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天。我和林阳在海滨街道上漫步，咸湿的海风卷着傍晚的凉意，掠过脚踝时带着几分怅然。一想到明天就要被闹钟从夏末的余温里拽回课堂，胸腔里便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连呼吸都带着反复的叹声——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秋愁吧，唉。
身旁的魔法少女却依旧泰然自若，粉色的长发被海风撩起，发梢缀着细碎的金光。林阳在她家里就变了身，现在，她的裙摆自在地飘荡着。我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模样，习惯了她口袋里随时揣着魔法棒，习惯了她看到阴影就下意识绷紧的脊背，也习惯了她偶尔流露出的、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矛盾柔软。
“你就没点感想？”我问林阳，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模糊。
“嗯？”她侧过头，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眼底还带着几分刚从白日梦里抽离的迷茫。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啊。”
“啊……是啊。”她愣了愣，终于也跟着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我的轻，却带着别样的顾虑，“不知道学校里会不会冒出怪物，在那种地方变身，实在太麻烦了，而且……会被熟人认出来的。”
“学校也会有？”我猛地停下脚步，走到那张我们并肩坐过无数次的长椅前。木质的椅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余温。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她整理裙摆，顺从地坐下，随后便自然地往我这边靠过来，肩膀抵着肩膀，带着淡淡的清香。“这个暑假处理了那么多怪物，你就没找到半点规律？”
她摇摇头，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飘拂，扫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没有，它们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毫无征兆，也无迹可寻。”
“这样啊……”我望着远处归航的渔船，桅杆在落日里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那确实麻烦了。”
“但这是魔法少女的职责呀。”她说着，突然闭上眼睛，挺起胸膛，左手叉在腰侧，那模样带着几分刻意的骄傲，却因为身形单薄，显得有些可爱的笨拙。
我忍不住笑出声，目光落在她平坦的胸口：“说真的，你好平啊。”
“欸？”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错愕，随即涨红了脸，伸手就掐住了我的胳膊，“你怎么能这么说好兄弟！坏蛋！”
“痛痛痛！放开我放开我！”我挣扎着，却被她按得更紧。
下一秒，林阳直接整个人扑了过来，带着少年特有的莽撞与少女的柔软，将我压在长椅上。“坏蛋！大坏蛋！”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透着几分认真的嗔怪，发丝垂落在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们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在暮色里扭扯成一团，笑声被海风卷着，飘向远处的海平面。最后她笑着从我身上爬起来，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却衬得眉眼愈发明亮。“还说不说了，嗯？”
“不说了不说了！”我揉着被掐红的胳膊，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我没想到这句话会让她反应这么大，难道这些日子以来，林阳的性格，已经悄悄向着女性化的方向改变了吗？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我才想起还没决定晚饭的去处。抬头想问林阳的瞬间，却撞进了一双凝望着我的眼睛。她的视线专注而灼热，像盛满了星光的湖泊，我猛地赧然，慌忙别过脸去，耳尖发烫。等心跳稍稍平复，再转过头时，却见她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连衣裙的裙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泛着粉。
我刚要开口，就被她抢先了。“那、那个，李林……我们晚上去、去哪里吃饭？”她的声音支支吾吾，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攥着裙摆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圈，那些常去的店此刻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最后只能摇摇头：“还是老地方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嗯。”
接下来的路程，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我们之间。我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问问她暑假里偷偷练了什么新魔法，或者抱怨一下开学后的测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向林阳时，她只是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眼底却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原本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因为这漫长的沉默，竟显得格外漫长。海风似乎也变得沉闷，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拖沓。直到“小木屋”的木质招牌映入眼帘，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带着木纹的玻璃门。熟悉的木头清香扑面而来，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几分滞涩。这家以木头为主题的餐厅，从桌椅到墙壁都透着柔和的质感，是我们里最常光顾的据点。
在前台点单时，我转头问她：“想吃点什么？”
“随便吧。”她歪着头看我，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粉色的发丝垂在肩头。
还不是因为你让我选……我在心里暗自抱怨，却还是熟练地点了几样自己常吃的菜。
“该换换口味啦。”她笑着戳了戳我的胳膊，“次次都吃这几样，你就不觉得腻吗？”
我刚要反驳，转身走向角落那张我们专属的座位时，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人。
“嘿！哥哥、姐姐，这边这边！”清脆的声音像风铃般响起，李禾正坐在那里，呆毛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真巧。我心里想着，身旁的林阳却突然露出了一抹坏笑，伸手搂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惊喜不？”
这哪里算惊喜？明明是猝不及防的“闯入”。但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想到她或许是特意约了李禾，我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勉为其难地收下这份心意。林阳挨着李禾坐下，小姑娘立刻像只黏人的小猫，自然而然地钻进了她的怀里，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遇到的趣事，两人亲昵的模样，倒真像一对亲姐妹。
我的注意力却被餐厅中央的钢琴吸引了。那台平日里总有位钢琴师弹奏的钢琴，今天却空空如也，琴盖紧闭着，透着几分寂寥。我起身去前台询问，才知道那个钢琴师今天临时请假了。心里掠过一丝失落，我叹了口气回到座位，将实情告诉了她们。
李禾立刻蔫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可惜了。”
林阳却突然站起身，走向前台，不知道和店员低声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乐谱，封面已经有些泛黄。
“乐谱。”她简单解释了一句，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你会弹钢琴？”我有些诧异地挑眉，认识这么久，我竟从未知道她有这项技能。
“当然。”她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小得意，“之前没在你面前弹，是因为还不是时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地补充道，“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说着，她走到钢琴前坐下，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粉色花朵。她抬手拂过琴键，指尖纤细而修长，最后，她抬眸凝望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的瞬间，悠扬的旋律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我向来没有欣赏音乐的天赋，此刻却无心关注旋律的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在她的脸上。林阳仿佛被自己弹奏的乐曲包裹，与周遭的喧嚣隔离开来，全神贯注地盯着乐谱，生怕出现一丝差错。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动，节奏明快而温柔，像海风拂过海面，又像星光坠入梦境。原本有些嘈杂的餐厅，此刻竟渐渐安静下来，不少食客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目光投向钢琴旁的少女。
就在旋律渐入高潮时，她的眼睛突然离开了乐谱，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一直凝望她的我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丝毫回避，她的眼底盛满了星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羞涩与笃定的微笑。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海浪的声音、餐具的碰撞声、旁人的低语声，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她的笑容和流淌的旋律，在我心底轻轻回响。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她垂下眼眸，指尖轻轻离开琴键，起身时裙摆微动，对着满室的寂静微微鞠了一躬。掌声骤然响起，热烈而真诚，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下台，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我，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我的心跳上。
“太厉害了，林阳姐姐！”李禾第一个欢呼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望着她走近的身影，心里突然明了——这才是她真正准备的惊喜。
结账时，店员还在不住地夸赞林阳的琴技，说她的演奏里带着一种通透的灵气，比平日里的更有味道。林阳被夸得脸颊发烫，赧然地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还是李禾机灵，拉着我们说了声“再见”，才解了围，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出了餐厅。
回去的路上，李禾哼着歌，头顶的呆毛一跳一跳的。林阳紧紧跟在我身边，步伐放慢，与我并肩而行，目光含情脉脉地落在我侧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我假装没有察觉，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咚咚直跳。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那触感柔软而微凉，带着熟悉的香气。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以为只是走路时不小心碰到。
可下一秒，那只手又试探性地碰了过来，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掌心，带着一丝犹豫与期许。第三次，她的手指蜷缩起来，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我不解地转头看她，她却只是摇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份笑意里，藏着我不敢深究的情愫。
最后，林阳鼓足勇气，两只手都紧紧抓住了我的左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着。因为李禾就在前面蹦跳着，我怕惊扰了小姑娘，只能硬生生忍住了想要惊呼的冲动。
心底的慌乱像潮水般涌来，那些被我刻意压抑的疑问、那些不敢面对的情感，在这一刻突然爆发。我几乎是本能地、想都没想，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再看她时，她已经迅速别过脸去，侧脸的线条有些僵硬，粉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看不清是失落还是难过。晚风拂过，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来时更显沉重。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被我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终于像退潮后的礁石般浮出水面——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友谊，还是某种超越友谊的东西？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我一直在思考，却始终不敢得出答案。
我不相信有什么魔法能将纯粹的友情轻易转换为爱情，更不愿意相信，一旦越过那条界限，她会改变，我们之间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也会随之消失。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林阳看我的眼神，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为我准备的惊喜，她此刻难掩的失落……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她真的喜欢上我了。
我拼命寻找着摆脱的方法，想回到从前那种简单纯粹的朋友关系，却一无所获。林阳曾不止一次地用各种方式确认，确认我是否还记得那句在海边许下的承诺。而我的犹豫不决，我的刻意回避，早已证明了我的无能。那句承诺，终究还是变成了无法兑现的空话。
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我曾天真地以为拖延是最好的办法。可我们之间那些暧昧不清的瞬间，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忍不住的靠近，都让我深陷其中，清醒地意识到，拖延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我做不到坦然接受，也做不到彻底推开。
林阳的脚步慢了下来，落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我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失落，像细密的雨，打在我的背上，带着隐隐的疼。
拖着吧，我暗自下定决心。或许时间会给我们答案，或许时间会冲淡一切，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能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
海风依旧吹拂着，带着夏末的余温和秋初的凉意，就像我们之间，既有着过往的温暖，也藏着未来的迷茫。李禾的歌声还在前方回荡，而我和林阳之间的距离，却仿佛被无形的墙隔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