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仪式上，我和苏沐作为特邀人士参加了这场仪式。
学生会的执行委员会每到换届都会举行这样的仪式。对于即将接过重任的新人来说，这是一次自我展示的机会；而对将要卸任的老人而言，这则是一场隆重而体面的告别。
说起来，交接仪式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在一届又一届的传承中逐渐形成的习惯，最后成为雷打不动的惯例。
主席台上，张晓莹正宣读前任书记任期内的政绩。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阶梯教室，清晰而有力。灯光打在她身上，那根红色的丝绳在发间格外显眼。
她肯定了杨玉婷的贡献，又介绍了即将上任的新人。
主席台前，杨玉婷与林心如握手交接。
两双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权力和责任交接的仪式，就这样宣告圆满完成。
仪式结束后，我和苏沐跟着杨玉婷走进学生会办公室，帮她收拾个人用品。
学生会办公室，其实就是阶梯教室旁边那间的不大不小的隔间。墙上有胶带的痕迹，窗台上还留着一盆蔫了一半的多肉。
杨玉婷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放进纸箱——几本参考书，一摞笔记本，一个印着“优秀学生干部”的杯子，还有几张写满批注的草稿纸。
“嘿咻——”她抱起纸箱，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真的好多东西啊。”
她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物件，声音轻下来：“满满的回忆。”
“谢谢你们帮我收拾东西。”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杨玉婷最后环视了一遍办公室。
目光扫过那张她坐了一年的椅子，扫过窗台上那盆多肉，扫过门外阶梯教室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其他人。
“今天就要离开了，”她轻声说，“还是有些不舍呢。”
“杨学姐，常来玩啊！”张晓莹热情地喊道。
她身边站着新任书记林心如。那女孩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容，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言不发。
杨玉婷无奈地笑笑。
“呵呵，恐怕后面没有那么多机会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运动会后，学习压力会越来越大呢。”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我有空的话，一定会来看看的。”
最后，她回头看向里面。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我要走了。再见，大家。”
“再见。”
苏沐回社团了。她说要处理一个月以来积攒的灰尘问题——那个活动室一个月没人进，估计桌椅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算陪杨学姐走一段路。
秋天的风从校道上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桂花的香气。路两旁的树纷纷落下枯黄的叶子，被人踩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学弟啊——”杨玉婷抱着纸箱走在我旁边，转头看我。自从上次送她回家后，她与我亲近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不少，“你在的那个超自然文学社，是干什么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之前在校报上看到过，但不是很清楚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们社团有魔法少女哦。”我说。
“诶？”她瞪大眼睛，纸箱差点没抱稳，“真的假的？原来之前在学校出现过的魔法少女，就在学校里吗？”
她的表情认真得可爱，像一只突然竖起耳朵的兔子。
“假的。”我笑着看她，“不过的确是在研究超自然现象什么的。比如时有发生的蚀影袭击事件——魔法少女只是其中之一。”
“这样啊……”她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还挺好玩的。真想见见到底长什么样呢——诶嘿嘿，我也想成为魔法少女呢。”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目光越过教学楼，越过操场，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人的踪影。
“不过呢——”我放慢脚步，“不管你信不信，我是见过魔法少女的。”
“真的？”她歪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刚才被骗了一次，她开始对我有所防备了。
“真的。”我说，“我见过之前在体育馆出现的那位。她脸很好看，长着粉色头发，整个人像从漫画里跑出来的一样。”
“唔……”杨玉婷又抬头看天，这一次看得更认真了，像是在努力想象那个画面，“真想见见她啊。”
她陷入无尽的幻想之中，脚步都慢了下来。
我不打扰她，安静地走在一旁。
那位可爱又美丽的、将爱与正义集于一身的魔法少女，就是林晓露哦。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风吹过来，她的发丝飘了飘，像是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粉色的头发被拢起来，又放下去。拢起来，又放下去……
一个悠闲的周末上午，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我靠在沙发上，手指穿梭在林晓露的发丝之间——那触感如同猫毛般柔顺，一捋到底，半点也不打结。
头发的主人正面带微笑地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弯成一道浅浅的弧度。
“在看什么呢？”我靠了过去。
“哇——”她小声叫了一下，肩膀轻轻一抖，“原来是你，吓我一跳。”
“这里除了我还有谁？”我问。这家伙，感觉越来越笨了。
林晓露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和陆圆圆的聊天界面，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发着消息，对话框密密麻麻的，中间还夹杂着几张表情包。
“这样。”我把手机还给她，又坐了回去，重新开始把玩她的头发。
开门关门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李禾抱着小狸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那根标志性的呆毛此刻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衣冠也不整，领口斜向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深陷的锁骨——昨晚大概又睡得满床打滚了。
“上午好啊——”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两位，吃了么？”
“吃了。”我回答道，“在你还没睡醒的时候，我们就点了外卖。”
“哇，外卖！”李禾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腮帮子微微鼓起，“老哥，你再点外卖，伙食费就不够用了！”
“没那么严重吧……”我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其实还是够的吧……”
“大懒货！”李禾锤了一下我的肩。力道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错了。”我搂住她的腰轻轻摇晃，“后面不敢了。”我又补了一句，“饶了我吧。”
“你这样……也不行……放开我……不要再摇了……”李禾被我摇得头晕，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我听话地松了手。
李禾用手理着被弄乱的头发——尽管原来就很乱。她撅着嘴，一脸不高兴。
“无法原谅。”
“饶了我吧——”摇她的头不行，我又抓住她的手摇了起来。
林晓露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越过我，一把将李禾抱了起来。小狸从李禾怀里掉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一边去了。林晓露抱着李禾坐回原来的位置，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晓露姐你这是要……唔……哈哈哈……放、放开我……哈哈哈——”
林晓露开始挠她痒痒。效果立竿见影，没几下李禾就笑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在林晓露怀里扭成一条鱼。林晓露这才放开她。
“怎么样？可以原谅你哥哥了吗？”林晓露得意地问，脸上带着“快夸我”的表情。
“原谅……你……哈啊、哈啊……”李禾喘着气，带着一种被玩坏的表情对我说，眼神有些恍惚。
好可爱。
不，是十分可爱。
我想都没想就用手捧住她的脸揉了起来。说起上次揉她的脸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李禾没有表现得十分抗拒，只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手轻轻推着我——和小猫一模一样。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哥，你……好坏……”
那声音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我放开了她。
“你们两个太坏了……呜……”她摸着被揉红的脸颊，眼眶里好像有泪花在打转。
“那这样吧——”林晓露忽然开口，“我今晚亲自下厨，怎么样？”
“好！”李禾立刻高兴起来，刚才的情绪像被一阵风吹散，烟消云散了。
——在吗，学长？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张晓莹发过来的。
——不在。
我回了一条。
——咦？不在怎么回的消息？其实是在的吧。
真麻烦啊。这家伙要干嘛？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学长，一起出去玩吗？
——不要，我要呆在家里。
——哇，宅男！
——出来玩嘛！
——出来玩嘛！
这家伙跟骚扰电话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好吧，我去。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已经安排好了，学长只需要出来就行啦！
——好。
“呀——哈——喽——学长！”
张晓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去。
“中午好啊，张晓莹。”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打量着今天的她——
头发两旁绑着红色的蝴蝶结丝带，绒面质地，系成小巧的蝴蝶形状。丝带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微微颤动，像随时会飞走的红蜻蜓。中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丸子头，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恰好垂在那两束修长的鬓角旁边，衬得脸型愈发精致。
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便再也抹不掉。她的眼睛是典型的吊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某种猫一样的敏锐——但笑起来的时候，那点锐利便化开了，泪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提，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水手服的领襟翻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裙摆刚好及膝。白色短袜包裹住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她站在那里，既不张扬也不怯懦，自有一种介于少女与成年人之间的、恰到好处的从容。
风吹过来的时候，鬓角和蝴蝶结一起轻轻晃动。她抬手按住发丝，侧过头——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张晓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样？”她问，嘴角带着一点得意。
“好看。”我如实说。
“那就对了，哼哼。”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我们走吧！”
我跟了上去。
“话说，你是怎么加到我的好友的？”走在路上，我问她。
“咦？学长你忘啦？”张晓莹惊奇地转过头看我，红色蝴蝶结跟着晃了晃，“就是上回写校报的时候加的啊。”
“是吗？那我忘了。”
“学长有考虑再向校报投稿吗？”她用一种狡猾的表情看着我，眼睛眯成两道缝。
“不要。而且苏沐不会同意这种事情的。”我十分抗拒地回答。
她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呐，学长——苏沐怎么会管你自己的事？”
我才反应过来，张晓莹说的是以我个人名义向校报投稿。
“就算是我自己，我也不会干的。”我连忙解释。
“是吗？那好吧。”她吐了吐舌头，坏笑了一下。
实在没想到，她说的“出来玩玩”，其实就是换个地方打游戏。
“你早说嘛。”我跟张晓莹说，“在家玩游戏不好么？”
“出来走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她反驳道。
此刻我们正坐在一家快餐店里，肩挨着肩组队打游戏。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时不时发出“左边左边”“快快快”的指挥声。
游戏结束，要点的餐也上来了。
张晓莹拦住我伸向筷子的手：“别急，我拍个照。”
她于是对着自己的那份和我那份各拍了一张，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线落在食物上。
“嗯～很好很好。”
她又把我拉了过去，把手机摄像头切换成自拍模式。
“不是，你要干什么啊？”
“拍照啊！来，别紧张——茄子～”
快门声响了。
“不行，我得看看。”我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我们两个挤在一个画面里。她笑得很灿烂，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我表情有点僵硬，像是被突然袭击了一样。
“嗯，还不错嘛。”我把手机还了回去。
“你在质疑我的技术吗，学长？”她撩了一下头发，发间的红丝带格外显眼。
“没有哦，你超厉害的。”
“诶，真的吗……”她忽然害羞了，脸颊微微泛红，“其实还是差点意思的。”
她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食物。
“先吃饭吧。”
“好。”
可爱的学妹，被夸了还会害羞呢。
“唔……学长。”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嗯？”
“你刚才……其实是想借夸我表白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请你自重。对不起。”
说完，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啊？”我整个人愣住了。路上走着走着，她就突然冒出一大串话来，“我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啊。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学长有可能借着夸奖我的机会，对我表白。”她一本正经地说。
“没有啊。”我满脸疑惑。
我这是……莫名其妙被甩了吗？不对不对，我连表白都没有呢。而且谁会在那种情况下表白啊？
张晓莹吐了吐舌头，坏笑了一下。
“呵呵，那是我多想了。再见啦——”
“再见。”我松了口气。
有够奇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