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运动会的记忆，我的脑海里只剩下柑橘的味道。
同每年一样。
剥开的橘子皮，溢出的汁水，黏在指尖上的甜腻香气。这些东西组成了我对运动会最深刻的印象。要是比赛的是我所认识的人，那我还可以去观众席凑个热闹，但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除了老师强求去看的那几场比赛，我的屁股基本就黏在了大本营的塑料凳上。
今年的运动会，班主任罕见地发了手机。
这大概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有了手机，我和林阳就不会太无聊了——虽然我们俩本来也没什么区别，一个刷手机，另一个也刷手机。
林阳挪了一下凳子，靠近过来。
“干嘛？”我头也不抬。
“给你看个好玩的。”
看她神秘兮兮的，我也好奇了起来。我凑过去，她身上那股魔法少女特有的香味立刻扑鼻而来——像是混合了某种花香和阳光的味道，闻起来软软的。
我仔细看她的手机屏幕。
陆圆圆的QQ聊天界面。
“这是……”我刚要开口，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你看就行了。”她对我眨了眨眼，然后在键盘上敲起字来。
我抬起头，朝远处陆圆圆所在的方向望去。她正百无聊赖地靠着遮阳伞的柱子，目光放空，盯着远方发呆。
林阳这是要干什么？
然后我看见陆圆圆突然低下头——大概是手机响了。她小声地“呜”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她捧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圆圆的脸蛋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你看。”林阳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简短的对话：
——在吗
——在呢！前辈有什么事吗！
——没事，想和你们聊聊天
——好的！！想聊什么都可以！！
我默默地看着那串感叹号。
“……你这家伙，”我拍了拍她的头，“被她发现了，不得掐死你？”
“大概不会吧，哼哼～”林阳笑得很欠揍，然后继续低头回陆圆圆那没完没了的信息。
可爱的后辈真是热情啊。
我站起身。大本营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决定出去逛逛。
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的大本营像一个个小部落，散落在跑道周围的空地上。
有相当一部分班级也同我们班一样，发了手机。留在大本营没有任务的人，清一色地低头玩着手机，场面安静得像某种集体冥想。但大部分班级的可怜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只能靠嗑瓜子和剥橘子打发时间，地面被瓜果皮弄得一片狼藉。
我逛了几个班，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张晓莹和杨玉婷。
“你们好啊。”我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她们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露出笑容。
“好啊，学长。”
“上午好呀，小学弟。”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同她们并肩走着。
“如你所见，到处逛啊。”张晓莹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毕竟出了一份力，总要好好欣赏成果才对嘛。”
“是啊。”杨玉婷笑着附和。
“有道理。”我点点头，决定跟着她们走一段。
杨玉婷忽然探出身子看着我：“学弟，没有参加活动吗？这次可是你们年级最后一次自由的活动机会了哦。”
“没有呢，我没什么体育特长，所以……”
话还没说完，张晓莹就抢答道：“因为学长是宅男嘛。”
“……”她说得对，我竟无法反驳。
“是吗？”杨玉婷认真地看了看我，认同地点点头，“那也是呢。嗯，没参加活动，逛逛也行。”
她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话说苏沐呢？她怎么没跟过来？”
“她啊，不知道待在哪儿。”我如实回答，“学姐，苏沐和我不是一个班的。”
“诶？是吗？”杨玉婷惊讶地瞪大眼睛，“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同一个班的！啊哈哈……”
“我们只是一个社团的。”我说。
“这样啊。”杨玉婷点点头，左右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的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是吗？我有点不敢确认那是苏沐——她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但我还是拉住二人往那边走了。
越靠近，说话的声音就越清晰。
“诶呀，苏沐，你不陪姐姐出去走走吗？”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说。
“姐姐，请你自重。”一个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回答。
看来是了。
“嗨，苏淼学姐，好久不见！”杨玉婷小跑着过去打了个招呼。
“哟，这不是杨玉婷学妹吗？好久不见！”一直缠在苏沐身边的那个女生——苏淼——听到招呼声抬起头，迎了过去。
苏沐趁机喘了口气。她循声望过来，看到我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朝我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我坐到她身边。
“那是你姐姐？”我问。
“这还用问吗。”苏沐的声音有些无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苏淼正和张晓莹、杨玉婷聊得火热，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从她们的对话里能听出来，苏淼正在打听这些年学校里发生的事。
那确实是了。
能镇住苏沐的，也只有她了。
张晓莹似乎被夸了几句，正不停地点头，红绳发带跟着一晃一晃的。
“……好，那再见啦！”
“再见，学姐。”
张晓莹和杨玉婷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别留下我啊！
我急忙站起来想追上去，却被苏沐一把按了回来。
“你干什——”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别处，“你留下来……陪我一下吧。”
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阳光正好照在脸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干什么啊。超可怕的。而且很那个的。
我心里再怎么抗议也没用，因为苏沐的手已经死死地把我按在凳子上了。
苏淼目送那两人离开，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我们。
几乎是同时，苏沐脸上那抹显眼的红晕瞬间消失了。她的手悄悄地从我肩膀上滑落。
苏淼走了过来，这时我才看清楚她的样貌，齐肩长发，脸上除了那冰雪融化搬的微笑几乎和苏沐一模一样，身上穿着一件时髦的皮衣，胸部高傲地挺立着。
“呀，苏沐，这是你的——”苏淼的眼睛在我和苏沐之间来回扫视。
“我——”苏沐正要解释。
“——男朋友吗？”苏淼抢先说道。
什、什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吓到了，以至于当我反应过来时，余光看到苏沐也跟我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不是。”苏沐终于挤出几个字，结结巴巴的。
她别过脸去，和我拉开了一点距离。
“还不是？”苏淼笑得意味深长，“那很快就是了对吧？”
苏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颊瞬间涨得更红了。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我赶紧解释。
“对，我们只是朋友。”苏沐连忙附和。
“是吗？”苏淼假装失落地叹了口气，但眼睛却像审视猎物一样盯着我，“那好吧，可惜了。”
这家伙在可惜什么啊？
“行，那你们聊，我走了。”苏淼说完，转身潇洒离去。
等她走远了，我和苏沐齐声叹了口气。
“你姐姐真是……”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形容刚才那番操作。
“是啊，真是的。”苏沐用手指卷着垂落的发丝，神情纠结，“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等等。
还没……那就是……哇啊。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苏沐察觉到我的视线，疑惑地回望。然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
“我……我……”她想说什么，却支支吾吾，怕是越说越乱。
“我们去走走吧。”我站起身，“坐在这里挺无聊的。”
这是实话。
她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好。”
走在路上，我一直用余光偷看苏沐的侧脸。
她是什么时候想到“那个地步”的？
真的是……好尴尬。比林阳对我表白还尴尬。
毕竟，她是真正的女生嘛。
不过，苏沐到底是哪点喜欢上了我？真的好纠结啊。
苏沐忽然在一个班级的大本营前停下脚步，往里望了望，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又走了？”我朝里面看去，“里面不是有猫吗？”
“有狗。”她为难地说，“而且……会被人看到的。”
看来她也不太擅长和狗打交道。
我也是。狗会围着人转圈，然后舔人的小腿……真的很怪耶。
我看着苏沐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好，那周六见，前辈！”
“——周六见。”
林阳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爱的后辈真是话多啊。
她抬起头，朝陆圆圆的方向望去。然后她愣住了——夏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陆圆圆旁边，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夏彤像察觉到她的视线般，忽然起身，朝她走来。
“嘿咻——”夏彤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你是老婆婆吗？坐下还要配音。
不过夏彤并没有提陆圆圆的事。
“林阳，你知道阿林去哪了吗？”她四处张望着，“我找半天都没找到他。”
“大概是那边吧。”林阳随便指了个方向，“我也不太清楚。”
她的目光落在夏彤身上。
今天夏彤穿了身JK制服，看起来还挺好看的。搞得林阳都想买一件了——李林应该会喜欢。
不过夏彤在她指明方向后，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原地扯着黑色的长筒袜，调整位置。
林阳有些好奇。
“夏彤，”她问，“陆圆圆在那边搞什么呢？又是笑又是发出怪声的。”
“嗯——”夏彤用手撑着下巴，想了想，“她在和她的前辈聊天呢。还给我看了那个前辈的照片。”
照、照片？
陆圆圆什么时候拍的？
还没等她开口问，夏彤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一样：
“那个人是你吧。”
林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不是。”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别想骗我。”夏彤笑了笑，“我是见过你变成那样的。”
“……好吧。”林阳认命地垂下肩膀，“还是被发现了吗。话说，你有跟她说这个吗？”
“没有呢。”夏彤歪着头看她，“你想让我告诉她？”
“别、别了。”
“我吓吓你的。”夏彤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
她呵呵笑着，转身离开了。
林阳坐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呀哈喽——阿林！看这边看这边！”
背后传来夏彤的声音。
我和苏沐同时转过身去。
“原来你在这儿啊，害我找了半天！”夏彤小跑过来，占据了另一边的位置。
“夏彤，你找我做什么？”我疑惑地看着她。
“当然是找你玩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知道，我快无聊死了！”
“那你是来错地方了。”我说，“我们这边也很无聊。”
“诶？是吗？”她眨眨眼，“不会的，有你们在，我就不会觉得无聊。”
她往我这边靠近了一点。我只好往苏沐那边挪了挪。
“总之，阿林——”夏彤忽然跑到我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你看看我今天穿得怎么样？”
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她的装束。
JK制服。
百褶裙，白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
很可爱。
“超可爱。”我诚实地说。
“是吗？”夏彤开心地转着裙摆，“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你穿的可是短裙哦，短裙。
要是林阳——不对，林晓露也穿这身就好了。
我已经能想象到了。
在我沉浸在幻想中的时候，夏彤已经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模式。
我刚想跑，就被她一把拉了回来。
“跑什么呀？过来合个影！”她力气意外地大，“欸，小沐你也是！”
她把同样想逃跑的苏沐也拉了回来，然后趁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耶！”
咔嚓。
画面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