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过来，混着海鲜腥气，一沾到皮肤就化作黏腻的热。阳光像碎金似的砸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唯有我们常坐的这把长椅藏在树的阴影里——椅面被海风浸得发凉。
“……”
我们没人开口。海浪拍着沙滩的声音像慢节奏的鼓点，海鸥的鸣叫声从云层里落下来，混着不远处路人的闲谈、孩子们追跑时的笑声，织成一张软乎乎的声网。我盯着林阳的侧脸，他的指尖反复蹭着长椅边缘的木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明明是他约我来的，可他闭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跟脑子里的什么东西较劲。我数到第三只海鸥掠过云层时，他突然睁开眼，瞳孔里还映着海面的波光，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瞬间僵住。
“……”
“……”
我赶紧别过头，学着他的样子闭起眼。椰子叶的影子在眼皮上晃来晃去，海风带着热意钻进衣领，身边的嘈杂声慢慢变远——远处的哭闹声、海浪声、甚至林阳的呼吸声，都像被裹进了棉花里。
……不会要睡着了吧？
我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林阳的头在轻轻一点一点，眼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再这么沉默下去，我就要被这尴尬的气氛淹了！我清了清嗓子，林阳瞬间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点刚醒的迷茫，像只被惊动的兔子。我索性直接戳破：“你，喜欢我？”
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弹起来，膝盖差点撞到长椅底下的铁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能摸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肩胛骨，补了句：“我说的‘你’，是变身后的那个你。”
他僵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耳朵尖的粉色却没退。毕竟来之前，他已经跟我坦白了兔子说的那些话——关于“魔法少女的能量来自爱”，关于“友谊变成了喜欢”。
又是一阵沉默，连海风都好像停了。
终于，林阳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音，我差点没听出是他：“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转过来正对着我，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大概在绞着衣角，连坐姿都板正了不少，一看就是认真的。“那个——当那个‘我’向你表达爱意时，能不能拒绝？”
“嗯。”我随口应着，故意逗他，“为什么啊？魔法少女那么可爱，谁能拒绝？”
“呜哇！真的会很困扰的！”他急得瞪圆了眼，脸颊也红了，“你别再说了，我头都要痛了！总之你答应吗？”他盯着我的眼神又坚定又有点委屈，像在求我似的。
“好吧。”我叹了口气，故意拉长语调，“看在我们是最好的挚友份上。”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又赶紧补充，“还有‘挚友’这话也别说了，我真的会头痛！”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心里在想“看在你变身后那么可爱的份上”——毕竟他现在皱着眉，手还在揉太阳穴，看起来是真的快被这事搅得头痛欲裂了。
×××
我们转去了那条满是冰品店的街。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发黏，空气里飘着隔壁冰棒摊的甜香。随便找了家亮着冷气灯的小店，我们坐在吧台前，面前的芒果冰沙堆得像座小山，上面淋的椰浆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吧台上积成小小的奶白色圆点。
林阳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冰沙，冰碴子粘在他的嘴角，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眉头终于舒展了点。虽然冰沙治不好他的“头痛”，但至少让他脸上的窘迫淡了些。很快，两杯冰沙就见了底，杯壁上凝满了水珠，我们一走出店门，热空气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瞬间裹住了全身。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风吹散的蚂蚁似的往这边跑，有人手里的纸袋子掉在地上，苹果滚出来，在滚烫的路面上磕出轻响。林阳拉了拉我的袖子，眼睛亮了点：“发生什么事了？”
我跟他一直待在一起，哪会知道？只好摇摇头。可他根本没在意我的回答，反而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嗯——说不定是怪兽？”
话音刚落，他抬起头，眼睛里居然闪着兴奋的光？这也太可怕了——一般人见了怪兽躲都来不及，他倒像等着什么好玩的事似的，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拦住了一个往这边跑的人。那人穿着件被汗浸湿的灰色T恤，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还攥着个被挤变形的纸袋子，里面的橙子滚了一地。林阳拦住他时，他还在叹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前面发生什么事了吗，先生？”
“这还用问？当然是怪兽！”那人说完，甩开林阳的手就往前跑，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追上似的。
林阳立刻转头看向我，兴奋得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可是我们第一次主动出击！走，去拯救世界！”
“啊？”我还没消化完“主动出击”这四个字，他就已经抓着我的手腕往前跑了——他的手心有点烫，攥得很紧，我只好被他拉着，跟着他穿过慌乱的人群。
跑了大概几百米，他突然停下来，喘着气说：“就到这里吧。”他松开我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远处。我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黑色的巨型野猪正在前面的水果摊里横冲直撞，满地都是被踩烂的西瓜、滚得到处都是的桃子，摊主的遮阳伞被撞得歪在一边，布料破了个大洞。
林阳收回目光，看着我发白的脸，有点自责地挠了挠头：“你就坐在这里看吧，别累着了。”
我点点头，顺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刚想再说点什么，就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根魔法棒——还是裹着粉色丝带，顶端的水晶在阳光下泛着光。“要看好喔，这是我的第一次主动变身！”他笑着说，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星星。
“当然，加油哦。”我瘫在长椅上，只能挤出这两个字。他没回应，只是举起魔法棒，声音清亮：“变身！”
下一秒，粉色的光芒从水晶里涌出来，像撒了把会发光的糖屑，瞬间裹住了他。光芒里，他的身影慢慢变成带着粉色边缘的轮廓，再清晰时，那个熟悉的魔法少女就站在那里——粉色的长发垂到肩膀，裙摆上的樱花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她转过身，嘴角露出个小小的梨涡，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粒，用软乎乎的、甜美的声音对我说：“嗯！我会加油的！”
说完，她转身朝着怪兽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突然加速，猛地一跃——她的身体在空中轻轻一滞，背后突然展开一对几乎透明的翅膀，像蝉翼似的，上面缀着点点荧光，扇动时会落下细碎的光粉，落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了。阳光洒在她身上，粉色的身影越飞越高，朝着怪兽所在的上空飞去，像一颗朝着混乱飞去的、温柔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