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
“铛!”
索尔的盾牌稳稳偏开了凭空出现的移位兽利爪,那爪子划过金属的声音震得我牙齿发酸。下一秒,索尔已经用战斧挥出一道横斩——速度快得我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弧光。
移位兽往下一闪躲过了这闪电般的一击。
它发出一声恼怒的嘶吼,急速后退,光滑的深色皮毛泛起一阵涟漪。就在它移动的轨迹上,光线诡异地扭曲、复制——眨眼间,两只一模一样的移位兽出现在我们左右两侧,它们压低身躯,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四只带着利爪的触手在空中不断地扭动,难以分辨哪个才是实体。
索尔同时移步到我身旁,用他宽阔的盾牌将我完全挡在身后。他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移位兽你对付不了。眼睛盯好你该打的——这个,我来处理。”
我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瞬间升腾的杀意。他要先手干掉这个计划外的威胁,高效、彻底地清除不稳定因素。
“等等索尔!它恨那个德鲁伊!它想杀了他!”我急促地喊道,脑海里闪过之前的那一幕——它对德鲁伊露出的凶光,它对着德鲁伊呲牙咧嘴的准备发动攻击的动作。“我们或许不用硬拼,如果能打破控制,它自己就会变成德鲁伊的麻烦!”
索尔举盾的动作顿了一瞬。他那双大小眼飞快地扫过两只蓄势待发的移位兽,又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施法的堕落德鲁伊,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了权衡。
“你只有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依旧冷酷,但举起的战斧的角度微微调整,举盾的手抬起,转为防御姿态。“失败,就按我的方式。”
我迅速在脑海中翻找最合适的法术,睡眠?肯定不行,连那个枯瘦的兽人都控制不了,别提这个强壮又凶猛的家伙了;雷鸣波更不行,会波及索尔;至于魅惑人类,它显然也不是人类;灼热射线伤害又是太过了,而且我也不一定打得准它飘忽不定的模糊身影......
我没有选择最具威力的攻击方式。必定能命中切伤害适宜的魔法飞弹在我的指尖凝聚,但我强行扭转了它的轨迹。三颗蓝色的奥术飞弹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划出三道柔和却精准的弧线,分别指向我早已选定的目标——它因烦躁而高高扬起、末端尖锐的尾巴;它不断抖动的毛茸茸耳尖;以及一条正寻找突破角度带着利爪的触手末端。
我刻意避开要害避免给它造成永久伤害,试图用痛苦唤醒它被奴役的心灵。
轻微的撞击声响起。移位兽的身形明显一滞,攻击的节奏被打乱,它发出困惑而恼怒的嘶吼,眼中绿芒剧烈闪烁。有用,但不够! 它甩了甩头,那份被刺激的狂乱似乎压过了短暂的清醒,反而更凶猛地朝索尔挥出了利爪与触手!
索尔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没有选择斩杀,而是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更精妙的应对。
斧刃寒光闪过,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右侧那只“移位兽”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哀嚎,它那鞭子般挥舞、试图偷袭的触须被斧刃精准地斩断了一截,暗色的体液飞溅出来。与此同时,左侧那只移位兽的身影如同泡影般“啵”一声消散无踪。
索尔没有要它的性命。这一击带来的,只有破除精神控制的剧痛,还有作为代价的永久性伤害。
移位兽终于被打醒了。它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那层被强制染上的、呆滞而狂乱的绿芒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露出了底下原本属于掠食者的、清醒而锐利的幽暗瞳孔。它晃了晃硕大的头颅,仿佛要甩掉某种黏附在意识里的东西,目光迅速扫过挡在前方的索尔,又越过我们,落在远处仍在竭力维持控制、脸色苍白的德鲁伊身上。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再理会挡在前面的索尔,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径直扑向德鲁伊。
成功了!
与此同时,贝内文托那边压力骤减。
他抓住机会,趁巨熊因主人分神而出现的迟滞,“砰!”一锤结结实实砸在巨熊的下颚上。巨熊哀嚎着翻滚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而另一边——
“不!滚开!你这不听话的畜生!”德鲁伊尖声叫道,手忙脚乱地将绿色法器往神龛上一按,腾出手来疯狂地挥舞法杖。
“Éirigh, a fhásach, agus ceangail an t-ionsaitheoir! (纠缠术)”
地面窜出粗壮的藤蔓,试图捆住移位兽。移位兽嘶吼着,利爪和触手撕碎了不少藤蔓,但仍有几根绊住了它的脚步。
“A théine ghlan, déan do réim agus loisc!(炽焰法球)”
他不等移位兽完全挣脱,又仓促地召唤出一颗翻滚的火球砸了过去。移位兽被灼伤,发出痛吼,更加狂暴。
刚才还貌似掌控全局的德鲁伊此刻就像一个被逼到绝境、不断从口袋里往外扔道具的魔术师,见移位兽即将挣脱,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仓促撕开。光芒闪过,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惊慌失措的德鲁伊幻象出现在他周围,开始朝不同方向“逃跑”。但幻象的动作僵硬,表情雷同,甚至有一个跑起来同手同脚。
移位兽明显愣了一下,分辨着目标。
趁着移位兽分神的刹那,德鲁伊本体(太明显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就地一滚,在一阵微光中变成了一只......肥硕的、毛色灰扑扑的大耗子,扭头就朝树洞里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钻去。
“想往哪儿溜?!”贝内文托兴奋的笑声传来。
几乎在肥耗子后腿蹬地的瞬间,一只包裹着铁靴的大脚便如山般落下——
“叽——!!!”
一声凄厉尖锐、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惨叫声响起。铁靴精准地踩住了肥耗子那根光秃秃的尾巴末端,将它死死钉在原地。
肥耗子(德鲁伊)疯狂地扭动、抓挠,却无法挣脱分毫。
贝内文托嫌恶地撇了撇嘴,弯腰,伸出大手,一把攥住了肥耗子的后颈皮,将它整个提溜了起来。肥耗子四爪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小小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羞愤。
“呸,真够脏的。”
贝内文托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看向索尔,“队长,这玩意儿怎么处理?要不我一脚......”
“别杀它!”我下意识喊道。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布里奇上前几步,挡在了依然对着肥耗子龇牙低吼的移位兽面前。他没有拿出武器,而是双手做了一个舒缓而复杂的手势,口中发出低沉、平稳、带有某种韵律的音节,目光平静地与移位兽那双充满野性与愤怒的眸子对视。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移位兽喉咙里的吼声渐渐平息,它看了看布里奇,又看了看贝内文托手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罪魁祸首”,最后,它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愤恨与嘲弄,仿佛在对德鲁伊说:“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它低吼了一声,甩了甩头,不再看我们任何人,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瘸一拐却又速度极快地消失在树洞深处幽暗的通道里。它选择了离开,或许是出于对布里奇沟通的些微信任,或许只是纯粹权衡利弊后,觉得离开更加明智。
“可以了,贝内文托。”索尔这才开口。
贝内文托“哦”了一声,随手将肥耗子往地上一掼。
又一阵微光后,肥耗子变回了人形——正是那个披头散发、袍子破烂、满脸尘土,现在还一脸不服气的德鲁伊。他蜷缩在地上,抽搐着,之前那副“自然代言人”的架子早已摔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狼狈。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们,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索尔走过去,铁靴踩住德鲁伊的手腕,另一只脚踩住他另一侧肩膀,将他彻底固定住。布里奇则熟练地上前,快速检查并卸除了德鲁伊身上所有可能藏有危险物品的角落,连他靴子里的备用匕首都没放过。
树洞里一时间只剩下德鲁伊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我们几人或平稳或略带放松的呼吸声。
索尔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树洞,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没有去看脚下那个彻底崩溃的俘虏,也没有立刻下达任何命令,只是用那双大小眼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问:
“现在,你怎么说?”
树洞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等我开口。
布里奇也走了回来,站到索尔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凑近了些,头微微靠在一起,嘴唇翕动,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们在说什么?商量怎么处置?还是......在说关于我的事?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布里奇捻着胡须,索尔微微点头,疤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们同时看向我。
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这是验收的一部分。
我突然明白了。索尔要看的,不只是我会不会放法术、能不能战斗,还有......我会怎么处理战斗之后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海里闪过今天看到的画面:比尔冰冷的尸体、那些被恐惧折磨的伐木工的眼神、哈克缠着脏污绷带的手......
我得问清楚。
我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索尔身边,索尔的脚下,那个满身是血、萎靡不堪的德鲁伊正用一双混杂着痛苦、恐惧和不甘的眼睛看着我们。
“你们这些......文明的蛀虫,”他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努力想维持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森林不欢迎你们。我只是在履行守护者的职责......我要驱逐你们。”
“驱逐?”我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用化豺恐吓,用发狂的野兽伤人,这也叫驱逐?”
“那是......那是必要的警示!”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神有些闪烁,“他们砍伐树木,破坏平衡!自然需要反击!但我从未授意我的手下杀人。”
“那个因为伤势而死去的人是怎么回事?”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个意外!”德鲁伊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个男人......他抵抗!他攻击我的孩子和手下!战斗中有伤亡......这......这难道不是自然的一部分吗?弱肉强食!”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模糊的自然法则,“我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我没想......”
“你没想杀死他?”我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当你的‘孩子’咬穿他的身体,当他的血染红森林的土地时,你在哪里?你的‘自然之道’,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止血,怎么救一个因为你所谓的‘驱逐’而濒死的人?”
德鲁伊的脸颊肌肉抽搐着,我的连连逼问显然戳破了他那套“自然正义”的脆弱外壳。他的目光开始游移,尤其是不自觉地、一次次地瞥向神龛的方向——那里,躺着那个已经失去光泽的绿水晶法器。
【察觉技能检定掷骰结果:d20=14,察觉成功】
就在他眼神又一次飘向法器,那东西再次发出微光,手指也同频率地微微勾动时,我看到了。不仅是我,索尔踩着他的脚也加重了力道,布里奇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上了腰间的匕首。
他在拖延。他在渴望重新启动那法器。他还想反抗,或者......逃跑。
我指向那法器,对贝内文托快速说道:“贝内文托,快把那法器拿远点,彻底检查一下,我觉得它可能不止是控制动物那么简单。”
“喔哦?得令!”贝内文托这次反应极快,他大步上前,不是拿起,而是用锤头小心地将法器从神龛上拨到远处空地,然后警惕地盯着它。
“不!那是......那是圣物!”德鲁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挣扎着想朝那边爬去,却被索尔牢牢踩住。希望破灭的瞬间,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彻底垮塌,只剩下灰败的绝望和被人看穿一切的羞恼。
索尔抬起靴子,松开了对他的压制,但战斧依然悬在随时可以落下的位置。他看向我,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
“问得差不多了。这疯子,”索尔踢了他一脚“你准备怎么处置?”
“杀了我吧。”他瘫软下去,声音变得低沉而空洞,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嘲弄,“虚伪文明的走狗们,用你们的钢铁和火焰净化我吧。看看,这就是你们标榜的‘正义’?和我的‘自然’一样,弱肉强食而已。”
树洞再次安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我看着地上这个不久前还满口大义、此刻却只求速死的失败者。他的形象在我心中彻底崩塌了,他不是一个悲情的殉道者,只是一个用高大理念包装怯懦、出了事却不敢承担的可怜虫。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索尔和布里奇,最后落回德鲁伊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树洞中回荡:
“那么,以自然之名行杀戮之实,事后却不敢承认、狡辩脱罪的你,你的‘自然’是否也同样虚伪?”
德鲁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了下去,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位同伴,更是说给我自己听:
“不,我不会在这里私下处决你。”
“我会把你带回塔亚村。通知无冬城的治安官,公开你的罪行,让领主联盟的法庭来审判你。让哈克还有让所有被你伤害和恐吓的人,亲眼看到正义得到伸张,而不是让复仇和惩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除了我们无人知晓的森林里!”
话音落下。
树洞里一片死寂。
索尔依旧踩著德鲁伊,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扭动。布里奇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关注,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赞许?
贝内文托挠了挠他的犄角,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德鲁伊,嘀咕了一句:“......这么麻烦?不过,挺符合贵族准测的,老妖...希娅你还挺公正的嘛。”
我站在那里,等待着。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索尔和布里奇刚才低声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这个听起来可能天真又麻烦的提议会怎么想。
但这是我此刻最坚信应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