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尽情享受这暴风雨前的宁静吧，毕竟，在这个城市里，每一滴雨水都可能藏着一个故事。
……
撑开那把在玄关处找到的黑色大伞，西蒙与达芙蒂尔一同踏入了诺瓦·瓦伦蒂亚城的雨幕之中。
雨势比清晨时分小了许多，变成了如丝般绵密的细雨。
这座要塞都市的街道由巨大的青灰色石板铺就，在雨水的浸润下反射着天空那灰蓝色的微光。街道两侧，耸立着带有明显哥特风格的高层建筑，尖顶直刺阴霾的天空，而建筑外墙上那些复杂的魔法纹路，则在雨雾中散发着淡淡的暖橙色光晕。
那是城市防御法阵常态化运转的证明，也充当了路灯的角色。
“好厉害……”
西蒙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虽然前世见过无数高楼大厦，但这种将魔法与机械、古典与工业完美融合的异世界美学，依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巨大的齿轮在建筑的缝隙间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偶尔有穿着法袍的信使骑着扫帚低空掠过，激起一片水花；远处那横跨整个街区的巨大蒸汽管道，正有节奏地喷吐着白色的雾气，与空中的雨云融为一体。
“这只是外城区的一角哦，哥哥。”
达芙蒂尔挽着西蒙的手臂，两人紧紧依偎在伞下。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与西蒙共享一把伞的亲密感，身子几乎贴在了西蒙身上，随着步伐的移动，那柔软的触感若即若离。
“如果是内城区，还有悬浮在空中的魔法花园和倒流的瀑布呢。不过那里只有贵族才能进入。”
少女仰起头，朱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西蒙的侧脸，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仿佛是在向心爱之人炫耀自己的家乡。
他们先去了一家位于街角的文具店。
“老板，这支笔我要了。”
西蒙看上了一套魔法羽毛笔套装，包含一支刻有微弱【自动吸墨】符文的白鹅毛笔，以及一瓶经过防晕染处理的黑墨水。书写流畅，字迹在潮湿环境中也能保持清晰。为了在告示上写出一手好字，这是必要的开销。
西蒙拿起魔法羽毛笔套装与十张羊皮纸，爽快地付了钱。虽然5枚银币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现在可是手握150金币巨款的富豪包租公。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达芙蒂尔面前显得太抠门。
接着，他们来到了市政厅和冒险者公会。
几乎如同本能般了解大陆的通用语，将那份用工整字迹写好的“雾雨街13号招租告示”贴上布告板时，西蒙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布告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任务委托和寻人启事，大部分都是讨伐魔物或采集材料，像他这样出租房屋的反而显得有些另类。
“这样真的会有人来吗？” 西蒙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会的。” 达芙蒂尔肯定地点点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告示上那行【租金面议，包水电】的字样。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交魔力税的城市里，包水电这三个字可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呢。”
那是什么……呼吸空气也交税吗？加菲猫诚不欺我，真有这么神必的税收吗？
办完正事，心情大好的西蒙拉着达芙蒂尔钻进了一家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甜品店。
西蒙挑中刚刚出炉的星莓慕斯拼盘送给达芙蒂尔。酸甜的星莓果酱淋在绵密的奶油上，入口即化。
看着少女小口吃着慕斯，脸上露出幸福到有些迷离的表情，西蒙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他顺手擦去她嘴角的奶油，在达芙蒂尔羞红的注视下，同时买下了高筋面粉、酵母、黄油、以及一小罐珍贵的蜂糖。提着一大包烘焙材料踏上了归途。
此时已近中午。
雨又开始变大了。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而过，大多披着灰色的斗篷，神色冷漠而匆忙。
当他们路过一条狭窄巷口时，西蒙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被巷口一处废弃屋檐下的阴影所吸引。在那堆满杂物和破旧木箱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团脏兮兮的、灰白色的“毛球”？
不，仔细看去，那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在这个湿冷刺骨的雨天，对方只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破烂烂的麻布斗篷。一双赤裸的双脚露在外面，脚踝上满是泥泞和细小的伤痕，正因为寒冷而冻得发紫。
而在那斗篷偶尔被风掀起的缝隙间，西蒙看到了一对耷拉着的、毛茸茸的耳朵。
那是兽耳。
以及一条从斗篷下摆探出来，正不安地拍打着地面积水的、沾满泥水的尾巴。
喂喂……这么经典的异世界邂逅吗？
似乎察觉到了西蒙的视线，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从斗篷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双异色的瞳孔——左眼如琥珀般透亮，右眼深邃如海。此刻，这双眼睛里正充满了受惊后的警惕与凶狠。
她并没有因为寒冷而示弱，反而呲着两颗小虎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威胁似的呼噜声。
“喵呜……滚开！这里是米娅先占的！”
虽然气势很足，但那因为饥饿而干瘪下去的肚子，却在这个时候极其不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
“咕噜噜噜——”
雨丝如织，将巷口那股陈腐的霉味与下水道反涌的腥气压得格外沉重。
西蒙并没有因为那声凶狠的“滚开”而退缩。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种警惕中带着疏离的眼神，他在前世的信息化社会里见过太多。
西蒙蹲下身，视线与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瘦小身影平齐，手中的雨伞微微倾斜，为那方小小的角落遮去了一片风雨。
“这就当是……见面礼吧。”
他摊开手掌，那块只剩下一半的星莓慕斯拼盘正静静地躺在掌心。绵密的奶油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色泽，酸甜的果酱香气在这个充满了潮湿气息的巷口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在那一瞬间，西蒙清楚地看到那一对脏兮兮的三花兽耳猛地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米娅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吞咽口水的声响，那双异色瞳孔死死地盯着西蒙手中的蛋糕，身体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紧绷着。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
西蒙放柔了声音，试探性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触碰那头乱糟糟的短发。
“雾雨街13号，就在——”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嗷呜！”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温情的接受。米娅像是一道闪电般扑向了西蒙的手掌。
准确地说是那块蛋糕。她一把抓过慕斯，那种急切的动作甚至让指甲在西蒙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紧接着，她迅速退回了阴影的最深处，背对着两人，发出了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哪怕是在进食，她的耳朵依然警惕地向后撇着，尾巴不安地扫动着地面的积水，仿佛在防备着食物被抢走。
“真是个……有活力的小家伙。”
西蒙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刚才试图顺毛的手停在了半空，最后只能尴尬地收了回来。
达芙蒂尔一直静静地站在伞下，看着这一幕。她并没有因为米娅的粗鲁而生气，那双朱红色的眸子里反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怜悯。
她轻轻拉过西蒙的手，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细致地擦去他掌心残留的奶油和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泥痕。
“她只是吓坏了，哥哥。”
少女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
“在雨之城的暗面，所有的善意都需要支付代价。她可能……还没学会如何免费接受别人的好意。”
看着那个还在角落里舔着手指的小小身影，西蒙叹了口气，并没有强求。
“走吧，芙芙。”
他重新撑好伞，转身踏入雨幕。
“既然已经留下了地址，来不来就看她自己了。”
回程的路上，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西蒙的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呐，芙芙。既然我锁死了等级，那这个世界的强弱到底是怎么划分的？”
他一边避开路上的水坑，一边好奇地问道。
“刚才那只小野猫，大概是什么水平？还有你提到过的完美……”
“你是想问生命层级吗？”
达芙蒂尔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似乎很高兴能为哥哥解惑。她清了清嗓子，那种属于学者的知性气质油然而生。
“在这个世界，等级（Level）只是表象，真正的鸿沟在于生命层级（Tier）。它代表了生命本质的跃迁，是无法用单纯的魔力多寡来衡量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西蒙面前晃了晃。
“第一层级是【凡俗】，就像现在的我和刚才那个孩子。我们只是比普通人强壮一些，能运用一点微弱的魔力。那个孩子……虽然动作敏捷，但大概也就Lv.1的水平吧，完全靠本能战斗。”
少女的手指增加到了三根。
“到了第三层级【精英】，就是凡人眼中的强者了。他们能以一敌百，很多冒险团的团长、小贵族的骑士长都在这个层次。他们已经开始触碰到了超凡的门槛。”
说到这里，达芙蒂尔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西蒙听得津津有味，这设定倒是很符合传统西幻的战力崩坏……啊不，战力金字塔结构。
“第四层级【史诗】，那是真正的一人即军。他们掌握了名为【要素】的力量，那是世界法则的碎片。只要踏入这个领域，寿命就会大幅延长，凡俗的军队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
“那么……第七层级呢？” 西蒙忍不住追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的少女身上，“你提到过……通过契约，我们能一起步入【完美】。”
达芙蒂尔停下脚步。
此时他们正好走到一座横跨运河的石桥上，四周的雨雾将世界隔绝成了一个孤岛。她转过身，面对着西蒙，那一瞬间，原本属于邻家妹妹的温婉气息似乎发生了某种质变。她背后的雨幕仿佛静止了一瞬，那双朱红色的眸子里，仿佛有点点星辰在缓缓旋转……那是无数被遗忘者的灵魂在歌唱。
“第七层级……即是【神祗】。”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虽然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让灵魂都在颤栗的威压。
“那是执掌了完整法则的存在，是世界的支柱。不再受肉体的束缚，言出法随，意志即是真理。在那个领域，所谓的等级毫无意义，因为祂们本身就是定义强弱的标尺。”
“在我们彼此之间……我的本源填补了哥哥那死去之后缺失的另一半灵魂，当契约达成条件，三重概念被解放时……”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种令人窒息的神性如潮水般退去。达芙蒂尔眨了眨眼，没有说出最后的话语。
那种属于少女的娇俏重新回到了脸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脸颊绯红。
“虽然……虽然现在的我也只是个第一层级的普通人啦。但是只要是为了哥哥，哪怕是那份属于神明的力量，我也一定会……”
“果然很厉害呢，芙芙。”
西蒙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打断了她的自谦。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不仅仅是因为那份力量，更是因为那个愿意为了他而降临尘世的灵魂。
“不管是第七层级还是第一层级，你都是我最厉害的妹妹。这点是不会变的。”
听到这番话，达芙蒂尔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喜与感动的泪光。随后，她做出了一个令西蒙意想不到的举动。
达芙蒂尔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西蒙的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拉着西蒙的手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快……快点回去吧！雨要下大了！”
而被留在原地的巷口，那个吃完了所有蛋糕的小小身影，正用那双异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奶油甜味，那是她这辈子从未尝过的、属于幸福的味道。
米娅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生锈的匕首，又看了看那张不知道何时被塞在蛋糕盘底下的、画着简易地图的纸条。
“雾雨街……13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