我那么做,便也不得不就烦了。
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所以我斟酌着自己的话语,尽可能地给出一个体面的回答。
“因为卡门离我最近,那时候我突然就想交朋友了,所以就找上了卡门。”
“是吗?但你的同桌不止有过我吧?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就想交朋友了?”
真可恶啊!你这小鬼!既然我已经给了理由,你至少要给我个台阶下吧!为什么那么得理不饶人啊!
但让我急躁的不仅是卡门的追根究底,而且还有面前的系统,它的任务依旧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尚未消失,这代表我刚刚的还不算是坦白,应要更进一步才行。
“因为,我需要和自己二年级的同桌交朋友,所以就那么做了。”
“为什么?”
然而卡门还不知足,她又问:“是谁让你那么做的?”
“是爸爸妈妈。”我撒了谎,“爸爸妈妈觉得我朋友太少了,我不想要让我们担心才找上了卡门。”
真是的!明明刚刚是我占据了优势!怎么现在就变成卡门……等等,为什么任务还没完成!
坦白的条件还没达成!
蓝色的光幕依旧在我面前展示着我尚未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
为什么……难不成我要把自己拥有作弊工具的事情也说出去吗?
开什么玩笑!
哪有把底牌暴露给别人的主角啊!
说到底,交个朋友也没必要花那么大的代价吧!
“……还是谎话呢。”
“唉?”
“章秀你不是那种在乎别人的人吧?”
“但那可是我的爸爸妈妈……”
“如果那么听爸爸妈妈的话,为什么还不好好学习呢?明明在学校里一直都不听老师的话——该不会是章秀的爸爸妈妈希望你在课上睡觉吧?”
“这……这个……”
我支支吾吾,不仅是因为卡门,而且还是因为面前的系统,我不明白它究竟想要我坦白到何种程度,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要暴露自己拥有作弊器的事实,否则我肯定会陷入恐慌的。
毕竟系统的存在是我的底气,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它是我除了自己的记忆之外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把系统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是章秀自己想交朋友吗?”
“……不是。”
“那就是别人喽……”
见我不主动坦白,卡门开始主动猜测——别得寸进尺啊你这臭小鬼——使用排除法:“是老师吗?”
“不是。”
“大哥?”
“也不是。”
“那就是……亲戚朋友?”
“更不是。”
我们重新开始了猜手指游戏,这次卡门获得了无限火力的特权,从她口中喷出的话语如同子弹一样打在我的身上,而我得一边招架,一边想办法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
该怎么在不暴露系统的情况下坦白自己是受系统的要求才和卡门成为朋友的呢?
当我那么烦恼的时候,面前的光幕突然消失了,这代表我的任务完成了。
而与此同时,卡门的询问也停止了,她张大了嘴,似乎是想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果然是那个了吧……”
“是……是的。”
果然啊,还是瞒不住吗?
这个世界说不定也有类似的文学在。
系统——这种相当方便地推动情节的设定肯定是网文发展路上的必经之路,因此被猜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现在心里却只有羞愧。
系统——这种东西怎么说都是作弊器,拥有它,就像是在游戏中开挂一样,是一种为人所不齿的行为。
他人努力才能得来的东西,我却只需要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便可以得到。
这是对他们努力的侮辱。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卡门,希望她能够不因为我拥有系统,在生活中作弊而鄙视我。
但是……
“唉?”
被抱住了。
被安慰了。
然后关系进步了。
唉唉唉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但是,我和卡门之间的友谊并没有因为我拥有系统的事情而暴露实在是太好了!
在异世界找到了另一个可以相信的人让我心情大好,即使是在餐桌上也不由得哼起歌来,这让父母甚至是大哥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珠。
“怎么了?”我停下咀嚼,用还混着食物的嘴嘟囔着问道:“为神么那么看我?”
“嗯……”大哥将自己碗里的饭倒进肚子,在将碗筷放到厨房之后立刻回到了餐桌上正襟危坐,“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我耸耸肩,将自己嘴里的东西艰难地咽了下去,“哪儿不对劲?”
“今天你没有回来照顾小妹吧?”
“啊……是去朋友家玩了。”
“所以我说啊……你很不对劲。”
“啥?”
就连爸爸妈妈也深以为然地点了头,“是啊,很不对劲。”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啊!”我大声喊道:“说出来啊,别说这种让人迷惑的话。”
“朋友啊。”
“章秀居然会有朋友……”
“没想到居然真的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天啊,我还以为是在假装朋友,最后只是想要打击对方呢?我听说最近的小学生都在流行这恶劣的游戏——你该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吧?”
“你们的想法很糟糕啊!”
我反抗道:“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难道交个朋友对我而言就那么难以置信吗!真是的——我要去看小妹了!”
我在吃完饭之后立刻去了小妹的屋子去给她喂奶了。
我在这个世界的父母似乎意外地脱线呢。
我一边给小妹喂奶粉,一边对她讲着父母的坏话,同时,我开心道:“哦哦,闰水……我今天交到朋友了哦!”
——
我是卡门。
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家里人费力气才把我供到学校去读书,是希望我通过知识改变命运,从在“巷”中爬行的老鼠,变成“巢”中的羽翼。
为此我拼命学习,即使是被他人嘲笑也毫不在意,因为那些在巢中享受安宁的羽毛不会知道后巷的老鼠为了进入巢中,为了得到世界之翼的庇佑,到底能有多么拼命。
K巢的生活条件是最好的,巢中的大少爷、大小姐们也是最没礼貌的,他们会把家长的荫蔽当成是自己的实力,然后取笑还在努力的他人,以此获得快感。
所以当二年级分班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期望自己未来的同桌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所以……既然接下来的一年都要坐一起的话,我们干脆好好相处,成为朋友吧。”
当那个人向我伸出手时,我得承认,当时我很吃惊。
我想,她或许会和别人会不一样。
——但这只是我的妄想。
那个叫做周章秀的人,大概只有她自己会认为自己的伪装做得很好了吧?
我最开始只以为她是朋友游戏的新手。
所谓的朋友游戏就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获取同学的信任,然后通过对方的信任,拿到了对方的一些小秘密再进行勒索的行为——即使K巢比其他的巢好不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多管闲事,因为错付信任所以导致的损失只能自己承担。
因此那家伙肯定是盯上了我,想拿我练手。
算了,也罢……就陪她玩玩吧……反正日后进了公司之后也要尔虞我诈,倒不妨把她当作练手的小题来解。
所以我说:“好啊。”
可开始了这场朋友游戏,但是……怎么回事啊!
那家伙真的是有在伪装吗?
她是傻瓜吗?怎么在我答应了答应了之后就一点心也不上了!
你应该每天都和我说话,给我糖衣炮弹,然后我把糖衣吃掉之后再把炮弹打回去!而不是在我答应成为朋友之后就对我失去了兴趣,连装都不装地开始上课睡大觉!不对呀!朋友游戏不是这样玩的!
她既没有向我提要求,更没有用金钱来诱惑我,更更不必说别的什么越界的企图了……
这——到底算是什么?!
她说:“朋友啊……不就是相互分享喜欢的东西,使快乐加倍,分享难受的事,使痛苦减轻……不然还是什么?”
她说:“我喜欢妹妹……所以向卡门分享关于妹妹的事情……卡门的学习也很累吧……为什么不向我抱怨呢?”
她说:“不会的,即使卡门的家里没有钱,你也依旧是我的朋友。”
这……好糟糕……好开心……
胸口砰砰直跳,察觉到这一点的之后我就已经陷进去了。
但不行——不能这样。
不同于巢中的大少爷或是大小姐,我的试错机会很少。
必须要保持清醒——必须得弄清楚原因——必须得探明其真心!
于是我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呢?”
她陷入了沉默,我想,你应该暴露出真面目了吧?
她随后又讪笑着撒了几个拙劣的谎言,被我一一戳破,最后一句话也不说了,那可怜的样子让我甚至不由得想要终止对她的归根究底。
但是不行——爸爸妈妈努力工作,为了让我上学甚至连肢体都典当了,所以我必须绝不能轻易托付出信任。
即使于心不忍,但为了不让一直以来都如此努力的爸爸妈妈白费,我必须要在各种地方都吝啬才行,否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是朋友逼你来的吗?”
“不是。”
“是老师?”
“也不是。”
“亲戚之类的撺掇?”
她同样摇头。
于是一个可怕的可能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于是问道:“是人吗?是有人让你那么做的吗?”
她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依旧摇摇头——啊,如果不是“人类”要求她那么做的话,所以只可能是那个了吧。
小时候我还没上学的时候见过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挨家挨户地去送纸条——实际上那是名为食指的帮派,遵循一种叫做“指令”的东西。
那些纸条上写着莫名其妙的要求——比如杀死自己的画、在别人的生日蛋糕中埋针、跳楼、割腕……如果没完成的话就会被另一批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杀死。
所以那时候章秀她之所以会和我交朋友的原因就显而易见,她是为了活着才那么做的。
——但我却那么怀疑她!
我抱住了她,这样才能够不让她看见我眼中因为愧疚所导致的泪水。
“累吗?做这些事情?”
“哦……还好啦,迄今为止都没什么很过分的……”
“你和自己的爸爸妈妈说了吗?”
“怎么可能和他们说这这种事情?”
“……抱歉。”
“唉?”
“抱歉,我一直以来都……”
都不知道你在背负着这种事情,都一直在防备你,都一直在用恶意去揣度你。
心中的愧疚感快要爆炸了。
明明她真的把我当作朋友了,明明朋友正身陷囹圄,明明她都已经向我求救——但都是因为我没察觉到,因为我在戒备。
“所以抱歉……”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我这边其实意外地轻松呢。”
“……”
别说这种话了。
被那种正体不明,甚至连完成的标准都没有,一旦没有完成就要死掉的东西使役,怎么可能会轻松!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帮你完成一些……”
“唉?真的吗!”
“嗯,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说这种话的我真的好恶心。
明明只是在安慰对方,骗取对方的信任,如果说真的出了事情的话我肯定会逃掉的——但我却为了获得章秀她的信任那么说。
真的……我自己……好恶心……要受不了了……一直以来我都在做些什么啊!
不得不那么做……这真的能够成为我见死不救或是作恶的理由吗?
看着章秀开心的背影,我,否定了迄今为止以来自己的所有作为,从自欺欺人的幻觉中走了出来,真正地来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