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年,第七个月,第十四天。
人类仍在尝试。那天的项目是“全球意识流”:通过刚刚研发的初级脑机接口,试图将数千万人的实时意识体验融合成一道“集体思维河流”,投射向白色球体。理论上,这是最直接的价值展示——展示意识本身。
柏林控制中心,总指挥盯着主屏幕。上面是轨道观测站传回的实时画面:白色球体悬浮在星空背景前,周围是人类三十年来建造的各种轨道结构,像一个围绕着圣坛的、杂乱的祭坛。
“意识流强度达到阈值。”技术员报告,“开始投射。”
画面上的球体没有任何变化。
但它确实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只是不在人类的观测中。
在更高的维度——如果存在这样的维度的话——那个被称为“神”的存在,结束了它在这个宇宙角落的短暂停留。没有原因,没有目的,就像风吹过,就像云飘走。对它而言,亿万年和一瞬间没有区别,一个文明和一个石头没有区别,热烈的证明和绝对的沉默没有区别。
它只是“离开”了。
在三维宇宙的投影中,这个过程表现为:在某个普朗克时间内,白色球体从存在变为不存在。不是移动,不是消失,而是“不再出现在这个坐标系中”。
柏林控制中心的技术员第一个注意到异常:“目标……目标丢失信号。”
“什么?”总指挥冲过来。
“不是信号干扰。是目标不存在了。光学、雷达、引力波探测……所有传感器同时确认,目标坐标空无一物。”
消息在十分钟内传遍全球。
起初是不信。然后是疯狂的搜索。所有观测设备对准那片空间,扫描每一立方厘米。
什么都没有。
白色球体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更诡异的事情在第二天开始发生。
当科学家们试图调取历史观测数据来研究消失机制时,他们发现:所有记录中的白色球体影像,都在逐渐“褪色”。不是物理介质的损坏,而是数据本身的改变——图像文件中的球体像素,被周围的星空像素悄无声息地替换;视频文件中的相关帧,被连贯地重新渲染,抹去了球体的存在;甚至连原始观测日志中的文字描述,都在自动改写。
“所有的客观记录都在删除自己!”档案主管惊恐地报告,“不是人为篡改,是数据自己在变。就像……就像宇宙的记忆在自动修正,抹除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人类竭尽全力保存数据。他们制作离线备份,刻录光学晶体,甚至用最原始的方式——纸张印刷——记录关键图像。
但所有尝试都失败了。离线备份在接入检查时自动改写;光学晶体在读取时发生量子级的数据衰变;印刷出来的照片,上面的白色球体影像会在一段时间后自然褪色,变成空白的星空图。
只有一样东西莫名的没有被抹除,就像其他东西莫名的被抹除:那是人类们的记忆,那些可悲的被塑造的突触。
六十亿人清晰记得那三十三年。记得白色球体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核爆的静默失败,记得远方之声的信息,记得所有徒劳的证明努力。
但客观宇宙不承认这段历史。
“我们遭遇了存在性悖论。”哲学家们在紧急会议上说,“集体主观记忆与客观物理记录完全矛盾。要么是我们全体疯了,产生了持续三十三年的集体幻觉;要么是宇宙本身在……撒谎。”
社会彻底分裂。
“记忆派”坚信经历的真实性,他们组建了“真相传承会”,用口述历史、艺术创作、仪式典礼来保存记忆。“神”的消失被诠释为最终启示:意义不在外部证明,而在内部传承。
“实证派”则陷入存在主义危机。如果最震撼的经历都无法在客观世界留下痕迹,那么什么是真实?他们中的极端者开始主张“记忆清洗”,认为那段矛盾记忆是精神疾病,必须被治疗消除。
大多数人处于中间,在困惑中继续生活。世界开始缓慢重建——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谁看,而是因为活着的人需要食物、住所、某种秩序。
轨道上的人类建筑逐渐废弃。有的坠入大气层烧毁,有的飘向深空。那些宏伟的“价值证明工程”,在失去观众后,显得无比荒诞又无比悲伤。
地球继续转动。文明在创伤中艰难愈合,留下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
那三十三年,真的发生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