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并不知道自己换了观众。
战争突然结束,世界一片废墟。九十亿人口降至六十七亿,十七座主要城市化为放射性荒漠,全球供应链彻底崩溃。而在所有创伤之上,是轨道上那个无法理解的存在带来的、缓慢滋长的精神压迫。
最初的几个月,人类试图沟通。全球所有射电望远镜对准白色球体发送数学序列、化学元素表、人类基因组图谱。联合国成立了“地外接触特别委员会”,集合了顶尖的语言学家、数学家、心理学家。
没有任何回应。
球体对一切探测手段透明,对一切通信沉默。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完美的几何嘲讽。
“就像你对着大山喊话,大山不回答,这不是异常。”委员会第一次报告写道,“但如果你发现大山对你的喊话连回声都不产生——物理上不可能没有回声——那你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沉默,而是对物理法则本身的违背。”
恐慌在精英阶层蔓延,随后渗透到全社会。
第一年,全球还有三十七个国家政府维持运作。第二年,剩下十九个。第三年,当人们确认球体对任何接触尝试都毫无反应——或者说,它以“不反应”作为唯一的反应——时,极端思潮开始占据上风。
“它要么是神,要么是恶魔。”莫斯科废墟中,一个新兴教派的领袖在广播中咆哮,“而神不需要测试,恶魔不值得对话。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用我们最强大的力量告诉它——人类,不是可以随意忽视的存在!”
这观点疯狂,但在绝望的土壤中疯长。战后的世界缺乏重建的资源,却意外地保留了大量的毁灭手段——那些在对抗恐怖组织时生产、尚未使用的核武器。
“联合毁灭行动”的提案,最初在联合国残余会议上被嗤之以鼻。但当纽约、上海、柏林的幸存者开始举着“与其被漠视,不如被毁灭”的标语游行时,政治现实改变了。
最后一次全球峰会——如果九个残缺政权的视频会议能称为峰会——在战争结束后的第四年三月举行。会议持续七十二小时,最终投票结果: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我们可能正在犯下文明史上最大的错误。”投下反对票的南极科研共同体代表在最后陈述中说,“但我们更大的错误,也许是相信在这样一个存在面前,我们的任何选择还有‘正确’可言。”
工程浩大得荒谬。人类用四年的时间,将散落全球的一万四千枚核弹头——总计约两千一百亿吨TNT当量——用修复的火箭和太空电梯运送至近地轨道。他们在白色球体周围建造了一个巨大的金属骨架,将所有这些毁灭装置捆绑固定,对准中心那个一米直径的目标。
“就像用行星撞击去杀死一只蚂蚁。”项目首席工程师在日记中写道,“不是因为必要,而是因为这是我们唯一会说的语言。”
观察者在三百光年外记录着这一切。他们的传感器如此先进,甚至能捕捉到太空工程师们面罩后面绝望的表情。
“他们要攻击‘神’。”年轻的观测员难以置信地说,“用核裂变和核聚变。就像用火柴去烧深海。”
大观察官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文明古老的记载,那些褪色的文字描述着祖先第一次发现“漫步者”时的反应:躲藏,观测,然后集体决定删除所有相关记录,继续假装宇宙中只有自己。
“他们在做我们没敢做的事。”他最终轻声说,“记录好。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