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超自然文学社的门,苏沐依旧坐在她靠窗的老位置。但今天,活动室里显然多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系着红色蝴蝶结发带的学生会主席张晓莹,正姿态闲适地坐在长桌中间,捧着一个自带的精致骨瓷杯,小口啜饮着红茶,仿佛这里是她专用的茶室。
“呀——哈喽!下午好呀小沐!”夏彤踩着她特有的、雀跃般的小碎步溜了进来,准确落座在她那堆满零食的“宝座”上。
“下午好。”苏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我们。
我和林阳也依次打了招呼,各自在熟悉的座位坐下。
“‘呀哈喽’?”张晓莹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发侧的蝴蝶结随之轻轻一颤,“这是什么新型的打招呼方式吗?”她还是第一个对这个夏彤专属招呼提出疑问的人。
“不是‘呀哈喽’,是‘呀——哈喽’哦。”夏彤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纠正,甚至在空气中划了个小小的弧线,表示音调的起伏,“中间要有一点可爱的延长音才行!”
“那为什么特意要把‘哈喽’变成‘呀——哈喽’呢?”张晓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细节,继续刨根问底。
“嗯——因为这样会更可爱一点呀!”夏彤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高兴有人对她的独特“发明”产生兴趣,“你试着说说看就知道了!”原来简单的问候语里还有这样的学问,我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呀——哈喽~”张晓莹模仿着说了一遍,音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自然又俏皮的甜润。不得不说,确实……有点可爱。这种打招呼方式或许真有它的魔力。
“还不错嘛!”夏彤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心地拍了拍手。
“哼哼,那我以后也这样打招呼了,怎么样?”张晓莹笑盈盈地提议,眼里闪着光。
当然可以啊。我在内心默默附议。
“当然很好呀!”夏彤用力点头,显然对这个新“门徒”很满意。
不过,这位学生会主席今天大驾光临,总不会只是为了学术探讨打招呼方式吧?没等我发问,林阳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平静:“张晓莹同学,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晓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诧异:“是因为学长昨天来找我申请调查旧体育馆的事呀,你们不知道吗?”——她又顺理成章地忘记了我的名字。
“知道。”我、夏彤、林阳三人几乎同时点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又惬意地啜了一口红茶,似乎对这茶的香气格外满意。“申请我已经从学校那边搞定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吧?钥匙在我这儿。”
保安大叔撕下那条略显陈旧、印着“暂停使用”的封条,生锈的铁门在“吱呀”的呻吟中被缓缓推开。旧体育馆内部比想象中更为空旷,标准的篮球场地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沉寂,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旧木头特有的干燥气味。大部分地方都蒙着一层均匀的薄灰,但设施本身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沉浸在一片被时光暂时遗忘的静谧里。
苏沐和林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默契地开始分头行动。苏沐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目光锐利地扫过墙角、管道接口和储物柜边缘;林阳则看似随意地踱步,手指偶尔拂过墙壁或篮球架支柱,眼神专注,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常人无法触及的残留痕迹。
“学长,这边这边!”张晓莹在不远处的观众席区域朝我和夏彤招手。她眼尖地找到了几张相对干净、灰尘较少的塑料排椅,示意我们坐下。“让他们忙吧,我们休息一下。”她轻松地说,自己先坐了下来。
于是,我、夏彤和张晓莹三人,就在这空旷寂寥的体育馆一角,形成了小小的“观战团”。
“学长,”张晓莹凑近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说他们俩……具体是怎么‘检查’的?看起来就是走来走去而已。”
“我不知道。”我坦白道。在林阳不主动说明的情况下,魔法层面的感知对我来说同样神秘。
“你今天……没有其他学生会的工作要处理吗?”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一阵子的问题。
“啊?”张晓莹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随即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咳,那个……主要工作都交给副主席和书记了,应该……没问题的吧?而且我现在这也算是在推进校报专栏的工作嘛,嗯,对,是工作。”
这家伙,对“合理摸鱼”真是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创造力。我不禁为学生会里那两位可能正忙得焦头烂额的副主席和书记默哀了一秒。
在我们闲聊的间隙,苏沐和林阳已经完成了对整个场馆细致入微的检查,朝我们走来。
“……最终结果,”林阳总结道,语气肯定,“残留的痕迹非常微弱,而且从能量衰减程度判断,至少是半个多月前留下的,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活动迹象。安全上应该没问题了。”
“是吗?我看看。”张晓莹立刻起身,凑到苏沐旁边,看向她笔记本上清晰记录的观察要点和简图。
“嗯……哦,原来如此。那好,这些数据足够形成一份有说服力的初步报告了,我可以据此向学校方面正式建议重新评估并开放体育馆。”张晓莹快速浏览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任务达成”的轻松笑容。
我也走过去看了一眼。但凑近时,苏沐身上清冷的书卷气、夏彤发间淡淡的柑橘香、张晓莹甜甜的果香,以及林阳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独特气息交织在一起,瞬间涌入鼻腔。这过于复杂的气味信息让我有些晕眩,没看几行便退回了安全距离。
回到社团活动室,刚才在体育馆的所见和收集的信息在脑中盘旋,逐渐勾勒出那篇调查报告的雏形。或许是因为亲手参与了“调查”过程,我竟然对这份作业产生了一点罕见的责任感。
于是,刚一坐下,我便主动请缨:“报告的具体撰写任务,可以交给我吗?框架我已经有点想法了。”
苏沐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点点头:“可以。数据和建议部分我们已经有了,如何组织成文,就拜托你了,李林同学。”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直到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对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以及旁边苏沐那字迹清秀、条理分明的调查笔记,大脑却像生锈的齿轮,迟迟无法顺畅地将想法转化为文字。明明腹稿打了好几次,落笔(或者说落键)时却总觉得词不达意。
小狸不知何时跳上了我的膝盖,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惬意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团成一团,继续它的喵生大梦,对我的文思枯竭毫无同情。
“晚上好哟,哥哥~”李禾顶着一头乱翘的呆毛,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从自己房间晃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精准地放在我手边,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我背后,上半身往前一倾,把下巴搁在了我的头顶上。
“在玩什么呢?”她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慵懒。
……后脑勺传来坚硬的触感。我在内心默默叹了口气,果然是“钢板”无疑。
“在工作。”我没好气地回答。
“工——作?”她立刻把脑袋挪开,转到侧面,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还夸张地揉了揉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呜呜……哥哥居然开始自觉工作了!做妹妹的真是太感动了,这是成长的标志吗?”
“加油吧哥哥!妹妹精神上支持你哦!”她像演舞台剧一样说完,便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满意足地晃回了房间,留下我对着电脑屏幕无言以对。
工作……我居然在没有deadline(严格来说还有几天)逼迫的情况下,开始自觉“工作”了。这到底是人性的进步,还是社畜化的不归路开端?我叹了口气,端起那杯温热的咖啡灌了一口,试图振作精神,继续与空白的文档搏斗。
时间跳转到截稿日的前两天,星期五晚上。我像一尊雕塑般固定在电脑桌前,第N次打开那个名为“旧体育馆调查报告”的文档。看着那个“.txt”后缀,我甚至觉得可以把它改成“.tat”更能反映我此刻的心情——自从下午开始,夏彤和苏沐的消息就没断过,礼貌地(或不那么礼貌地)询问进度。我只能统一回复一个“TAT”的表情,内心哀嚎:明明就快写完了!
不过,好在真的只差最后一段收尾和整体润色了。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准备进行最后的冲刺。
就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呀——哈喽!李林!报告写得怎么样了呀?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哦!”夏彤元气满满(且略带催促)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蹦了出来。
“快写完了,别催……”我揉了揉太阳穴。
“哦?真的吗?小沐,电话给你!”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后安静了片刻。
“喂,李林,是我。”再响起时,换成了苏沐那辨识度极高、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苏沐?有什么事吗?”我有些意外。
“李林同学,明天……你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如果报告能在今晚搞定的话,应该有。”我谨慎地回答。
“那好。你写完后就告诉夏彤一声。明天……我们抽时间碰个头,最后再讨论一下报告细节。”她停顿了半秒,补充道,“把林阳也叫上吧。”
“哦,好的。你现在……和夏彤在一起?”我忍不住问。
“嗯,在我家。”她简短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即将完成的文档,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早上醒来,走到客厅时,看到李禾正拿着一个项圈,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上。
“你这是要干嘛?”我下意识问出口,脑子里却瞬间闪回林阳把项圈往自己脖子上套的画面。
“显而易见,溜猫呗。”李禾晃了晃手里的项圈,指了指旁边正在舔爪子的小狸。这小家伙被精心喂养了半个多月,已经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嘿咻。”她弯腰,一把将小狸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确实该运动运动了。”
她动作熟练地给小狸套上项圈,扣好牵引绳,然后把它放回地面。小狸显然对这种束缚很不习惯,走了两步便停下来,扭头试图用后脚把项圈蹬掉,失败后只好不情不愿地蹲坐着,发出不满的“喵”声。
“我先走咯,早餐在厨房,你自己热一下。”李禾抓起牵引绳,对着无精打采的小狸说了声“出发”,便拖着……不,是领着它往门口走去。
“好。”
“早上好哟!”约定的集合地点附近,我刚停下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带着轻快的香气扑了过来,结结实实给了我一个拥抱。
“早上好……”我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快起来吧,公共场合呢。”
“嗯……”她拖长了音调,慢吞吞地松开手,站到一边,微微撅着嘴,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竟让我想起了早上被套上项圈后生无可恋的小狸。
“走吧。”我忍住笑意,率先朝奶茶店走去。
刚到店门口,我就发现这里正是上次和夏彤见面时的那一家。看了眼时间,比约定早了两分钟。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夏彤立刻从最里面的卡座站起身,用力朝我们挥手,她旁边的苏沐也抬头看了过来。
“呀——哈喽!上午好呀!”我和林阳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欸?”夏彤的目光在我和林阳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带着明显的警惕停在我脸上,“你旁边这位是……?”她显然没认出变装后的林阳。
我看向苏沐,苏沐轻轻摇头,表示还没解释。
“苏沐没和你说吗?”我指了指身边黑色长发的少女,“这是林阳。”
“上午好。”林阳配合地挥了挥手,声音清脆。
“啊?林……阳?”夏彤的眼睛瞬间瞪圆,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你、你的粉色头发呢?”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正是她自己建议林阳改变发色伪装的事。
“换成黑色的了。”林阳顺手撩了一下柔顺的黑色短发,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怎么样,好看吧?”
“当然好看!”夏彤立刻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才完全没认出来……”
“谢谢夸奖。”林阳抿嘴一笑。
“总之,”苏沐轻轻叩了下桌面,将话题拉回正轨,她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我身上,“先看看你完成的报告吧。”
为了方便,我提前将文档发到了手机里,直接打开,然后把手机屏幕朝向她们。夏彤凑了过来,苏沐也微微倾身。林阳则很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手臂,一同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一时间,卡座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滑动屏幕的声响。
过了大约十分钟,夏彤率先放松下来,靠回沙发背,长舒一口气:“唔……写得很好啊,李林!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建议也合理。”
苏沐则依旧保持着审阅的姿态,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处,才抬起头看向我,语气是一贯的客观:“整体结构不错,语言也基本流畅。不过,有几个地方的用词可以更精确一些,还有两处小的语法问题。等下我给你标出来。”
林阳最后一个发表意见,她仰起脸看我,粉色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写得真的很棒呢,完全没让我失望。”
这家伙……我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黑色短发。
“哇!”她低呼一声,捂住脑袋,投来一个带着笑意和嗔怪的眼神。
“所以,具体是哪些地方需要修改?”我问苏沐。
苏沐立刻站了起来,示意林阳和她交换位置。林阳听话地挪到里面靠窗的座位,苏沐则坐到了我旁边。她接过我的手机,将屏幕亮度调高,手指精准地点在文档的特定段落。
“这里,”她的指尖停留在一行字上,“‘彻底消除’这个词,程度可能有点过,换成‘有效清除’或‘未再发现活动迹象’会更严谨,也符合我们调查的实际情况。”
“嗯。”我点头记下。
“还有这里,这个长句的状语位置有点别扭,读起来不通顺,可以调整一下语序。”她又指出一处。
“好。”
“暂时就这两处比较明显,其他都很好。”苏沐将手机还给我,身体微微后撤,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依旧坐得很近。
“我现在就改。”我接过手机,立刻开始按照她的建议进行修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击,苏沐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在我稍有迟疑时给出更具体的替换词建议。夏彤则和已经变回轻松状态的林阳小声聊起了天。
很快,修改完成。我又将稿子递给苏沐最后确认。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完工!哼哼!”夏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尽管她刚才主要负责的是“精神支持”。她看向我们,眼睛转了转,“正事办完了,时间还早……要不,我们一起去哪儿玩吧?”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林阳的积极响应。
“去哪玩呢?”林阳看向我,眼神期待。
我挠了挠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去处,而且经过昨晚的熬夜和刚才的集中精神,此刻倦意隐隐上涌:“好像……一时也没什么特别想玩的。”坦白说,我现在只想回家补个觉。
提议陷入僵局,四个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夏彤看看林阳,林阳看看我,我又看向苏沐。
“那么,”苏沐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语气平和地做了总结,“既然报告已经完成,也没有其他安排,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虽然她手里并没有那本常伴左右的书,但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象征告一段落的合书轻响。
“嗯,也好。”夏彤点点头,站了起来,“那我和小沐就先走啦!稿子记得准时发哦,李林!”
“知道。”
“拜拜~林阳!”夏彤对林阳挥挥手。
“再见。”苏沐也朝我们微微颔首,然后和夏彤离开了奶茶店。
卡座里只剩下我和林阳。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行人步履悠闲。
“现在……”林阳转过头,粉色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我们回家?”
“嗯。”我站起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