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停车场冷气开得足,林默刚从车里出来就打了个哆嗦。
“听雪”包间在三楼。
他坐电梯上去,电梯门开时,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已经等在门口,微微躬身:“林先生?苏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上挂着水墨画,画的是雪景,留白处题着瘦金体的诗。环境安静得有点压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服务员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林默走进去。
包间很大,中式风格,中央一张圆桌,靠窗的位置摆着茶台。苏清漪就坐在茶台后面,正在泡茶。
她换了衣服。
不是上午那套西装,而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长发散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没化妆,或者说化了淡到看不出来的妆,但皮肤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林默脚步顿了顿。
这女人……怎么跟上午那个冰山总裁像两个人?
“坐。”
苏清漪头也没抬,专注地冲洗茶具。动作很娴熟,热水冲进紫砂壶,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边侧脸。
林默在茶台对面坐下。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道杂音。空气里有茶香,还有苏清漪身上极淡的香水味,像雪后松针。
“证据整理完了?”苏清漪问,声音比电话里柔和一些。
“基本整理完了。”林默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文件,放在茶台上,“王德发挪用公款至少八百万,做假账虚增成本一千两百万,还有……性骚扰的证据,涉及七个女员工。”
苏清漪没看文件,继续泡茶。她拎起壶,将茶汤缓缓注入两个品茗杯,动作平稳,手腕一点都不抖。
“你怎么打算?”她问。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打算?”
“报复。”苏清漪抬起眼皮看他,“你是想让他丢工作,还是想让他坐牢,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还是想让他消失?”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太平静,林默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我……”他喉咙有点干,“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种人应该付出代价。”
苏清漪笑了。
很浅的笑,嘴角只上扬了大概五度,但整张脸的冷硬感瞬间融化了些许。她把一杯茶推到林默面前:“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的头春茶。”
林默端起杯子,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他不懂茶,但能喝出这不是普通货色。
“王德发背后有人。”苏清漪也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香,“他小舅子在税务局,他堂哥在公安局,还有个远房表叔在检察院。你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最多让他停职检查,三个月后换个地方继续当总监。”
林默握紧茶杯。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清漪终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只想出气,那很简单。我打个电话,明天他就得跪在你面前道歉。”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像琥珀。
“但如果你想真正扳倒他,连带他背后那张网一起撕破,”她顿了顿,“那就得按我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商业方式。”苏清漪靠回椅背,“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众叛亲离,让他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最后……”
她微微一笑:“自己走进监狱。”
林默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有点冷。
这女人说起毁掉一个人,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为什么帮我到这种程度?”他问出憋了一整天的问题,“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又是黑卡又是车,现在还……”
“还教你怎么杀人不见血?”苏清漪接话,语气里带了点调侃。
林默没说话。
苏清漪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林默,”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不信。”
“我也不信。”苏清漪说,“但我相信直觉。昨天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个人。”
“哪个人?”
“能帮我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能被我帮的人。”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林默听懂了。
互惠互利。
但为什么是他?街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一个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的失业青年?
苏清漪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从茶台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简历。
林默的简历。
但和他自己写的那份不一样。这份详细得可怕,从小学成绩到大学选修课,从实习评价到前公司同事对他的私下评价,甚至还有……
“你怎么知道我大一那年救过落水儿童?”林默盯着屏幕,声音发紧。
那件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当时是在老家河边,一个小孩滑下去,他跳下去捞人,差点把自己也淹死。最后小孩救上来了,他发烧三天,没告诉任何人。
“我还知道更多。”苏清漪收回平板,“比如你高中时偷偷资助过一个贫困生,用的是你省下来的早餐钱。比如你大三那年拒绝了教授的数据造假要求,宁可丢保研资格。”
她看着他:“你是个好人,林默。不是烂好人,是有底线的好人。在这个时代,这种品质很稀缺。”
林默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因为这个?”他问。
“这是原因之一。”苏清漪又倒了一轮茶,“另一个原因是,你干净。”
“干净?”
“背景干净,履历干净,人际关系干净。”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灵魂干净。”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诚得让人无处躲藏。
林默移开视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所以你是需要一把干净的刀?”他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刺。
苏清漪摇头。
“我不需要刀。”她说,“我需要一个锚。”
“锚?”
“嗯。”她望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我在海上漂太久了,林默。需要有个东西,能让我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这话说得太玄,林默听不懂。
但他没再追问。
因为系统界面突然跳了出来。
【检测到深度情感共鸣。】
【契约者苏清漪好感度变化:+5%】
【当前好感度:10%】
【解锁新权限:能力借用时长延长至4小时/日】
林默盯着眼前半透明的界面,愣了两秒。
好感度?
这玩意儿还真能涨?
而且是因为……他说自己是“干净的刀”?这算什么理由?
“菜来了。”
苏清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一道道菜摆上桌。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分量少得让人心疼——就这几口玩意儿,估计得四位数。
“吃吧。”苏清漪拿起筷子,“边吃边说你的计划。”
林默也饿了,不客气地开动。他一边吃,一边把下午整理的思路说出来:先从王德发最明显的挪用公款入手,匿名举报,等内部调查启动,再逐步放出其他证据,让调查升级……
他说得很投入,没注意到苏清漪一直看着他。
等他终于说完,抬头,发现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怎么了?”他问,“计划有问题?”
“没有。”苏清漪摇头,“很周全,像个老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人性。”苏清漪放下筷子,“你只考虑了王德发怎么倒,没考虑其他人会怎么反应。他的同伙会自保,他的靠山会捞人,他的对手会趁机踩一脚。你要算计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生态。”
林默哑口无言。
“不过没关系,”苏清漪语气缓和下来,“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剩下的,我教你。”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接下来会很累。”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林默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看苏清漪。
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林默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
苏清漪叫服务员买单,林默下意识去摸钱包——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家百万,但已经晚了。
苏清漪已经刷卡签单,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走吧。”她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
“你那辆大G太扎眼。”苏清漪打断他,“今晚开我的车。”
她说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奥迪,停在餐厅后门。林默坐进副驾驶,苏清漪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电台开着,放的是古典乐。
“明天上午九点,去公司。”苏清漪忽然开口,“我约了王德发公司的董事长,就说苏氏集团有意向投资,想了解一下公司情况。”
林默转头看她。
“你以苏氏特别顾问的身份出席。”她继续说,“不用多说,就把你下午整理的东西,挑最关键的几点,轻描淡写地提一下。”
“他们会信吗?”
“会。”苏清漪勾了勾嘴角,“因为我会让王德发‘不小心’知道,苏氏集团正在做尽职调查。以他的智商,一定会慌,一慌就会出错。”
她顿了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出错。”
林默听明白了。
这是阳谋。
明摆着告诉你我要搞你,但你没办法。
车子开到林默出租屋楼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灯坏了一半,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稀疏寥落。
苏清漪停下车,没熄火。
“到了。”
林默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苏小姐。”
“嗯?”
“谢谢。”他认真地说,“不只是为今天的事。”
苏清漪侧过头看他。
昏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别谢太早。”她说,“明天才是开始。”
林默笑了:“我知道。”
他推开车门,下车。关门前,苏清漪叫住他。
“林默。”
他弯腰看向车内。
“活着回来。”她说。
和上午在办公室说那句话时一样的语气,但这次,林莫名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关心?
“嗯。”他点头,“你也是。”
关上车门。
黑色奥迪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线。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系统界面又跳了出来。
【契约者苏清漪好感度变化:+2%】
【当前好感度:12%】
【新提示:契约链接强度提升,可感知对方部分情绪波动(初级)】
林默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摇摇头,转身走进楼道。
老旧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随着脚步声熄灭。
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手机震动。
是苏清漪发来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文件封面,标题是:《关于王德发等人涉嫌职务侵占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发件人栏,赫然印着某个省级监管机构的抬头。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
【明天上午十点,这份文件会出现在他们董事长桌上。】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门口。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还有脸上那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