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的深海尚未完全退潮之际,那道声音先于光线一步抵达了西蒙的耳畔。
为了拯救他人而被烈火吞噬,却又在被遗忘的神域中重获新生。哪怕手心中残留着现实的余温,手背上却铭刻着神明的【爱意】……何等贪婪,又何等浪漫的选择。
既然你已做好了准备,那么,灯光就绪,帷幕拉开。欢迎来到……
阿斯塔利亚,这名为命运的巨大舞台。
潮湿的空气带着诺瓦·瓦伦蒂亚城特有的微凉,顺着木质窗框的缝隙渗入室内。
西蒙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这里是雾雨街13号,301室。
窗外,清晨的雾气笼罩着这座庞大的要塞都市,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宣告着【复兴纪元488年-第一月(苏醒之月)】的第一个清晨已经到来。
他坐起身,手背上的纹路微微发烫。那是一轮精致的下弦月图案,仿佛由凝固的月光雕琢而成,周围环绕着极不真实的镜面质感。在天蓝色的镜面上,围绕着散落的风花与雪。
【收获月】。
被遗忘者的契约。
是他与那位神明定情的证明。
视线转动,西蒙看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并没有什么奢华的陈设,但每一处都透着生活的气息。而在那扇透着晨光的窗前,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一束干花,那是用不知名的野花风干制成的装饰。听到西蒙起身的动静,少女转过身来。
晨光洒在她瀑布般的银发上,那被精心编织的侧马尾轻轻晃动。她身着一件有着星月暗纹的露肩衬衫,锁骨的线条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百褶裙下是包裹在白色过膝袜中的修长双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朱红色的眼眸。那是仿佛藏纳了无数星辰。
或者说,无数被遗忘者灵魂的深邃色彩。此刻,这双眼眸中所有的星光都被点亮,只映照出西蒙一个人的影子。
“哥哥,早安。”
达芙蒂尔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她放下手中的干花,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床边,自然地伸出手,替西蒙理了理稍显凌乱的额发。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触感。
“早餐是烤面包和煎蛋,还是说……”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朱红色的眸子眨了眨,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生动的笑意。
“还没从那个英雄救美的梦里醒过来?”
西蒙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那道冰凉的纹路,达芙蒂尔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轻易地撬开了那扇他原本应该遗忘的记忆大门。
“梦吗……”
他低声呢喃,视线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微尘,穿透了窗外诺瓦·瓦伦蒂亚城那层终年不散的薄雾,坠入了更深邃、更炽热的时空。
那一瞬间,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取代了远处的钟鸣。
没有史诗般的背景音乐,也没有围观群众的欢呼。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滚滚浓烟,以及高温炙烤皮肤时那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前世的最后几分钟,是红与黑交织的炼狱。到处都是灼热的烈焰与浓雾浸染的高温,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大量的高温烟气。
西蒙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火灾现场,最后冲入火场几进几出,一处火焰席卷的角落里,被自己救起后抱在怀里的那个女孩的重量轻得惊人,却又是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重量。
把她扔出去。
除此之外的念头都被烧成了灰烬。当那小小的身躯脱离怀抱,落入安全地带的瞬间,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塌陷的房梁像是一记沉重的审判,将他连同那未尽的未来一同砸入了火海深处。
最后的最后。
并不是英雄的退场,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绝望中因窒息和剧痛而扭曲的死亡。
然而,剧痛的终点并非虚无。
当西蒙再次找回意识时,周围不是焦黑的废墟,而是一片被银白月光浸透的森林。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近乎神圣的静谧。在那巨大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古树下,他看见了她。
和眼前这个穿着星月衬衫、正歪着头等待回应的少女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那时的她,身影虚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月光中,那双朱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此刻的俏皮与依恋,只有一种包含了万千岁月沉淀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向你保证,你会成为被她人所爱,令她人铭记的英雄。
那句话越过了生与死界限,成为了二人之间的誓约。
她是那些无名牺牲者的归宿,是所有“不被需要之死”的守墓人。但西蒙又何其有幸,成为了那个唯一的例外,成为了被“遗忘”这个概念本身所铭记的人。
“……想起来了吗?”
现实中的达芙蒂尔并没有催促,她似乎察觉到了西蒙情绪的细微波动。少女放下手中整理好的干花,脚步轻盈地绕过床尾,那是皮革便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
她凑近了一些,那股好闻的、仿佛混合了雨后森林与陈旧书页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回忆中残留的焦糊味。
“如果不想醒来的话,今天的煎蛋可能就要变成焦炭风味了哦。”
达芙蒂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西蒙放在被子上的手背,指尖正好点在那枚纹章中心。
“虽然我知道哥哥以前可能……不太怕烫,但现在的胃可是很娇气的。”
西蒙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前的少女正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看着他。神明的威严?概念的化身?此刻统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会为了早餐火候而碎碎念的妹妹。
“只是想起了一个约定。”
西蒙反手握住了那根在他手背上作怪的手指,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度。
“关于……不再被默默无闻的遗忘,而是做某个人专属英雄的约定。”
达芙蒂尔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朱红色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情感极其复杂。
有怀念,有羞涩,更多的是一种得偿所愿后的满足。
但她很快掩饰住了这份动摇,轻轻抽回手,顺势转过身去,只留给西蒙一个略显慌乱的背影和渐渐染上绯色的耳尖。
“那……那是当然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既然签下了契约,住了我的房子,吃了我做的饭……想赖账可是不行的。”
她快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脸,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快点洗漱,哥哥。今天的诺瓦尔河……雾气可是很大的。”
西蒙推开桌边那扇略显陈旧的木窗,湿冷的空气瞬间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
这里是大陆西部的边缘,诺瓦尔河水系的源头区域。窗外,整座诺瓦·瓦伦蒂亚城都被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朦胧之中。雨水顺着错落有致的尖顶建筑滑落,汇聚成无数条细流,在石板路上敲击出这座城市独有的节奏。
远处,巨大的蒸汽管道与魔法塔的光辉交织在一起,昭示着这座要塞都市那半机械半魔法的独特文明。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枚下弦月的纹身在雨水的滋润下似乎变得更加鲜活。
西蒙知道这份定情信物的名字。
“收获月。”
随着心念微动,一股奇异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空气中的水分并未凝结,反而是光线发生了诡异的折射。
一柄巨大的、仿佛由纯粹月光与镜面构成的长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手中。它没有重量,却有着令人心悸的存在感。镰刃处并非锋利的金属,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源的深邃之夜,周围环绕着细碎的星屑。
这是关于【遗忘】概念的具象化。
西蒙轻轻挥动了一下,大镰划过空气,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只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银色残影。
虽然无法收割肉体,却能收割比肉体更本质的东西——记忆与灵魂。
“忘却吗……”
当西蒙手里的大镰化作星光消散,他转头看向达芙蒂尔时,眼中的迷茫已散去大半。
“芙芙。”
他自然地叫出了这个昵称。
“早餐先放在餐厅吧,我去洗漱一下就来。”
正在门口准备离开的达芙蒂尔身体猛地一僵。那个昵称仿佛带有什么魔力,让少女原本白皙的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一头银色的马尾轻轻晃了晃,捏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用力。
“……嗯。”
声音细若蚊呐。随后便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少女逃也似地冲向厨房的动静。
……
一刻钟后,餐厅。
简单的木质圆桌上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两盘煎得边缘焦脆、蛋黄溏心的太阳蛋,配上几片切好的厚切培根和散发着麦香的烤黑面包,旁边还摆着两杯温热的牛奶。
西蒙坐在桌前,用叉子切下一块培根送入口中。油脂的香气与肉质的咸鲜在舌尖炸开,火候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手艺……”
西蒙由衷地赞叹道,叉起一块沾满蛋液的面包。
“简直比我记忆里任何一家餐厅都要好。芙芙,你是天才吗?”
坐在他对面的达芙蒂尔正小口喝着牛奶,闻言差点被呛到。她放下杯子,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配上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显得格外反差萌。
“只是……只是按照食谱做的而已。”
她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眼神有些游移,不敢直视西蒙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
“而且,这里的食材很新鲜,不需要太多加工。”
“不,食材是一方面,心意是另一方面。”
西蒙笑着摇摇头,随后放下刀叉,正色问道:“对了,芙芙。既然我们要在这里生活……能跟我说说这座城市吗?关于这个‘诺瓦·瓦伦蒂亚’。”
提到正事,达芙蒂尔的神情稍微自然了一些。她轻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那双朱红色的眸子望向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幕。
“这里被称为雨之城,或者是树海要塞。”
她的声音变得平稳而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因为它坐落在无尽树海的最外层,紧邻着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绿色深渊。这里常年下雨,据说是因为树海深处那位龙姬的呼吸影响了气候……这里一年里大概有三百天都在下雨吧。”
达芙蒂尔伸出手指,在充满水汽的玻璃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虽然气候糟糕,但这里也是帝国西境最繁华的地方。因为无论是想要进入树海寻找古代遗迹的冒险者,还是想要收购珍稀魔物素材的商人,都会汇聚于此。我们所在的雾雨街虽然是平民区,但也算是治安比较好的地段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西蒙。
“这里只有两条铁律,哥哥一定要记住。第一,不要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深入树海;第二……在入夜之后,不要在这个雨季去靠近下水道井盖或是河边。因为悲鸣沼泽的坏东西……最近似乎又开始顺着诺瓦尔河往上游渗透了。”
达芙蒂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
“那些被遗忘的亡灵……它们总是更喜欢这种潮湿阴暗的天气。”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为了印证少女的话语,在那灰暗的雨幕深处,隐约传来了几声不知名的、低沉而悠长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