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萧萧,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
林阳站在操场上,缩着脖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喝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或者回到温暖的室内——可惜这两个愿望,一个都无法实现。
半个小时前的班会上,他居然被“幸运”地选中了,成了班级课本剧的演员。
“不去。”
课后碰头会上,他和班长进行了“友好”的谈判。他双手抱胸,义正言辞。
“啊?为什么?”班长陆圆圆抬起头,手里还捧着那本看起来就很好笑的课本剧剧本。
她戴着副黑框眼镜,脸圆圆的——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整个人比林阳矮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没有理由。就是不去。”
“可是……”陆圆圆脸上浮现出平和的微笑,扶了扶眼镜,眼神却始终黏在剧本上,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了不得的台词,“你要是退出的话,就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
她终于抬起头。
然后,脸上出现了林阳从未见过的、极其可爱的表情。
“拜托了嘛,林阳——”她双手合十,眼睛透过镜片亮晶晶地看着林阳。
……可恶。
林阳第一次见她这样,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那、那……好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背叛自己,“呃……”
谁让她这么可爱呢。要是拒绝了她,让她难过的话,林阳会过意不去的。
真是的。
看着她那张圆乎乎的脸,林阳甚至有点想上手捏一捏。
忍住,林阳。他在心里疯狂警告自己。忍住。实在受不了的话,回家捏自己的脸也行。
他是这么想的,但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好险。差点就上手了。
时间回到现在。
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视野正中央。
“林阳?林阳——”
班长用温柔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用卷成一团的笔记本轻轻敲着他的肩膀。
林阳猛地回过神来。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没事。”陆圆圆笑了笑,“那我继续。刚才我讲的东西,你听进去了多少?”
“……一半吧。”
“真是……”她扶住光洁的额头,一副“有点难办”的表情,“有点难办呢。”
“班长。”林阳开口。
陆圆圆放下手,看着他。
“怎么了?”
“这里,太冷了。”
操场上,冷风一阵接着一阵,像看不见的波浪不断拍打过来。这风吹得林阳总想起那些蚀影——阴冷、黏腻、让人不舒服。
“是的呢……”陆圆圆像是才感觉到冷似的,拉了拉上衣的领口,“呜……确实好冷。”
她缩了缩脖子,举起拿着剧本的手,朝一旁正在聊天的演员同学们喊道:
“大家都过来集合吧——今天先解散啦——!”
×××
我和她在沉默中并肩走着。
因为最近一起在学生会帮忙的缘故,这样的情形已经变得常见了。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苏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把雀巢咖啡凑到嘴边,想看看她到底要说什么——却意外发现,她手里也拿着一模一样的咖啡。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也喝上咖啡了?”我问。实在是太无聊了,总得找点话题。
“因为……”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咖啡,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桃色,“我见你天天都在喝,所以我也想试试。”
“怎么样?”
“很甜。”她又喝了一口,像是确认似的,“没想到你会喝这种饮料。”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那个……李林同学。”
“怎么了?”
“谢谢你。”她看向前方,没有看我。
“怎么……突然谢我?”我实在想不出她到底为什么要感谢我。
苏沐用手指卷着垂落的发丝,显得难以启齿。
“杨玉婷学姐……好像对我产生了误会。”
原来是这件小事。我差点都忘了。
“谢谢你帮我转移话题。”她说。
“小事而已啦。”我摆摆手,“你们两个还是要好好沟通一下才行呢。”
“我会的。”她微微颔首。
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李林同学,你周末有空吗?”
“当然是有的。”我说,“我周末都闲得很。”
“那好。”她深吸一口气,“你来我住处那边吧,我们讨论一下后续工作的事情。”
过于突如其来。
我脑子瞬间空白。
“去、去女孩子家什么的……我有点……”我支支吾吾,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夏彤也会来的。”苏沐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虽说是这样……”但我心里还是没底。后半句我没说出来。
苏沐深吸一口气,然后停下脚步,转向我。我也只好跟着停下。
“你放心。”她看着我,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
“我们连朋友都还不是呢。”
……
好像有点道理。
但我扶着额头,在“接受”和“不接受”之间挣扎着——这算是什么道理啊?
“还……不……是……朋友吗?”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现在才知道吗?”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提醒我一件被我遗忘的重要事实,“我、们、只、是、同、事、而、已。”
“是吗?”我显得难以接受。
看到我的窘态,她不禁笑出了声——那种轻轻的笑,像风拂过水面。
“那你以为我们是朋友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头莫名地变重了,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你想想啊,”她忍住笑意,歪着头看我,“我那次邀请你出来,是以个人名义的吗?”
“买生日礼物那次不算吗?”我还是无法接受。那可是陪她给夏彤挑礼物啊。
“那个是社团成员福利。”她眨眨眼,“你想要的话,下次你生日我也可以去买的。”
“啊?”
我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世界观正在崩塌。
原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的“朋友关系”,在她眼里只是“同事”?
“现在,可以来我家了吗?”她满脸都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可以了。”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笑脸,竟生不出气来。
“走吧。”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下来,“没想到刚刚我所说的……对你打击这么大。”
她微微低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责。
“对不起。”
“没关系。”我跟上去,好不容易才从崩塌的世界观里恢复过来,“所以……我们是朋友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给那双眼睛镀上一层暖暖的光。
“当然一直都是。”
她微笑着。
然后,轻轻眨了一下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