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奇)
“计划就是这样,你们这些在城里长大的软骨头都听明白了吗?”索尔将双手按在战术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围着战术桌坐成一圈的矮人矿工。
“明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藏起来。听到命令就发起攻击,然后继续隐蔽!”
“放屁!最关键的是什么?为什么漏了!”索尔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一圈矮人都晃了晃。
“是......是勇气!如果我们中有人怂了,那大家都活不下来。”
这几个矿工接连遭遇了幽灵和兽人的袭击,已经是惊弓之鸟。能把这些人重新组织起来,形成战斗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索尔满意的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布里奇!萨拉!你们的陷阱搞得怎么样了?”
我给萨拉递了个眼神。
“报告!布里奇先生,所有陷阱都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布置完毕,并且检查过一遍了!”
我非常欣赏这个名叫萨拉的矮人,只要讲一遍这个机灵的小伙子就能弄明白陷阱的布置方法,办事效率也挺高。
“布里奇先生,有必要再检查一遍陷阱吗?”
“不必,现在太黑了,兽人也随时可能发起进攻,如果我们的人不小心触发了陷阱那就得不偿失了。”
“散会!还有!互相看着点!如果有人睡着了,给他两巴掌!”
......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兽人发起进攻。在此之前,我终于可以安定下来,稍作休息。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拿出一瓶珍藏的“紫龙之赧”,将桃红色的酒浆倒入高脚杯。我闭上眼,将酒杯放到鼻尖。覆盆子、野草莓还有......醋栗的香气,这让我回想起过去宫廷里奢靡的生活。
“希娅!把光熄掉!!!”
帐篷外传来索尔粗哑的吼声,紧接着是那孩子慌乱的道歉。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酒杯抬起重新晃了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
希娅。
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谜团。穿着一件与这片危机四伏之地格格不入的纯白连衣裙,带着那张不谙世事的又惹人怜爱的脸,还有那双妖异的异色双瞳,这一切都诉说着她的非同寻常。她说她失忆了,常见的谎言,但也可能是不幸的悲剧。我倾向于相信后者,那孩子眼中的茫然太过于真实,就像离开母亲的幼鹿。
她明明是个法师,却连自己会什么法术都需要借助法术书来“回忆”。 她拿起弩的样子,那两眼放光的样子,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武器。她的一切行为举止,都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崭新”感。
但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后续的反应。当我尝试教她使用各种武器——短剑、手弩、刺剑——时,她面对它们的态度有一种奇怪的割裂。
起初,她总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那种喜悦,会用手指会轻轻拂过剑脊和剑刃,眼神专注地近乎虔诚。那姿态里没有寻常少女对利器的敬畏或排斥,反倒像个得到玩具木剑的男孩,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兴奋。
然而,一旦尝试失败,随之而来的懊恼也并非女孩们常见的的那种带着点委屈的沮丧。那更像是一种......带着怒气的挫败感。她会盯着自己不听话的手,或者那把握不稳的剑,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样子,莫名地让我想起来我的儿子......当他心爱的玩具被强行夺走时,那心里不服、却无力抢回的倔强模样。 。
这可真是奇怪。
尝试传授她学习武器的技巧时,我仔细观察过,她的手掌、她暴露在衣裙之外的肌肤。她的皮肤光滑细腻地惊人,没有任何疤痕或老茧,甚至连一点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都没有。
她的谈吐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礼貌,即使惊慌失措,措辞也依然文雅。这不像是在模仿教养,更像是一种习惯。我很少见到在生死关头还能记得这些的人,除非他们从小就被这么严格要求,严格到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她一定是在一个讲究规矩、重视教养的环境里长大的。
究竟为什么?究竟是谁?将这个像瓷器一样洁白无瑕的孩子丢到这个泥泞又血腥的地方。
“令人费解。”我看着高脚杯中桃红色的酒浆自言自语。
正当我举起酒杯,准备品尝这传说中带有多层次香味的紫龙之赧......
“希娅!把光熄掉!!!”
“抱歉!”
帐篷外再次传来索尔的吼声。听到这儿我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一些,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宽慰。至少,在诸多谜团之下,这一点是清晰无误的:她确实是个会紧张、会犯错、会把事情搞砸的......冒失又笨拙的可爱孩子。
但这一点也同样令我感到担忧,一个没有记忆,孱弱又冒失的孩子,要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厮杀中存活呢?我还亲手将她引向莉莉安娜,那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半精灵,虽然那是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就连我也看不清莉莉安娜的底色,说不清她有多少秘密。她和索尔还有一份秘密协议,这份协议允许莉莉安娜暂时脱队,执行一些秘密任务,协议的具体条款索尔没有让我知道,说是“为了我好”。
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森林永恒的窸窣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我再次举起酒杯,凝视着其中的液体。
无论她是谁,来自哪里,明天兽人都不会对她心慈手软。我能做的,就是在混战中尽力护住她。至于更远的未来,愿贡徳指引她,也愿她足够聪明,能看清脚下并非坦途,而是布满荆棘的迷阵。
将酒杯推到嘴边,是时候将里面的佳酿一饮而尽了。
“布里奇先生!布里奇先生!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帐篷幕布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将全部气氛打破。
贡徳在上啊!究竟发生了什么?到现在为止我一口都没喝上,都捂热了!
我叹了一口气,朝帐篷入口望去,看到一个只有半米高,但脑袋特别大的超小型“希娅”正一蹦一跳地朝我挥手。
这是什么东西?
“希...希娅?”我疑惑地询问。
“是的!是我!”声音从“迷你希娅”的背后传来,我顺着声音抬起头,却发现另外三个希娅。左边那个“希娅”的手臂特别长,几乎能垂到地面;而右边那个“希娅”的脚特别大,像穿了一双超过2英尺长的大鞋子;只有中间那个希娅还是原来的“正常版”。
“我眼睛花了?”我被震撼到一时间难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将高脚杯里的东西一饮而尽,期望酒精可以起到安抚作用。但诡异的景象并没有消失,那三个奇形怪状的希娅依然在我眼前,我俯下身试图将那个“迷你希娅”抱起来仔细观察,但伸出的那只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原来是某种幻像吗?”
“是的!是镜像术!”
镜像?这几个像是从哈哈镜里跑出来的东西其实是用来迷惑敌人的镜像?但希娅那既兴奋又认真的表情似乎没在开玩笑......
“莫非莉莉安娜给你的卷轴是劣质的?”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
“不不不”四个希娅一起面露得意的表情,将四根食指一起晃了晃,“这个卷轴是我自己做的!”
“你能先把镜像解除了吗?晃得......我头昏。”
“哦,抱歉”希娅打了个响指,三个幻象一齐消失了,就像被戳破的泡泡,什么也没有留下。
“好多了......”我捏了捏眉心,缓过神来。原来是希娅自己做的,那怪不得.....
等等。
希娅自己做的?
她不是只找我借了普通的纸张、墨水和一支钢笔吗?
“用什么材料做的?那张你自制的卷轴?”我语无伦次道。
“就是你借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也没有别的材料可用啊。”希娅歪着头,蓝色和紫色的两只大眼睛里装满了疑惑。
“可以再做一张吗?”我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希娅点点头,提出了她的看法,“可以是可以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没法做的和原本那张卷轴一样好,而且它很快就会失效。”
“你缺少的是真正的卷轴制作工具,拿着这些羊皮纸,还有这个,这是从一个巫师那里缴获的——参了宝石尘的附魔墨水,不要用原来那瓶普通的墨水了。还有一些别的原材料,我去找找,你先在这等着。”
按照我的记忆,我当年的法师队友莫比乌斯大师好像说过,制作这种幻术系卷轴,必须要用到云母粉末,还有秘银粉末。去仓库那儿找找看吧,还好那两个兽人斥候没有把我们的仓库点了,贡徳保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喂!布里奇!你急急忙忙的往仓库跑干什么?还有希娅,她刚才在大呼小叫什么?”一个宽厚敦实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我停下脚步,我知道不跟这固执的矮人说清楚,他是不会让路的。
“长话短说,索尔。那孩子用我借给她的普通纸笔,成功做出了一张镜像术卷轴。效果......不太稳定,但确确实实召唤出了幻象。”
“按照你的意思,那个叫希娅的小妮子可以不依靠任何魔法材料,纯手搓一张有瑕疵的魔法卷轴?”索尔一脸的不屑,“省省吧,布里奇,我会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吗?”
“我们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判断吗?”
“是的,我就是不相信,但只是今天。我觉得你被那个小妮子迷住了,对她言听计从!你已经丧失判断力了!”
我看着这位老战友,缓缓摇了摇头,这种固执,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信与不信,事实就在那里。给我一点时间,然后用你自己的眼睛判断。”
“哼...你需要什么材料?我帮你一起找。”索尔不情愿地咕哝着,但脚步已经跟了上来。“要是最后证明是场乌龙,老小子,你可得赔偿双倍的材料费,作为你浪费时间和材料的处罚。”
......
两张做工几乎一样精致的镜像术卷轴静静的躺在一起,说实话,我也分辨不出哪一张是莉莉安娜那儿借来的,哪一张是希娅制作的。
“你甚至只用掉了,让我算一算......一半的材料费?”索尔的两只眼珠几乎瞪得一样大了,他将两张卷轴拿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比对,似乎想要挑出些毛病,却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希娅还领悟了两个新的法术,在没有任何导师的情况下。希娅,给我们的队长介绍一下你的新法术!”
希娅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用自豪的语气开始介绍“是的,我领悟了两个新的法术!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导师,警报术的魔法解构借鉴了布里奇先生布置警戒铃的手艺,我按照我的理解,用魔法造了一个类似的东西。至于,魅惑人类......呃这个......”
不会是借鉴了莉莉安娜的那副...腔调吧,唉,而且还是我亲自把这孩子往火坑里推的。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希娅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做得非常好,孩子。现在,能请你帮我们一个忙吗?去萨拉那里,用你新学会的警报术,让他带你去东侧隘口布置一下。我想,由你来首次实践它,再合适不过。”
希娅离开后,索尔依然没有恢复过来。
“至少今天,丧失判断力的人不是我。索尔,承认世界上存在你理解不了的奇迹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每拍一下,他的肩膀似乎都矮下去半分。
“你觉得我需要出多少才能长期雇佣这位,唔......希娅小姐。”长久的沉默后,索尔终于发话了,他甚至用上了一个对他来说正式得有些别扭的敬称。
“索尔,我知道你很想留住她,我也想。但你不能仅仅把她当成一个制造卷轴的工具,然后靠一纸契约将她拴在我们这里,即使是以很高的价格。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她的天赋,然后以更高的价格,从你手中将她夺走。”
金钱可以买到相识的人,却买不来朋友;可以买到仆人,却买不到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