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到达苏沐给的地址了。
我徒步走了很远，脚底板都走得发烫，才终于看见一片高档住宅区的入口。大门修得气派，黑色镂花铁艺门扉两侧立着罗马柱，保安亭的玻璃擦得锃亮，里面的人低头看着什么。
登记完信息，我按着记忆里苏沐给的单元号，在一排排豪华公寓间穿行。这里安静得出奇，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连落叶都看不见一片。夕阳把楼体的玻璃幕墙染成暖橙色，倒映着天边的云。
应该是这里了。
单元楼门口也相当高级，指纹识别、人脸识别，还有一块亮着蓝光的数字面板。我按着门牌号码在呼机上输入，按下呼叫键。
等了几秒。
“喂？”夏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慵懒。
“是我。”
“哦，好，门开了——”
话音刚落，自动门发出轻轻一声响，开了。
总算是找到了。我抹了把额头的汗，走进电梯。
电梯停在十二楼。我找到对应的门牌，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夏彤。她从门缝里往外瞅，看到是我，眼睛弯起来，把门彻底拉开。
“阿林，进来吧。”她侧身让开，“换鞋，穿这个吧。”她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我脚边。
“好。”
我低头换鞋的功夫，听见里屋传来动静。抬头一看，苏沐从走廊深处的一扇门里走出来。
我愣住了。
她披散着乌黑秀丽的长发，不像在学校里那样扎成马尾。一件宽松的米色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凹陷的锁骨。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像是故意弥补那片空白似的。下身是一袭长裙，一直垂到脚踝，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的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但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个猫耳发卡。
黑色的绒面耳朵立在发顶，微微向后倾斜，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白瓷一样的脸上，瞬间泛起羞涩的桃红。那抹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了——因为夏彤正盯着她看。
“小沐，你怎么站那儿发呆啊？”夏彤歪着头。
“没事。”苏沐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我刚才在想事情。咳——上午好，李林同学。吃过早饭了吗？”
她语气比平时稍快，像在掩饰什么。
“先坐吧。”她指了指客厅。
我遵循指令，坐到了那张皮革沙发上。沙发很大，上面盖着一块米色的布，触感柔软。两边摆着几只玩偶，一只棕熊，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毛绒生物。
夏彤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坐下后，我开始打量这间客厅。
现代装修风格，简约但不简单。各式家具一尘不染，深色的木质地板反射着天花板投下的柔和光晕。对面是一台超大屏幕的电视，目测得有七十寸，旁边立着两只音响，看着就价值不菲。电视柜下面也摆着几只玩偶，和沙发上的是同一批。
客厅再往里，是一条短短的走廊。最里面的门像是卫生间，另外还有两扇门，应该是卧室。我不确定这里除了苏沐还有谁住。
“很大吧？”夏彤用手臂轻轻肘了我一下。
我被她肘得一激灵。
“当然。”我说。
夏彤吐了吐舌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苏沐端着热茶从厨房走出来。她在我面前放下一只紫砂茶杯，提起茶壶，将金黄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带着浓郁的茶香，是铁观音的味道。
“谢谢。”
苏沐沏完茶，把茶壶放在桌上，理了理裙子，在我旁边坐下。
“我说你，”她侧过头看我，“是不是忘记我叫你来的目的了？”
“当然没有。”
“那就好。”她站起身，“跟我来吧。”
我也跟着站起来。她领着我走到一开始出来的那扇卧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上。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进门就看见一张铺着浅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几本书。靠窗的位置是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几个打开的文档。
苏沐边走边说：“为了提高效率，我找杨学姐要了些资料带回来处理。这次邀你来的原因是——有些东西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还有，现在离截止日期只剩半个月，标语、横幅之类的，从今天开始就要逐步提交给厂家那边制作了。”
她走到电脑桌前，坐进那把黑色的电竞椅里。
“坐床上吧。”
我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下。床垫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所以，”我看着她，“这种事情在网上就可以解决的啊。”
“我觉得面对面更有价值。”苏沐撩了一下垂到面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是吗？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苏沐没有理会我的视线，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头上的猫耳朵发卡。
那对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真的有只猫在歪头。
我一不小心，把刚来时的疑惑脱口而出：
“苏沐，你这里怎么没有猫啊？”
“咦？”她转过头，微微歪头看着我。猫耳朵也跟着歪了一个角度，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里怎么没有猫啊？”我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家里不让养。”她把猫耳朵发卡摘下来，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又戴了回去，“而且养猫确实挺麻烦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我，脸上带着点羞涩的期待。
“怎么样，可——爱吗？”
“当然很可爱啊。”我说。这绝不是敷衍——简直可爱得爆炸。
“谢谢。”她的脸微微泛红，又转回电脑屏幕前，“我们，开始工作吧。”
“好。”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咕噜”。
苏沐听见了，停下手中的动作。
“正巧，”她说，“我也饿了。”
她站起身。
“你先在这里处理吧，我去做午饭。”
“好。”
苏沐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夏彤——”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欸！好，我来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关门声，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从床上下来，坐到了那把电竞椅里。
椅子上还残留着苏沐的体温，温热的，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坐还是不该坐。
但这里只有这把椅子。
我只好继续坐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半小时，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李林同学，午餐做好了。”
“好，我来了。”
我勉强支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像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
午餐很丰盛。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摆盘精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吃完后，我们又回到卧室，继续工作。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化，从正午的明亮，到午后的柔和，再到黄昏的暖橙。
“哈——”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苏沐也靠在电竞椅里，伸展了一下身子，“辛苦了，李林同学。”
“你也辛苦了。”我看了眼屏幕上还没处理完的文件，“额——苏沐，我看还有些东西没做完，不要紧吗？”
“不要紧。”她摇摇头，“剩下这些我打算留到明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有必要的我会联系你的。”
她看出了我眼里的疑虑，又补充道：“加个QQ吧……微信也行。电话实属不太方便。”
“好。”
结果两个都加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好友申请——
“快乐星猫”请求加为你的好友。
我点进去一看，头像是我们那次一起去宠物店拍的那只猫。画面里还拍进去了我的手，半截手指露在镜头边缘。
这什么跟什么嘛，哈哈哈……
但我没把笑意显在脸上。要是被苏沐看见我在笑她的头像，会被讨厌的吧？不要啊。
我点了同意。
备注：苏沐。
“好了。”
“行。”
出到客厅，看见夏彤正百无聊赖地横在沙发上玩手机。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毫无形象可言。
她看见我们出来，一骨碌坐起来。
“小沐、阿林，你们可算忙完了！”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等一下吃点什么？”
苏沐把手抵在下巴上，认真思考了一下。
“火锅吧。”她说，“冰箱里还有些食材，上次剩下的火锅底料还有很多。”
她转过头看我。
“李林同学，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说，“其实什么都行，我可是很好养的。”
“那我就放心了。”
她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厨房。
我掏出手机给李禾发消息。
——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
——啊？又不回来？
——怎么了？我一般情况下都不怎么回家的。难道你做我的饭了？
——没有呢。
——那还问。
——因为妹妹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啊。哥，你可要常回家看看啊，我想你了。
——哥在外面忙得要死。
——忙着找嫂子吗？
——瞎说什么，我在——工作。
——自愿加班？这可不像老哥会做出的事。爸妈把社畜基因遗传给你了吗？
——大概……没有吧。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火锅底料在锅里慢慢化开，成了一锅翻滚的红汤。热气蒸腾上来，带着辛辣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餐厅。
土豆片、金针菇、香菇、西兰花、牛肉片……各式各样的食材被倒进锅里，和热汤一起翻滚。
筷子起落，雾气缭绕。
直到最后一片牛肉被送进嘴里，这顿让人吃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盛宴才算落下帷幕。
“唔——好撑——”夏彤半躺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肚子，一脸满足。
我也坐回沙发，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感谢款待。”
苏沐轻轻地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开始划。
我也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
是苏沐发的。
——【图片】
一只猫的表情包。那只猫捧着一束鲜花，眼神呆萌。不过这猫……怎么这么眼熟？
余光里，我看见苏沐正在编辑文字。
——这是什么猫？
我虽然知道，但还是问了。
——这是圆头耄耋。网上看到的，觉得有趣就收藏了一堆表情包。
——【图片】
这次是那只猫在跳舞，扭着圆滚滚的身体。
——你就在我旁边，为什么要用QQ？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我看了眼旁边低头玩手机的苏沐，又看了眼屏幕上她发来的消息。
确实，有点有趣。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各玩各的手机，偶尔发一条消息给对方，然后偷偷看一眼对方的反应。
过了一阵，我看了眼时间。
快九点了。
我站起来。苏沐和夏彤都抬起头看我。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哦，差点忘了！”夏彤也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吧！”
“那我送送你们。”苏沐放下手机。
她一直送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停了下来。
“我就送到这里了。再见。”她轻轻挥了挥手。
“再见。”
“再见小沐。”
电梯门缓缓合上，苏沐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夏彤，你最近在班里都在做什么？”走在小区里，我问。
夏彤摸着后脑勺想了想：“嗯……帮忙排练课本剧，还有排列队形什么的。”她反问我，“阿林在学生会那边呢？”
“处理一大堆文件。”我想了想，“各种标语、横幅、公告。”
“这样啊。”她点点头，“听起来挺无聊的。”
我们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上次遇到蚀影的地方。
路灯有点昏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彤开玩笑似的说：“你说我们会不会又遇到蚀影？”
“不会吧……大概。”
“小沐说她已经大半个月没见到蚀影了。”
“是因为林阳平时都在忙着清理吧。”我还没问过林阳这方面的事，但想来应该是这样。
“真厉害呢。”
我一路把她送到楼下。
“再见，夏彤。”
“再见，阿林——”她在楼梯上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上去，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深处。
转身往回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头顶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星星，稀稀落落地散在天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