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看着林晓露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在我们共同努力下，她已经很像普通的女生了。黑色卫衣、黑色短裙、黑色丝袜、黑色皮鞋——全黑的色调，是我出资买的，因为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我干脆替她做了决定。
真好看啊。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走上前去，站在她身边，目光在镜子里来回扫视。
“怎么了？”林晓露歪头看着我，粉色的眼眸像两颗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哪里不对吗？”
“总觉得……差点什么。”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感一如既往地软。
粉色、黑色、粉色、黑色……对了。
“你的眼睛。”我说。
“……是么。”她看着镜子里那双过于显眼的粉色眼瞳，微微蹙眉，“这样……有点难办呢。只好这样了。”
“怎样？”轮到我疑惑了。
“就是……要变成黑眼睛的话，得让林阳出来。”她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就变吧。”我抚摸着她的头，“一切以不暴露身份为主。”
“嗯。”她点点头。
然后，林晓露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身体软软地靠过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黑色的眼眸带着几分抗拒，用手轻轻推着我的胸口。
“你……放开我。”嫌弃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好热。”
我松开手。她扶着桌子站稳，脸涨得通红。
“我说你，”她整理着被弄皱的衣服，声音努力维持着尊严，“让我帮忙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保留一点基本的尊严？”
“行。”我抬手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她没躲，只是瞪了我一眼。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她理了理垂到脸前的头发，率先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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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甜腻的奶香和茶香。
林晓露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很快，她捕捉到角落里那个正发呆的身影——陆圆圆托着腮，目光涣散地盯着窗外，黑框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晓露拉着我的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陆圆圆毫无反应。
林晓露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啊！”陆圆圆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你、你们来了！”
“你好呀，陆圆圆。”林晓露用轻快的语气打招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唔……你们就是林晓露前辈……和李林同学吗？”陆圆圆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红晕一点点漫上来，“能再次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她顿了顿，认真地端详着林晓露。
“前辈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你也挺可爱嘛。”林晓露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我的腰。
“嗯，很可爱。”我附和。
“真的吗？”陆圆圆双手捧住脸，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这真是……呜……”
她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圆圆的脸蛋红透了。
我们只好坐在对面，等她慢慢缓过来。
真是的。没想到这家伙不变身也是这副样子。那个温柔可爱的班长人设，算是碎了一地。
陆圆圆对她的那位可爱前辈的夸奖，完全没有抵抗力啊。
“我听李林说，你们是同学呢。”林晓露已经完全代入进自己立的“别校学生”人设了。
“是的。”陆圆圆点点头。
“完全不像欸。”林晓露用打趣的语气说，眼角弯起来，“他这么笨，一点也不像能考上你那个学校的人。”
我在她胳膊肘上拧了一下。
“喂！”她轻捶我的肩膀，“我说的是实话吧，大笨蛋李林。”
“大笨蛋。”
“笨蛋。”
“笨蛋。”
“好了好了。”我挡住她接二连三的攻击，“奶茶好了，我去拿。”
我起身逃离她的攻击范围，背后传来陆圆圆的声音：
“其实……他成绩挺好的……”
等我端着三杯奶茶回来的时候，林晓露和陆圆圆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
女孩子，很神奇吧。
不过，好像其中一个原来不是女孩子来着。
“二位，你们的奶茶到了。”我把杯子放到对应的位置，“歇一歇吧。”
“嗯，好。”林晓露停下话头，看起来已经口干舌燥了。
她低头对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然后被呛到了。
“咳、咳咳——”她捂着嘴，脸憋得通红。
我连忙拍着她的背。幸好没吐出来，不然那一大口奶茶就浪费了。
“慢点喝嘛。”我无奈地说，“又没人跟你抢。”
怎么跟带小孩似的。
我收回手，喝自己的奶茶。
透过吸管，发现陆圆圆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我都说了，她是我女朋友嘛。”甜丝丝的奶茶滑进胃里。
“那个……我原本不信的。”陆圆圆用眼神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我……被你看见了……怎么说，好羞耻。”我照搬她之前对我说过的话。
陆圆圆发现我在复述她的原话，有些恼火，又不好说什么，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只好憋出两个字：
“笨蛋。”
她别过脸去。
可爱。
林晓露恢复状态后又和陆圆圆聊了起来，陆圆圆也打开了话匣子，只是时不时瞥一眼我，似乎刚才的对话她都记心里了。
等真正宣布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奶茶店门口，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橙色。
“那个……就这样，再见吧。”林晓露有些不舍地说。
“嗯，再见前辈。”陆圆圆点头，“遇见你们，我很高兴。”
“再见。”我说。
“再见，李林同学。”陆圆圆转身要走。
没走几步，她又小跑着回来了，微喘着气。
“怎么了？”林晓露不解地问。
“那个……前辈，”陆圆圆有点尴尬地挠挠头，“我忘记加你们的联系方式了。”
“是么。”林晓露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下，把二维码递给她。
只希望她没把我们常联系的QQ号给出去。
“呐，李林同学。”陆圆圆走到我面前，微笑着。
“我也要吗？”
“对。”
“……嗯，好吧。”其实把大号给她也无妨。我和林阳从来不在网上聊魔法少女的事。大概吧。
我同意的那一刻，听见她低声说了句“耶”。
高兴个什么劲啊……
只可惜，没能摸到她那张圆圆的脸。
林晓露牵着我的手走在街上。
总觉得不对劲。
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也许是她牵着我的手吧……
早上的时候，被我抱一下还要重申立场、强调尊严的家伙，下午已经自然地牵上我的手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李林啊……”在拐进一条巷子时，她突然开口。
“怎么了？”我歪头看她。
她停下脚步，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要笑我。”她用手指戳戳我的脸。
“不会。你说吧。”
“就是……”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就是那个——我刚刚去上了一下厕所。进的女厕。”
她顿了顿。
“我上完厕所，照镜子的时候啊，突然想——如果，如果我现在没有变身的话，她，陆圆圆，还会那样跟我说话吗？还会叫我前辈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毕竟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抛去魔法少女的身份。她不是你。平时和她的关系，也仅局限在课本剧排练里能说上几句话的程度。”
“其实在她眼里，我只是个……路人吧。”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会……讨厌我的吧？”
“不是的……”我轻声说。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就是这样的！李林！”她情绪激动起来，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指节泛白“我已经看清了原来的自己——无用、自卑、阴暗、远离社交……缺点要多少有多少……我……真的一无是处……”
“够了！”我打断她，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你不要再往下说了。魔法少女在改变你的心智，让你否定你自己。”
“魔法少女？”她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不、不、不是我自己！老兄啊，老兄——”
她抬起眼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
“十年了……你还没看清我吗？那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十年了，李林，我、我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我……”
“我还是觉得，你原来的样子更好。”我的声音也沙哑了，“变回去吧，林阳。变得正常点。”
“大骗子，大坏蛋。”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半个月前的记忆。
那时候，另一个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不许……学她说话。”我的声音在发颤，“我杀了你。”
“杀了我？”她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哈哈，李林，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魔法的光芒开始在她身周浮现，粉色的光晕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
“你疯了。”
那一刻，我突然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来救我了。
那个喜欢我的她来救我们了。
粉色的她站在那里，像个天使。
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毛骨悚然。
“你——还不明白吗，亲爱的？”她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说，“真的，不明白吗？我们一直都是一个人啊。现在，我们唯一的隔阂消失了。”
“我……无法接受。”我别开脸，咬牙切齿。
“亲爱的，你很快就会接受的。”她靠过来，依偎在我身旁，“因为，你是如此地爱我……”
她的手环住我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传来。
我的手抽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对此刻的她，竟产生了一丝恐惧。
“我？”她抬起头看我，笑容深邃得看不到底，“我只是想让你完全接受我现在的样子。让那个自闭的林阳，消失吧。”
“这是……谁的选择？”我握紧拳头。
“林阳的，我的选择。”她立即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将决定权交给你。无论怎样，我会照做。”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仿佛感到泰山压顶。
现在，魔鬼的权柄交到了我的手里。
天平倒向哪一侧，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累了。
真的累了。
再也不能像半个月前那样……
对不起，林阳。
既然你想，那我就让你去吧。
“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轻声说。
没有得逞的大笑。
没有失败的哭泣。
有且只有死亡的平静，像宁静的夜晚……
我对林阳的责任，就到这里了。尽管他似乎还活着。
林阳/林晓露对我露出了一个堪称满意的笑容。
“呜哇——！”
我正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打发时间，转角处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没事吧？”林晓露连忙把我扶起来，拍着我身上的灰尘。
“没事。”我抖抖衣服，站稳了。
低头一看，地上铺着一层胶垫。
“那个……抱歉。”李禾缓缓爬起来，看到是我，脸上的歉意瞬间转换成怒火。
“老——哥！”她叉着腰，气势汹汹。
“抱歉好吧，抱歉。”我只好认错。
“呵呵呵——”她突然笑起来。
看到我生气的表情后，她立刻止住笑，连忙转移话题：“老哥，林阳姐，你们准备去哪儿？”
“回家。”我揉了揉她的头，“你这是要去哪？”
“去吃快餐。”她理了理被撞乱的头发，“爸妈都出差了，我今天懒得煮饭，所以就出来了。”
“是吗？”我打开一天没碰的手机查看消息。
林晓露也走过去，摸了摸李禾的头：“有够懒的。”
“林阳姐姐今天也很漂亮！”李禾扑进她怀里，“要来我家玩吗？”
林晓露接住她，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背。
“我父母出差一个月。”我说，“要来吗？”
“好——”林晓露拉长了语调。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
她嘴角上扬，脸色微红，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