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学楼里的喧闹便潮水般涌了出来,我和林阳先回了趟家,等踩着夜色赶到约定的会合地点时,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呵,我早来了十五分钟。”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闷意。
“你什么时候有自行车了?”他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侧的单车后座上,语气里藏不住惊讶。
“之前一直没机会骑,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我扶了扶车把,随口反问,“话说回来,你怎么来这么早?”
“这是在学我说话吗……”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些,“我在想事情。”
哈,我在心里嗤笑一声——就他那藏不住事的性子,就算想上半天,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来。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大大咧咧地坐到他旁边的台阶上,石子硌着屁股也不在意。
“可惜没带我妹来,”我望着远处昏沉的夜色,随口说道,“出门的时候太急,我要去干什么,都没跟她说一声。”
“带她来做什么?”他瞥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却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就是个可爱的小拖油瓶罢了。”
“话是这么说……唉。”我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只会越来越无聊,索性话锋一转,撞了撞他的胳膊,“对了,社团那两个女生,你感兴趣不?”
“啊别说了!”他猛地抬手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钻出来,“我现在对所有女生都不感兴趣了!”
我见状,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想借着这一下下的触碰,稍微安抚他低落的情绪。
我在心里暗自嘀咕:他现在要是娇软的粉毛美少女,我还能顺嘴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可惜啊,他偏偏不是——呵呵呵,瞧他这副蔫蔫的模样,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在台阶上,听着晚风掠过街边梧桐的声响。
半晌过后,两道车灯的光束划破夜色,由远及近地晃了过来——是她们来了。苏沐稳稳地骑着电动车走在前面,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夏彤则叽叽喳喳地坐在后座,双手抓着车座边缘,晃悠着双腿。
“晚上好。”苏沐先开了口,声音像浸了夜露般凉丝丝的,停稳车后抬眼看向我们。
“呀,哈喽哈喽!”夏彤麻利地跳下车,校服裙摆跟着晃了晃,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哎,我们是不是来迟了呀?”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顿了顿:“没有啊,你们还提前了三分钟呢。”
“那好,我们走吧,小沐。”夏彤转头看向苏沐,兴冲冲地催促着。
苏沐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摘下头上的黑色头盔,长发顺着动作垂落下来,她将头盔随意搭在车把上,率先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我伸手拉了拉还蔫着的林阳,跟上她们的脚步,一起走向那扇紧闭的工厂大门。夜色里,铁门的轮廓显得格外沉郁,我伸手扣住锈迹斑斑的铁链,稍一用力,铁链便发出“哐当”的断裂声;再使劲推开厚重的铁门,铁锈摩擦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老旧的骨骼在呻吟。铁门只被推开一道堪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冷风顺着缝隙钻出来,带着股潮湿的铁锈味。
我们鱼贯而入,林阳下意识地走在最前面,像是本能地想护住身后的人,手电筒的光打在前方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这座厂房从外面看,不过是城郊一处废弃的建筑,灰扑扑的墙面爬满藤蔓,没什么特别的异样。
走到第二道门前,林阳深吸一口气,双手抵在门板上,吃力地将其推开——门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立刻将手电筒的光打向门后,刺眼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却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露出底下斑驳脱落、沾着灰尘的地板,更多的地方依旧隐在黑夜里。
“好大呀!”夏彤的声音骤然响起,在空旷的厂房里撞来撞去,变得空灵又飘忽,还带着清晰的回音,惊得角落里的几只飞虫嗡嗡地飞了起来。
苏沐却显得格外冷静,她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指尖飞快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录,一边举起老式照相机,对着厂房的各个角落不停按动快门,“咔嚓”的声响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进去看看吧。”苏沐收好相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我们找了块半大的石头,费力地塞到铁门下方,将其牢牢顶住,防止它突然合上断了退路。随后,四束手电筒的光在厂房里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光束掠过斑驳的墙壁,上面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标语,像是无声的印记,证明这里曾经是工厂。
这片被时光遗弃的厂区早已没了烟火气,锈蚀的机器残骸与斑驳废料在地面肆意堆叠,覆着一层厚重的尘埃,像是沉淀着整个时代的荒芜。断裂的齿轮、扭曲的钢筋杂乱交织,在昏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每一处都透着被遗忘的萧索。
一只灰影般的老鼠倏然窜过脚边,利爪划过地面的窸窣声划破死寂,可身旁两位女生却神色未变——夏彤依旧好奇地东张西望,苏沐则垂眸观察着地面的痕迹,这份镇定倒让我暗自讶异。换作寻常人,在这荒僻之地撞见老鼠,早该惊跳出声了,她们这份从容,实在超出预料。
越往厂区深处探寻,周遭的景象便越显得平实。裸露的砖墙爬满蛛网,破损的窗户透进惨淡天光,墙角只有积水蒸发后留下的白渍,哪里有半分谣言中的诡异?先前那些关于废弃厂房藏着怪物的离奇传闻,在亲眼所见的荒芜面前,终究不攻自破。我甚至开始嘲笑自己,竟会被无稽之谈勾起探险欲,白白浪费时间跑到这处无趣的废墟。
心底刚泛起一丝松懈,一股莫名的寒意便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份侥幸,终究只是错觉。
毫无征兆地,一股阴风湿冷的气流席卷而来,裹挟着浓重的腐朽气息,瞬间浸透骨髓。紧接着,浓如墨汁的黑雾从厂房深处腾腾涌出,如同苏醒的巨兽,眨眼间便吞噬了所有光亮,连手电筒的光束都被搅得支离破碎,化作几星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徒劳闪烁。低沉而嘶哑的嘶吼声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带着蚀骨的恶意与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令人头皮发麻——是蚀影!
“跑!”我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往门口冲去。余光瞥见夏彤反应极快,一把攥住苏沐的手腕,两人踉跄着紧随其后,校服在慌乱中划出急促的弧度;回头望去,林阳周身已然亮起温润的粉色光芒,一柄魔法棒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光芒在黑暗中格外耀眼。而就在他身前不远处,一头身形庞大、轮廓模糊的蚀影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猛冲过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水泥地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裂痕如蛛网般飞速蔓延,碎石随着震动簌簌掉落。
冲出厂房,跌坐在门外的空地上时,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下来,胸腔里的空气灼热得像是要燃烧,喉咙干涩得发疼。夏彤和苏沐也紧随其后,夏彤直接仰面倒在地上,双臂撑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苏沐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虽不似夏彤那般急促,却也难掩疲惫,平坦的胸口的起伏带着明显的节律,指尖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我的腿上,眉头微皱起。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裤腿早已被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正顺着小腿缓缓渗出。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打破了喘息声交织的寂静。说罢,她迅速从随身的背包里翻找出急救药品,指尖捏着棉签蘸取碘伏时,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时不时抬眼望向我,目光里藏着几分担忧,与平日里的冷漠判若两人。
“嘶——”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钻心的痛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我忍不住浑身一颤,倒抽了一口冷气,牙关下意识地咬紧。
“啊、啊抱歉!”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宛如冰山般的社长,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捏着棉签的指尖都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慌乱。这般笨拙道歉的模样,与她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截然不同,反倒透着几分可爱——许是看惯了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这般反差才更让人觉得新奇。
好在她的手法还算熟练,消毒、上药、包扎,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指尖偶尔触碰到我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格外稳妥。很快,伤口便被白色的绷带仔细缠绕好,松紧适中。
她又俯下身,指尖轻轻按压着绷带边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后,才缓缓站起身,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指尖划过光洁的额头,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嗯,谢谢。”我由衷地向她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与真诚。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迅速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并非刻意低头回避,而是将脸转向了一旁,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可手电筒的光束恰好穿过发丝的缝隙,精准地照亮了她泛红的耳廓,以及脸颊上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绯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苞。
“小沐,你脸红了哦。”夏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憋了好一会儿了。
苏沐的脸更烫了,窘迫得说不出话。就在这时——
轰!
身后厂房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气浪掀得地上的乱石哗啦啦地响,瞬间吞没了苏沐刚到嘴边的话。
“林阳呢?!”夏彤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震惊。
“她还在里面,”我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很快就出来。”
话音未落,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一道炽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高能光束猛地捅穿了厂房屋顶,撕裂黑暗,将夜空短暂地照成的粉白色。
“魔法少女!”
夏彤和苏沐的惊呼重叠在一起,带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随后,是漫长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束残留的微光中缓缓飘浮。
不知过了多久,战斗的声响彻底平息。一阵拖沓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从厂房深处,朝着我们所在的铁门方向,缓慢地挪近。
“是林阳吗?”夏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向门边靠去。
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却沾满污渍和焦痕的手,从内部无力地搭在了铁门边缘。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后方吞噬一切的浓郁黑暗,以及屋顶那个被光束熔穿、边缘还在吱吱作响的大洞。微光勾勒出一个倚在门框上的纤细身影。
是魔法少女装扮的林阳。
原本光鲜流彩的裙摆此刻破烂不堪,覆满灰烬,好几处被利爪或能量撕开的口子下,伤口正汩汩渗着血。她的一只脚似乎无法承力,身体重量几乎全压在门框和另一条腿上,每一下呼吸都显得艰难而短促。华丽的头饰歪斜着,几缕发丝被汗水与血黏在苍白的额角。
“这……就是魔法少女?”苏沐从最初的震撼中回神,喃喃道,几乎是本能地翻开了总是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指尖却有些发抖,“她伤得很重……”
我想站起来,可是伤口隐隐作痛。“苏沐,扶我一下。”
苏沐立刻合上本子,架住我的胳膊。我刚借力站直,就踉跄了一步。
“小心!”她担心地收紧手臂。
就在这时,门边的林阳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她模糊的视线掠过我们,最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她向前倒了下来。
方向正对着我。
我被她扑了个满怀,温热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过来。冲击力让我和苏沐一起向后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林……林阳呢?”夏彤看着我怀里昏迷过去、一身非现实装扮的少女,声音虚浮,问出了一个此刻显得有点傻的问题。
我低下头,用手轻轻拨开林阳脸上被血污粘住的头发,露出她即便昏迷也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
“她就是。”我说,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天哪!”不知是苏沐还是夏彤发出的声音,或者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