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文明从未想过,他们精心设计的银河社会学实验,会在第一千四百二十二个周期引来这样的观众。
他们的文明已经古老到忘记了自己的起源。三千七百万个地球年前,当他们的祖先第一次仰望星空时,也如所有年轻种族一样充满好奇。而现在,他们成为了“观察者”——一个在银河中游荡,以研究其他文明的社会演化规律为唯一存在意义的种族。这既是科学,也是某种精神寄托:在无尽的时光中,观察他人的成长与挣扎,能让他们暂时忘记自身的停滞。
地球实验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第七千九百号样本,碳基生命,发展至核前时代,文明分化为二百余个政治实体,内部矛盾接近临界点。标准操作流程:投放少量超越样本文明当前理解能力的科技给某个边缘团体,观察社会系统如何应对技术冲击,记录崩溃阈值与重组模式。
“投入‘相位折叠引擎’基础版和‘场屏障技术’给编号G-7的极端组织。”实验主管在日志中平静地记录,“预计六至八个样本年内发生全球性冲突,十二个样本年内现有政治架构解体。”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甚至比预想更快。获得技术的人类极端组织在三年内颠覆了七个国家政权,全球联军仓促形成,世界陷入一场不对称的混战——一方手持远超时代的武器,另一方只有数量与决死意志。
观察者们安静地记录着数据。战争第三年,人类社会展现出意料之外的韧性:在最初的溃败后,他们竟然形成了某种脆弱的全球协作网络,用原始的智慧对抗先进技术,战局陷入胶着。
“有趣。”首席社会学家在报告中写道,“样本文明展现出超越理论预测的适应性。建议延长观察周期至——”
警报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实验警报,是舰队主系统发出的、观察者文明最高层级的“未知接触”警报。上一次这种警报响起,是在二百七十万样本年前。
银河标准时第七周期第九分段,一个无法被任何传感器直接探测、只能通过其引力透镜效应间接推算存在的物体,出现在实验样本行星——地球的轨道上。它的质量无法测定,能量特征为零,却在空间中形成一个完美的“认知空洞”:所有观测手段在指向它时,都会返回“无数据”而非“零数据”。
舰队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年迈的大观察官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过引力透镜反推还原出的图像——一个直径一米的完美白色球体——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记忆的苏醒。
“撤退协议,立即执行。”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早已为这一刻排练了百万年,“切断所有实验连接,回收所有投放技术,执行完全信息擦除。所有舰队,立即向银河反方向疏散,最大跃迁距离。”
“大观察官,实验数据——”年轻的副官试图发言。
“那不是实验对象了。”大观察官站起身,全息影像因他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闪烁,“那是‘神’。或者说,是我们文明古代传说中的‘漫步者’。我们遇到过祂,在文明的童年时期。我们的选择是:沉默,躲藏,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环视着指挥中心里那些困惑的面孔:“现在,我们再做一次同样的选择。因为有些存在,你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让祂注意到你。”
撤离在六小时内完成。所有超时代科技在同一瞬间失效,恐怖组织瞬间崩溃,地球联军在茫然中赢得了战争。观察者舰队退到三百光年外,启动全频谱隐身,只留下最基础的被动观测阵列,对准那片突然变得异常危险的星空。
“为什么还要观察?”副官在撤离后的第一次会议上问。
大观察官望着遥远的太阳系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我们曾经选择逃离。我想知道……如果有文明选择不逃离,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