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觉睡到了傍晚,林阳醒来后没待多久就回去了。今天我很早就起了床,精神却意外地好。
正这么想着,扎着双马尾的林阳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呀哈喽,李林,在想什么呢?”
“早上好。”我看着她精神抖擞的模样,“你怎么也学上夏彤了?”
果然很可爱——这种打招呼方式应该迅速推广开来。
“因为这样很可爱嘛!”她小小得意了一下,随即晃了晃脑袋,“先不说这个了,快看看我的新发型!”
我仔细看了看。双马尾,发尾微微卷翘,俏皮又灵动。
“很可爱啊。”我诚实地评价,“不过,怎么突然换发型了?”
“因为……因为很可爱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而且这是我自己亲手扎的,和用魔法变的完全不一样哦。”
“是吗?”我认真想了想,“反正两种发型的你,都很可爱。”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偷偷翘起来。
……一连说了四个“可爱”,感觉整个人都被传染了这种氛围。呵呵。
“话说,你怎么没穿那条白丝袜出来?”
她今天穿着昨天展示过的那套浅色连衣裙,但腿上配的是黑色长筒袜。
“因为天气太热啦,”她扯了扯裙摆,“那种厚度的袜子,得等再冷一点才能穿出门吧。”
“行吧。”我小声嘀咕,“可惜了。”
只有像夏彤这样的“笨蛋”,才会把会合地点选在广告牌底下——确实很显眼,但也过于显眼了。
穿过假期拥挤的人潮,远远就看见广告牌下的长椅上并排坐着夏彤和苏沐。
林阳小跑着迎上去,我也加快了脚步。
“上午好呀!”
“呀哈喽!”夏彤从长椅上跳起来,精神十足。
苏沐也站了起来,脸色却不太好。
“上午好。”我朝她点点头。
她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我的手臂,站稳后立刻松开。
“唔……人好多。”她微微蹙眉,捂住嘴,做了一个轻微的干呕动作。
“怎么了?不舒服?”我问。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打起精神,“我们走吧。”
“好,出发!”那边夏彤已经和林阳聊上了,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笑成一团。
这座游乐园,我来过不下五次,园内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坦白说,这里的设施对我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
但既然是林阳的提议……我只好心怀感激地接受了。谁让她这么可爱呢。
入园后,四人边走边讨论路线。方案很快敲定——准确地说,是林阳和夏彤“讨论”出了结果。
原来她们一路上叽叽喳喳就是在商量这个。
只是这路线未免也太……刺激了。
第一站,过山车。
我仰头看着那蜿蜒交错的轨道,陷入了沉默。
“我还是不上了。”我后退半步。
“怎么?”林阳立刻转过头,双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眯起眼睛,“你怕啦?”
“没有,只是不想坐而已。”
苏沐难得和我站在同一战线:“那个……我也不太想坐。我们在下面等你们?”
“不行不行——”夏彤立刻凑上去,推着苏沐的肩膀,“来都来了,小沐一起去嘛!去嘛去嘛!”
苏沐被她推得无可奈何,最终妥协:“……好吧。”
她选了个中间靠外的位置坐下。
我正准备心安理得地留守,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欸——?!”
林阳不由分说,把我拽上了过山车。
她自己一溜烟坐到最里面,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这里!”
我只好在她身旁落座。夏彤最后一个上车,笑嘻嘻地检查安全压杠。
“坐稳啦——”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过山车即将出发。”
过山车开始缓慢地爬升。齿轮“咔嗒、咔嗒”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心口上。
我感觉到衣角被什么勾住了——低头一看,是苏沐的手。她紧抓着我的衣摆,指节泛白,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膝盖上。
车厢抵达最高点。整个游乐园在脚下缩成微缩模型。
短暂地、令人窒息的停顿。
我屏住呼吸。
然后,另一只手也揪住了我的衣角——来自另一侧。罪魁祸首林阳正扭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我来不及数到“三”,过山车便一头栽进了深渊。
强烈的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内脏和理智一并向上提起。
“啊——!”
我承认,我叫了出来。
过山车平稳地滑入终点站。
一直追赶着身体的灵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苏沐悄悄松开了我的衣角。
下车时,我的腿像灌了棉花,每一步都踩不实。林阳伸手想扶我,结果自己先踉跄了一下——我反手撑住栏杆,稳住两个人。
“唔……腿软……”
她小声嘟囔着,整个人挂在我手臂上。
明明上车时最积极,现在状态比我还差。
“行了行了,站好。”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
另一边,苏沐扶着栏杆,脸色苍白,只是干呕。夏彤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我和苏沐被暂时安置在大摆锤附近的长椅上。
一人抱着一瓶矿泉水,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大摆锤像钟摆一样来回摇晃,尖叫此起彼伏。
劫后余生,我忽然很想找人说点什么。
清了清嗓子。
她听到了,微微歪过头,看着我。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怎么了?”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你刚才下车的样子,看起来很难受。”
“那是正常生理反应。”她顿了顿,侧过脸,“你不是也一样?”
“我还好,就是腿有点软。”
“那刚才在车上叫的是谁?”
“……”我战术性喝水,“大概……是林阳吧。”
苏沐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轻蔑,是“我就静静看你狡辩”的那种笑。
“我听得很清楚,是你在叫。”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只是想确认一下,是哪个胆小鬼在喊。”
“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不叫的吧?”
“是吗?”她微微歪头,语气无辜,“我只听见了你在喊哦。”
“……想吵架是吧?”
“没有哦。”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俏皮的弧度。
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气不起来了。
“嘿——你们在聊什么呢?”
林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带着一阵清新的气息,径直扑进我怀里。
惯性让我向后仰了仰,接住她。
“你怎么跟小孩一样。”我压低声音。
“嘿嘿。”她调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随即从我怀里退开,精神抖擞地挥手,“走吧!下一站!”
最后一站,摩天轮。
“你恐高吗?”苏沐忽然凑近了一些。
她身上那种清冷的、类似书卷与花香混合的气息飘过来,让我下意识退后半步。
“不、不恐高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当然是验证一下。”她抿了抿唇,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毕竟过山车上的那声……”
“想吵架是吧?”我打断她。
“没有哦。”她做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表情,微微歪头,眼神清澈无辜。
……完了,这人以后要是都这样,根本吵不起来。
“快上来——!”前方传来林阳的呼喊。她已经在刚落地的轿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拼命挥手。
我拉起苏沐的手腕,快步跑进即将关门的轿厢。
“呼——赶上了。”
厢门在我背后缓缓合拢。
我在林阳旁边坐下。
轿厢平稳地攀升。夕阳在天边缓缓下沉,将余晖铺满整个天空,也倾洒进这小小的透明空间里。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这缕暖橙色的光,和每天下午洒在社团活动室里的,是同一束。
而我们四个人,也像在每个普通的社团午后那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到达顶点。短暂的停顿后,轿厢将开始缓缓下降。我低头望向窗外,刚刚坐过的过山车轨道在晚霞下泛着金属光泽,一辆载满尖叫的车厢正飞速穿行其间。
“那个——”夏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们齐刷刷看向她。
面对四道目光,她难得地结巴起来:“我、我们等下去哪里吃饭啊?”
“等下不是各自回家吗?”我把心里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
“是、是吗……”她挠挠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寻思……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大家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啊哈哈……”
“你们呢?”我看向苏沐。她似乎正在出神。
“我?”苏沐回过神来,思考了两秒,然后——面带微笑,看着我,“如果你去的话,我就去哦。”
……看着我。
“哎?!”夏彤立刻炸毛,“小沐你怎么不考虑一下我的意见啊!阿林他、他可没说要去哦!”
她挤到苏沐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摇来摇去。
“可是,是你提议的嘛……”苏沐被摇得话语断断续续,“而且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那还不如在我家……”
“也、也是呢……”夏彤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悻悻坐了回去。
“那个……”林阳弱弱地举起手,“夏彤,你刚才说的‘阿林’,是指谁啊?”
夏彤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下意识抬手,拼命摸着后脑勺的丸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是指我吗?”我只好替她解围。
她用力点头,然后“呜”地一声捂住了脸。
“好丢脸……”
“如果你喜欢这么称呼,”我说,“大方叫出来也没关系哦。”
她立刻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咦?真的吗?”
“嗯。”
“那太好了——”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阿、阿林!”
“嗯。”我应了一声。
“呜呼呼……”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好像获得了什么珍贵宝物一样,兴奋得轻轻摇晃。
……现在还是别和她说话了。我默默移开视线,正好对上林阳的目光。
她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我,似笑非笑,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你呢?”我问她,“有特别想让我叫的吗?”
“我呀……”她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随你便吧。”
最后还是选定了这家以原木为主题的餐厅。
推门而入,清新的木香混合着淡淡的花草气息扑面而来。
夏彤和苏沐骑电动车,比我们早到一步。最里面的卡座,夏彤正朝我们使劲挥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各自点的菜。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阳。
她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在她们对面落座。
今天那位弹钢琴的乐手来了。悠扬的旋律在整个餐厅里流淌,与餐具轻碰的脆响、客人的低语交织成一片,营造出安宁而温暖的氛围。
我们默默品尝着菜品。时间在音乐声中安静地流走。
分别的时刻来得很快。
“再见。”
“再见。”
我和林阳站在餐厅门口,目送夏彤载着苏沐的电动车消失在夜晚的灯光里。
直到那一点光亮彻底隐没在车流中。
“我们回去吧。”林阳背着手,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
街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温柔得近乎含情。
“好。”我应道。
不经意间对上她的视线,心里却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