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看见了吗？刚才有人翻出去了！”
“好像是楚生那小子！你说要不要报告给班主任？”
“告个屁！到时候我们一进办公室，班主任拿鼻子一闻，哎呦喂，你猜怎么着？浑身烟味！”
两个烫过头的学生躲在教学楼与边墙的夹缝间，嘴里叼着冒火星的烟头。就在刚才，楚生揣着个红色塑料袋，从围墙处翻出了学校。
“哎，你觉得他干嘛去了？该不会是去上网了吧？”
“就他那怂样，除了上网吧打游戏还会干嘛？下次没钱了，正好拿这事敲打敲打他！”
“你说他那塑料袋里装的是啥呀？我怎么看着像是烧给死人的东西啊？就是那种黄纸、蜡烛之类的……”
“管那么多干嘛？他脑子有病，你也有吗？说不定今天恰好是他爸妈祭日，他要去十字路口给他爸妈烧冥币嘞！”
不良将吸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这有点太恶毒了吧，大家都知道他没爸没妈，是个孤儿……”
“孤儿咋地了？小心他把他爸妈的灵儿给招出来，吓死你！”
“……你别瞎说，”另一个不良脸色变了变，“我家长辈真信这个，家里挂着黄历。今儿个，阴气正旺……”
；
玉塘桥弄，13号房。
按照论坛帖子里写的，楚生在地上铺开那几张画着六芒星的纸。红色的笔，一笔一笔描了半个小时。描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有几次画歪了，他又重新描了一遍。
这地方是真的邪气，阴风不断地从半掩的窗户往里吹。楚生打了个哆嗦，完全关上了那扇老旧的木质窗。
如果他足够仔细，还能够看到贴着墙角的一排陌生的脚印。模糊的，像是很久以前的，又像是刚刚留下的，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点上蜡烛，是从丧葬行买的，五块钱一根。
老板问他干嘛用，他说学校停电写作业。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楚生很熟悉——是在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三点整。
楚生蹲在蜡烛旁边，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什么也没发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换了个姿势，腿麻了。他的眼神游离在蜡烛、符纸和窗户间，烛火每摆动一下，他的心也跟着抽动一下。
这帖子是不是假的？照片是不是P的？说到底，六芒星怎么可能招出来中国的鬼啊！
即使在这种阴森恐怖的氛围下，依然无法阻挡楚生的吐槽之心。毕竟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幼稚的小孩罢了。
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对楚生来讲是最好的结果。但当他提着袋子翻过围墙的那一刻，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窗户响了。
楚生的后背瞬间僵住。
那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极缓慢地转过头，仿佛脊椎上生了红锈。
窗户被楚生关死了，扣得严丝合缝。窗下缝隙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又是一下。
更重一点，更长一点，像是在试探。
楚生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然后是一下接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快。不是刮，是抠。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疯狂地抠着木窗板，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咯吱！
楚生终于站起来了，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墙。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开始震动，看着缝隙里伸进来三根东西。
指甲，比手指还长的，细长的指甲，灰白色的，像锈蚀的刀片，又像死人的骨头。
那些指甲抠进木板的边缘，用力往外掰——
窗板被扯开了……
腐朽的气味涌进来，不是普通的腐烂，是那种混着泥土、混着烂木头、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臭味。楚生的胃在翻涌，但他吐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窗户里爬进来的人形。
但又不像人。
皮肤是龟裂的，像干涸的河床。眼眶是空的，但楚生知道它在看他。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
鬼。
真正的鬼。
楚生终于发出了声音，是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呜咽。
鬼朝他走过来。
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楚生的心脏上。指甲垂在身前，微微弯曲，像十把即将落下的刀。
楚生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门。他疯狂地拽门把手，但门把手纹丝不动。因为年久失修，门栓锈死了，门框变形了，门板死死咬着门框。
“别——”
他喊出来的声音是破碎的，嗓子里像是卡了玻璃渣。
鬼停住了。
就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歪着头。那个空洞的眼眶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莫名的思绪冲击着他的脑海，自己乱糟糟但温馨的寝室，水龙头好像没有关紧，应该已经浪费了很多水费……
没心没肺的同学们，他们可不会在意自己这个透明人去哪里了，估计还在球场上肆意奔跑……
老师呢？老师们都很忙的，要处理大大小小的打架事件、斗殴事件，还有走私违禁品的，逃学？谁会管你啊？
那未曾见过面的父母，会不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呢？不会的，每当楚生在被冷落或训斥时，他都会如此期盼，但从来没有……
从小自己便是孤身一人，从来只有自己能承担一切，似乎死亡也不是多么可怕的惩罚了。
但他还是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也足够了，甚至有一个人都是奢求，能来救他……
他从胸口拎出了那块据说是父母遗留给他的八卦盘，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略微膈应的手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鬼的轮廓，楚生闭上了双眼，感觉世界与他渐行渐远……
一声惊雷炸响，雷光自鬼的头顶而来，木屑随着爆炸四处飞溅，而那只鬼则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向了远处，翻滚几周后倒在地上。
楚生没有直接被爆炸波及，但他还是被冲击波震得撞在了门板上，然后倚着门坐在地上。
爆炸贯通了两层楼间的木板，形成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木板下垂，只有几条木质纤维吊着它。
一袭白衣从2楼跃下，足尖点地，平稳地落在砖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如云雨般细腻顺畅的黑发在空中飘散，扬尘中缓缓垂下，宛若倾泻的瀑布。
女子回头瞥了一眼楚生，素洁的道袍，修长的桃木剑，微弱的烛光勾勒出如玉出水的面庞，漆黑的瞳孔里目光凛然。
那女子年龄与楚生相仿，但在楚生眼中，她却像是一座无法高攀的雪山，巍峨矗立。
女子扭过头，剑指蜷缩在地上的鬼：“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鬼！”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鬼，现在却只是不停地呜咽，口中吐不出一句能听得懂的话。
“你唬啥呀，不就是不想在报告上填写‘无名之鬼’被人质疑嘛。况且我看这只鬼也就是个幽级，记到档案里也加不了多少学分。”
女子抬头望向破洞，反驳道：“哪有你这样的师傅？别的师傅都帮助自己徒弟去杀鬼，你就只会在这说风凉话！有这闲工夫怎么不去处理一下那边那个伤员？”
又一道身影从破洞中跃下，但那道身影比女子还要小。待楚生看清，才发现那位被称作是“师傅”的，居然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孩童！
与其体型不相称的，是极其稳重的眼神和语调，以及背后斜插着的一把巨大的黑剑。
那不是金属剑，而是一把木剑，使用了大量木材进行压缩铸造，木纹极度密集，表面还涂抹了一层漆，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小兄弟呀！不要害怕，我们和躺在地上的那个怪叔叔可不是一伙的。”
男孩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向楚生走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以及他手上的八卦盘。
“那边那个笨手笨脚的大姐姐会帮你处理掉鬼族种的，所以你现在是安全的。”男孩又说。
“嗯？怎么还偷摸着骂我一句呢！我可听得清清楚楚！”女子回头大骂。
“你说话声音小点，不要吓着这位小兄弟了。”男孩没有回头，接着说，“小生我姓陈，名高人，你可以叫我陈道长。”
“李蓬莱，白袍道士，嗯……这家伙的徒弟。”
楚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在手持桃木剑的少女、含笑的道长以及地上呜咽的鬼影之间来回移动。他知道，自己刚刚翻过的，远不止学校的那道铁栅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