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罕见地骑了自行车。
那辆在车库里吃了两个月灰的老伙计，被我重新推了出来。链条转动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久违的鼓点。风从耳边掠过，吹起衣角。脚蹬踩下去的每一圈，都带着身体记忆里熟悉的角度——两个月没骑，腿脚竟没有半分生疏。
今天路线的终点，是城西的一家饭店。
到了。
我下了车，弯腰锁好。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电动车上跨下来，摘下头盔。长发从盔沿里滑落，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到了我。
我朝她挥挥手。她举起手，微微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等我走近了，才打招呼。
“晚上好，苏沐。”
“晚上好，李林同学。”她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
路灯在她脸上镀了层暖黄色的光，那张一贯冷淡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柔和。
“我们先上去吧。”
“好。”
包厢是一间一间找过去的。
“203……就是这里了。”
不得不说这家饭店的人气真旺。走廊里人来人往，服务员端着菜肴穿梭其间，每经过一扇门，里面都传出杯盏碰撞的声响和模糊的说笑声。
我出于礼貌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一开门，就看见杨学姐正坐在对面。她双手撑着下巴，面前摆着一壶茶，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我们进来，那张线条柔和的脸立刻绽开笑容。
“哈！你们来了！”她站起身，招呼我们在对面坐下，“先坐吧，有什么想吃的看菜单，然后跟我说——今天我请客。”
“那好，谢了学姐。”我在她对面落座。
“呵呵，其实是我要谢谢你们两个。”她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说，“多亏你们……”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
扯了半天，菜已经上好了，张晓莹才姗姗来迟。那双标志性的红丝绳在发间格外显眼，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学长、学姐——久等了！”她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手势。
一阵寒暄后，张晓莹终于坐下。
“那个……”杨玉婷站起来，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开饭前，我说几句吧。”
包厢里的说笑声安静下来。
“谢谢你，张晓莹。”她看向张晓莹，语气认真起来，“学生会这三个月的高效运作，你功不可没。”
张晓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学姐你也是。没有你的指导，我也很难适应。”
杨玉婷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和苏沐。
“还有你们两个——李林、苏沐。”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们让我度过了毕业前最后一次美好的运动会。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举起酒杯。
“总之，先喝一杯吧！”
她从包里掏出一瓶啤酒，用起子撬开瓶盖。气泡“噗”地涌上来，在瓶口冒了个泡。
“那个……你们喝酒吗？”她看着我们。
“我还要开车。”苏沐举起手掌到胸前，委婉地拒绝。
“我也是呢。”我附和道。
“我不喝酒。”张晓莹倒是直接得多，端起面前的茶杯晃了晃。
“好吧，这一瓶只好我独享了。”杨玉婷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别看我个子小，我的酒量可是很大的。”
她举起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干杯吧——敬青春。”
“干杯。”我举起装着凉茶的杯子。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没有喝到酒，但我还是被满包厢的酒气熏得有些醉醺醺的。
脸颊发烫，脑袋发沉，像被一团温热的棉花裹住。意识还算清醒，但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一出门，冷风迎面扑来，整个人才清醒了许多。
“再见啦。”苏沐戴上头盔，跨上她的小电驴。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车灯亮起来。
“再见，苏沐。”
她点点头，电动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学姐，你真没事吗？”身后传来张晓莹担心的声音。
“没——事——”杨玉婷扶着我的肩膀，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她满身的酒气飘过来，在冷风里格外清晰。没想到就一瓶啤酒能让她醉成这样。看她满脸通红、口齿不清的样子，说没事真是有鬼了。
“小学弟——”她忽然转向我，声音黏糊糊的，“你——送送我呗？”
我愣了一下。
“那好吧。”
指名要我，我也没办法了。
我对着正要离开的张晓莹说：“张晓莹，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啊，这个……”她想了想，报了个地址。
“就这样。那好，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再见吧学长——辛苦你啦！”张晓莹笑着说完，转身钻进一辆网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我把杨玉婷扶上自行车后座。她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车把。
“坐稳了？”
“嗯……”
我上了车，打开导航，踩下踏板。
自行车在夜色里缓缓起步。
没骑多远，她的手就环上了我的腰。整个人贴在我背上，脸颊埋进我的肩胛骨之间。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透过来，背上很快出了点汗。
“小学弟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想上什么大学呢？”
“这个嘛……”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大学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人总得有个理想……笨蛋。”她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肩，力道软绵绵的。
“到了这个阶段，那些理想啊什么的，全破灭了。”我说，“现在能上大学就够了。”
“是吗……”她的声音拖长了，“那你够悲观的。不过也挺务实……人走路嘛，小心掉坑里了！”
她忽然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两声。
“那你呢，学姐？”
“我啊……”她沉默了一会儿，“其实老早之前，我也是天天想着什么名牌大学的。不过现在呢，能上本省的211就行了。”
“学姐真厉害。”
“差点、差点……”她顿了顿，“那个苏沐更厉害。你可要好好跟她学习啊。”
“好。”
说完，沉默了一阵。
自行车在一明一暗的街道上静静地行驶。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吞没。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小学弟啊——”她忽然又开口了。
我怀疑她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学姐我呢，很喜欢你。真的。”
“……学姐，你醉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攥紧了车把。
“我没有……我没有。”她的声音固执起来，脸在我背上蹭了蹭，“我就是喜欢你。真的……任何方面。”
“醉酒的人总这么说。”我尽量让语气平淡些，“我老爸就这样。”
“是吗……”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温热地透过衣料，落在背上，“那你就当我喝醉了吧。哼哼。”
顿了顿，她又说：“反正我半年后就毕业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哼哼。”
声音里带着笑，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不太舍得收回去。
“小学弟，你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没等我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了，是苏沐，一定是她……不管你喜欢谁，要好好珍惜她哦。她要是伤心了，我会生气的。”
“好——”我拉长了语调。
到了杨玉婷家所在的小区门口，她下了车。
我跟着也下了车。
“你——送到这儿就行了。”她站定了，手扶着车把，“我自己能走回去。”
“好吧。再见，杨学姐。”
我站在原地，准备目送她离开。
可她没有动。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似乎又红了几分。
“你……靠近一点。过来。”
我走近了些，还是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杨玉婷踮起脚。
温热的触感在我脸颊上一触即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只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这当是——学姐的任性吧……呵呵呵。”她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轻轻散开，“再见，我亲爱的学弟。”
“再——见吧。”
她转身走进小区，身影渐渐隐没在树影和灯光之间。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脸颊。
烫得厉害。
“欢迎回来，亲爱的——”
门一开，小狸和林晓露同时迎了上来。小狸绕着我脚边转圈，而林晓露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像往常一样。
她在我胸口闻了闻。
急促的吸气声传来。
“亲爱的——”她抬起头，粉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你喝酒了？”
“我没有。”我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她轻得像只猫。
“那为什么……”
“杨玉婷学姐喝了点酒。哦，你还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学生会的书记。”我一边走一边解释，“她喝得醉醺醺的，我送她回了家。”
“又是女生哦。”她被我放在床上，却没有松手，那双大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视，“而且……还送回家哦。”
“得了。”我把她的手从脖子上解开，“我去洗澡了。”
转身走进卫生间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哼”了一声。
门关上的瞬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微微发红的脸。
不知道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