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校门口撞见李林时，他的神色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这早在意料之中，可我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
“嗯……昨晚熬到后半夜才睡。”他抬眼望我，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滞涩，声音里裹着未散的困意。
“我也是。”我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细碎的湿意。
昨晚究竟是怎么度过的？记忆像被揉皱的纸，摊开来看满是模糊的褶皱。被眼前这人干脆利落地拒绝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一沾床便浑身脱力，心口的闷胀感挥之不去。失眠的夜里，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到底是何时睡着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清晨醒来时，背脊早已坐得僵硬，就那样一动不动，直到变身的时限悄然流逝……
此刻回想，倘若李林当初点了头，后续的事态恐怕会朝着更失控的方向狂奔，光是想想，便让我脊背发凉。
“你……昨晚在忙什么？”我攥了攥衣角，声音不自觉放轻。
“没什么，打了通宵游戏而已。”李林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花坛，语气漫不经心，“难道你不是？”
这话像精准投掷的冰锥，直直戳中我藏在心底的慌乱。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是、是啊。”我仓促应着，眼神涣散，连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里的虚浮。
好在这时，他的朋友远远喊着他的名字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滔滔不绝。我暗自松了口气，总算不必绞尽脑汁编造昨晚的去向——这种藏着秘密的谎言，多说一句都觉得累。
放学回家时，不知是巧合还是默契，我们又并肩走上了那条熟悉的小巷。水泥路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墙根下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连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烟火气，却偏偏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突兀。
“哐当——”
一只黑猫猛地从院墙的破洞里窜出，掠过脚边时带起一阵风，又飞快地钻进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呵，原来你不怕猫。”李林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像是在努力驱散空气中的尴尬。
这话瞬间勾起了我的回忆——也是在这条巷子里，某个夜晚我被突然窜出的野猫吓得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些不受控制的悸动与窘迫像潮水般涌上来。变成魔法少女这件事，简直是裹着糖衣的劫难，那些失控的瞬间，每一次回想都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林的尝试显然起到了反效果，沉默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连晚风都变得凝滞。我怕他察觉我的异样，只好硬着头皮应道：“嗯，我不怕猫。”
到了我家门口，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精准地触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打破了寂静，推开门，室内的陈设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件我特意添置的衣物——都是为了避免成天穿着那身惹眼的魔法少女制服。换做以前，家里突然出现这些风格迥异的东西，我定会吓一跳。
这毕竟是我自己买的，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瘫倒在床上，鼻尖萦绕着属于“魔法少女”的淡淡馨香，那是一种带着奇异甜意的气息，却让我莫名心烦。
“说吧。”李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说什么呢？我望着天花板，思绪混乱如麻。
“嗯……谢谢你，昨晚拒绝了我。”我斟酌着开口，声音有气无力，“不然的话，事态可能会变得更不可收拾……就这样。”
“原来是这样。”李林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也该谢谢你这么想，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怎么办呢？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坐起身，直视着他，“我根本不喜欢你，我们只是朋友。可魔法少女的出现，已经彻底打乱了一切。”
“我……我不知道。”李林的眼神黯淡下来，愧疚地低下了头。
“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如果真能控制自如，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狼狈的境地？
李林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里满是探究：“林阳，你变身后，真的能控制住自己吗？”
“只有在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才能勉强保持清醒。”我垂下眼帘，声音里满是沮丧。
“那你要怎么控制？”他追问。
我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控制不住……只能靠你了，李林。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那个变身之后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顿了顿，继续解释：“只要你能保持清醒，掌握主动权，事情或许还能相对可控一些，你明白吗？”
“我懂了。”李林缓缓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要不……你变身后，尽量别和我见面？”
“不行。”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语气坚决。
“好吧。”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过接下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应该不会再遇到怪物了吧？”
“也许吧，我不敢保证。”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李林，先这样吧。”
“好。”他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眉宇间的郁结终于消散了些许。
×××
次日清晨，我和林阳结伴赶往学校。
说实在的，如今褪去粉毛魔法少女模样的林阳，总让我生出莫名的违和感。作为魔法少女的那个她，鲜活得像盛夏的向日葵，叽叽喳喳满是活力；可眼前的他，性子却拧成了完全相反的模样，沉默得像块浸了水的海绵，连话都少得可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之间还留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一路上东拉西扯地闲聊，从课堂上的难题扯到巷口新开的小吃铺，唯独对“魔法少女”这茬绝口不提——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好。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后排却热闹得很。三五成群的同学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话题漫无边际，笑声混着说话声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片嗡嗡的嘈杂。林阳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恰好夹在两拨闲聊的人群中间，那些喧闹的声音像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往他耳边涌去。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眉头微蹙，却没说一句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发呆。
真可怜啊，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林阳便拉着我往体育馆去——那里是篮球社的固定练习场。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奔跑跳跃的少年们身上，汗水折射出细碎的光，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沉闷而有节奏，倒成了这枯燥校园生活里难得的鲜活背景。
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却成了难熬的空白。没有怪物需要应对，没有秘密需要遮掩，我们俩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着窗外发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无聊得让人浑身发僵。
终于等到晚自习结束，我们踩着铃声，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家赶，像是在逃离这过于平淡的校园日常。
“好无聊啊。”林阳拖着长音抱怨，声音里满是恹恹的倦意。
“确实，但也没办法，这就是学校啊。”我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无奈。
到了巷口，我们默契地分道扬镳。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家赶，只想赶紧卸下一身的疲惫。
推开门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身影突然撞入眼帘——妹妹李禾正站在玄关，怀里紧紧搂着一只小家伙，尾巴还露在外面轻轻晃悠。
“欢迎回家喵～”她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一声软糯的“喵”，奇怪的口癖让我愣了一下。
“哇，这猫哪儿来的？”我盯着她怀里那只狸花猫，毛色是深浅交错的棕黑纹路，脸颊两边各带一点白，看起来格外机灵。
“路上捡的喵～”李禾说着，伸手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家伙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响。
“那——”我刚想问问爸妈同不同意，就被她急匆匆打断。
“爸妈已经同意啦喵～”她笑得眼睛弯弯，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小猫的绒毛，“你看它多乖呀喵～”
尽管小猫确实可爱得让人挪不开眼，但我实在忍不住腹诽：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每句话末尾都要缀上一声“喵”，难不成是被这小猫附身了？我这亲爱的妹妹，总能想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招数。
“来，抱抱它呀，它好像很想跟你玩呢喵～”李禾不由分说地把小猫往我怀里塞，毛茸茸的小家伙带着温热的体温，爪子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软乎乎的。
“很干净的哦，我已经给它洗过澡啦喵～快抱抱它嘛喵～”她眨着眼睛催促，语气里满是期待。
“好吧。”我无奈地接过这只喵喵叫的小东西，抱在怀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暖烘烘的云朵。我们一起坐到沙发上，小猫在我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伸了个懒腰，露出肚子上雪白的绒毛。
“老妹，这猫有名字吗？”我轻轻挠着它的肚皮，感受着它细腻的毛发。
“唔……”李禾用手指点着下巴，歪着头认真思索，“还没有呢喵～之前想了好几个名字，像花花、豆豆、咪咪之类的，可总觉得太普通啦，不如不起名字呢喵～所以我暂时叫它小猫呀喵～”
这也太随意了吧……我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试图从这柔软的触感里找点起名的灵感，可惜大脑依旧一片空白。怀里的小猫像是嫌我们太慢，又“喵”了一声，声音清亮。
“嗯……老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盯着它身上标志性的狸花纹路，忽然有了主意，“看它这成色，叫它小狸怎么样？”
毕竟是只普通的狸花猫，这个名字既贴合样貌，又比“小猫”来得正式些，再合适不过了。
“啊，小狸……小狸～”李禾跟着念了两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行呀行呀，就叫小狸好啦喵～”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小猫的鼻尖，大声喊，“小狸！”
“喵～”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仰起头叫了一声，声音软糯，像是在积极回应。
“哦哦哦，它接受这个名字啦！”李禾兴奋地拍手，“那就叫小狸啦～哼哼，老哥起名还挺有一手的喵～”她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抱回小狸，宝贝似的护在怀里，“拜啦老哥，我带小狸回房间啦喵～”
看着她抱着小猫蹦蹦跳跳地跑回卧室，关门声轻轻响起，我忽然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刚才那团暖烘烘的柔软仿佛还残留在掌心，连带着心里的无聊和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