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从信息中抓住了救命稻草:价值。
那个神秘的发送者——后来被称为“远方之声”——指出了方向。虽然模糊,但这是核爆失败后第一个看似有意义的指引。
全球残存的力量开始重组。不再有国家,只有“价值证明计划”的不同部门。工程师们开始设计轨道上的巨型雕塑,不是为实用,只为展示美感与协作能力。科学家们汇编人类所有知识精华,从欧几里得几何到量子力学,从《荷马史诗》到巴赫的平均律,编码成密集的数据流,持续射向白色球体。艺术家们创作全球联合作品,数千万人同时参与的虚拟交响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
“如果我们不知道‘价值’的具体定义,”计划总指挥在第一次全球广播中说,“那就展示我们拥有的一切美好可能。总有一种会是答案。”
最初由热情作为滋润。当开罗和上海的工厂同时为轨道雕塑铸造零件,当巴西雨林中的部落和斯德哥尔摩的学院派音乐家合作创作,当全球粮食储备被重新分配以确保每个参与者都能继续工作——人类在绝望中绽放出奇异的光辉。
但白色球体始终沉默。
一年,两年,五年。
轨道上的“人类文明丰碑”已经庞大到从地面肉眼可见,像一个环绕球体的金属花环。数据流已经发送了相当于人类所有图书馆总藏量一千倍的信息。艺术作品已经演进了第七个“全球风格”周期。
没有任何回应。
热情开始冷却。怀疑滋生。分裂出现。
“也许‘价值’不是展示,而是牺牲。”一个新兴派系提出,“也许我们需要展示的是道德勇气,比如集体放弃某项重要资源,或者进行一场纯粹利他的行动。”
于是有了“大放弃”:全球一致同意停止所有化石燃料使用,回到前工业时代的生活水平,以展示克制与牺牲精神。
极端困难。数百万人死于过渡期的混乱。但人类坚持了三年。
白色球体依然沉默。
另一个派系主张:“也许我们方向全错。也许‘神’要的不是美好,而是真实。我们应该展示我们的全部,包括黑暗面。”
于是有了“全面坦诚运动”:全球建立公共记忆库,每个人都被鼓励上传最隐秘的记忆、最黑暗的想法、最可耻的秘密。起初是自愿,后来变成强制。社会在过度透明中开始崩解,信任蒸发,每个人都看到他人心中不堪的角落。
两年后,计划因社会濒临崩溃而中止。
白色球体依然沉默。
二十年过去了。
人类文明已经彻底变形。旧的国家概念消亡,全球按“价值探索方向”分裂成十几个互相猜忌的阵营。有的专注于科技展示,有的专注于艺术创造,有的专注于道德实践,有的专注于精神冥想。他们彼此竞争,都认为自己的方向才是正确的“价值”所在。
而白色球体,始终悬在那里,纯白,无瑕,沉默。
观察者在远方记录着这一切。他们看到了人类的挣扎、创造、分裂、坚持。
“他们在寻找一个答案,”年轻的观测员说,“但也许根本就没有问题。”
大观察官点头:“‘神’可能根本就不在提问。祂只是……在那里。就像宇宙在我们身边。宇宙不需要你证明价值,宇宙只是宇宙。”
“那我们的信息……”观测员迟疑道,“是不是误导了他们?”
“我们说了真话。”大观察官看着屏幕上人类的各种尝试,“‘价值’确实是唯一可能相关的东西。但我们没说——也许对‘神’而言,连‘价值’这个概念本身,也毫无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就像你告诉蚂蚁,想要引起巨人的注意,你需要表现出‘蚂蚁的价值’。但真相可能是,巨人根本不在乎蚂蚁的任何属性。巨人只是路过,停下来系鞋带,而蚂蚁在脚下举办了盛大的阅兵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