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在窗外呼啸，像一头被关在门外的野兽，不甘心地嘶吼着。窗帘被吹得一次次扬起，又无力地落下，在寒风中彰显着它顽固的存在感。
“窗帘……窗帘……窗帘……”
夏彤盯着那翻飞的布料，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这样就能用咒语驯服它似的。
我不禁把外套裹紧了些。旁边的林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夏彤终于起身关上了窗。窗帘立刻垂落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有点冷呢。”夏彤坐回座位，试图开启话题。
但在超自然文学社固有的、如同凝固般的安静氛围里，这句话很快凉了下去，没激起任何涟漪。
夏彤没有气馁。
“台风好像来了。”
“台风没有经过我们这里吧。”我说。实在不忍心看这家伙一个人自言自语下去。
“是的呢——”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一下，“不过还是好冷。没想到降温这么快。”
视野里，有个笨蛋一直在吸鼻涕。林阳。他昨晚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今天早上就感冒了。原来魔法少女也会感冒——虽然他现在不是魔法少女的形态。
我现在只惦记着我那暖呼呼的床。被林阳抱着也不是不行。
角落里，红茶烧开了。水汽顶开壶盖，喷出怡人的茶香，为这间清冷的活动室添上了一丝暖意。
“话说，”夏彤又找到了新话题，“如果台风经过我们这里，就会放台风假吧？有点羡慕那些沿海城市学校里的学生呢。”
“我倒是一点也不羡慕。”林阳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有放假是很好，但是地上没固定的东西会被吹得到处都是……还会停水停电。实在羡慕不起来。”
“有道理。”夏彤认真地点点头。
“不过，”我说，“这种天气很适合在家里待着。想想就觉得很不错。”
“不愧是阿林呢……”夏彤用一种“果然是你”的眼神看着我，三分无奈七分了然。
“我也觉得不错哦。”林阳从桌子底下举起一只手，像个举牌的小学生。
“林阳你也……那好吧！”面对二比一的局面，夏彤只好认输，双手一摊。
沉默了好一会儿。红茶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
夏彤又兴致勃勃地换了个话题。
“下个月又要举办运动会了！”她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怎么说，有点期待？”
我依稀记得，上次运动会我全程蹲在大本营，吃了一整个星期的水果。想必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林阳显然对运动会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上次他就坐在我旁边，吃了一整个星期的零食。
“夏彤，你有参加什么项目吗？”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连那根丸子头也跟着晃了晃。
“那你在期待什么？”我歪着头，充满疑问。
“嗯——”她拖长了声音，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就是那个——一个星期不用上课，不是很让人期待吗？”
“是的呢。”我点头。这倒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正要补充点什么，门上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苏沐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外面的寒风趁机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呀——冷——喽！”来人打着夸张的招呼，裹着一身寒气跳进门来，“下午好啊各位！”
是张晓莹。
可爱的学妹今天也活力满满。她打完招呼，熟练地在她常坐的“专座”上落座。苏沐起身给她沏了杯热茶。
按理来说，她来一般都带着任务。所以趁她喝茶的功夫，我先开口问了：
“你来有什么事吗？”
“有。”张晓莹点点头，扎着红绳的头发也跟着晃了两下，“学生会那边缺人手了。你们谁有意向来帮忙吗？”
……你这样直说，谁会愿意去啊。
话音刚落，活动室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具体要干什么？”我只好问。
“嗯……写一些宣传标语，整理公告，诸如此类的文书工作。”她喝了口红茶，又补充道，“如果去的话，可以以社团活动的名义不参加班级活动哦。”
还不错。
不如说，非常不错。对于我这种无法融入班级活动的人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虽然不清楚具体要干些什么，但我环顾其他三人——都没有要去的意思。
我举手了。
“我去吧。”
“啊，好！学长我们走吧！”张晓莹直接端起茶杯站了起来，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
我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我也去吧。”
苏沐站了起来。
张晓莹愣住了，惊诧地看着她。
“额……那个，其实学长一个人去就行了……”
“不是说缺人手吗？”苏沐用她那一如既往的冷淡语调说，但这次似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我觉得多一个人会更好。”
张晓莹哑口无言，只好妥协。
我看着剩下的两人。
“你们不去吗？”我问。虽然知道这是废话，但觉得还是问问比较好。
“啊哈哈……标语什么的，我真的不会写。”夏彤挠挠头。这话听起来不像编的——毕竟她是那个稀里糊涂就能考上学校的笨蛋啊。
“我也是，超差劲的。”林阳附和道。他的成绩不会骗人。
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我点点头。
“那好吧。”
苏沐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夏彤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快步跑回来。
“嗯，再见啦！”夏彤朝我们挥手。
我关上门，让张晓莹领着我们走下楼梯。
一路上，张晓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我放慢脚步，与苏沐并肩。
我清了清嗓子，示意她理我一下。她歪过头来看我。
“我说，你怎么也来了？”
“因为——”她用手指卷着垂落的发丝，视线落在前方，“班级活动超烦人的。特别是运动会那几天，班里的那些人尤其吵闹。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不太会，也不太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这样啊。有同感。”
毕竟这家伙身上总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加上成绩等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放在哪里都很难融入群体吧。
“而且我在担心你到时候会弄得一团糟。”苏沐故作烦恼地说，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在质疑我的实力吗？”
“是的。”
我有些沮丧——毕竟她确实比我优秀得多。
“可是学生会的人不是比班里更多吗？”
“当然……”她微微侧过脸，“所以你是不会理解我的感受的。”
苏沐说完看向前方，宣告着话题结束。
但我还有些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我看着她的侧脸，试图从那张冷淡的面容上读出些什么——可惜没有。我反复咀嚼着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无果，只好将其抛之脑后。
沉默中，剩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楼道里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好在终于到了。
“进来吧。”张晓莹推开门。
一进去就发现，这里是之前来过的那间阶梯教室。现在因为运动会等一系列事务，被学生会临时征用。每排桌子上都堆满了纸张、文件夹和各种杂物，几个人正埋首其中忙碌着。
张晓莹领着我们穿过一排排座位，在最后一排停下。
角落里坐着一位可爱的女生，正埋头写着什么，连我们走近都没察觉。
“杨玉婷，我找到人了。”张晓莹说。
那位叫杨玉婷的女生猛地抬起头。
“啊啊——！”她发出一声带着惊喜的惊呼，“我现在忙得要死，能来一两个人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她对张晓莹说完，又转向我们，眼睛里满是感激。
“小事。我走了啊，你们聊。”张晓莹朝我们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到前面去了。
我们目送她离开。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杨玉婷还在喃喃着。
“我是李林。”
“我是苏沐。”
“啊，你们好！”她连忙站起来，“先、先坐吧。额，我这里有点乱……”
何止是有点乱。
稿纸、草图、打印件、文件夹，摆满了整排座位，像刚经历了一场纸的风暴。
我和苏沐只好弯腰，同她一起收拾。一张一张叠，一摞一摞码。
“啊——”
“抱歉。”
我站起来时不小心碰到了苏沐的头。她轻轻呼了一声，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收拾完了。几摞稿纸整整齐齐地堆在桌上。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松了口气。
“真的太感谢了……”杨玉婷双手合十，语气真诚得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很抱歉让你们刚来就这样，可是实在太忙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杨玉婷，是运动会文宣组组长，同时也是学生会的书记。后面有工作上的问题可以来问我。还有，因为学业要紧，学习时间基本不在这里——这也是我邀请你们来的原因。最后，还是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客气了。”我说。
看上去很文静的女生，突然冒出一大段话。怎么说呢……有点可爱。
“先给我们安排工作吧。”苏沐切入正题，打断了接下来可能继续的寒暄。
“啊？好！”杨玉婷点点头，站起身，熟练地从纸堆中抽出几叠文件，又翻出几张表格。
“这些是长篇大论的描述，和往期活动的记录……”她自言自语着。
“借过一下。”
我只好把腿别开。杨玉婷又绕到苏沐面前的纸堆翻找。最后，一些表格、写有部分字迹的草稿、打印好的文件出现在我面前。我转头看向苏沐——她面前的也是同样的一叠。
“就……这么多吗？”我对比了一下这两叠和旁边纸堆的比例，不禁好奇：如果每天只做这么一点，一个月后能完成吗？
“当然不止。”杨玉婷边往电脑里敲字边说，“这要是一个人做的话，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了。”
我也开始动笔处理文件。
“所以为什么这个组只有你一个人，杨学姐？”我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她说。余光里，我看到她的脸莫名红了，“是我有点任性呢。毕竟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运动会，我想搞得盛大些，所以央求他们给我留个位置。张晓莹就把我调到文宣组来了。我看工作也不多，就让原先的组员去其他组了——可以说是我一个人包揽了这方面的工作。后面就……这样了。”
“这样啊。”我颇有些同情。
“不过这也太任性了。”苏沐抬起头，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你的学业怎么办？”
这话也许是无法逃避的事实。任性终有后果。对一个怀着美好幻想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杨玉婷打字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又恢复了速度。
“所以我也考虑好了。运动会后我就辞去学生会的一切工作，全身心投入学习中。这几天我也在利用时间，弥补工作导致的落后进度。”
“那既然有了我们，”我说，“不如给我们安排更多工作替你分担一点吧。关键时刻也要依靠一下他人哦，杨学姐。”
她打字的手停了。
“……是、是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太好了。明天我会考虑一下的。不过今天就只有这么多呢。”
她强忍着情绪，继续敲键盘。打字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这位学姐，真的是比那边那个学妹还可爱呢。我不禁想。
“别发呆了，快点干活。”
吓我一跳。
苏沐不知什么时候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现在正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监督着我。
看到我愣愣的样子，她用手捂住嘴角，轻声说：
“我说你，我都干完了，你还在这里发愣。果然很差劲呢。”
她摇摇头，后脑的马尾辫也跟着晃了晃。
好吧。
我回过头，继续认真订正和修改剩下的文件。
阶梯教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指尖敲击键盘的啪嗒声，交织成一片忙碌而平和的背景音。
在苏沐的监督下，剩下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很快，我们将修正和补充的文件整理汇总，将材料归回原位，全部交给杨玉婷审核。
“嗯嗯，不错呢。效率很高。”她快速翻阅着，“这些要上传到电脑数据库，还要由晓莹同学盖章。”
她将一叠文件分开，递给我。
“帮我跑个腿吧。剩下的工作我自己解决，不用麻烦你们了。最后还是想说——谢谢。”
“行。那再见吧。”
“明天见。”杨玉婷说完，又转向电脑屏幕。
我和苏沐对视一眼，拿着那叠文件，朝前方张晓莹的办公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