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叶王国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盛典结束后第三天，清晨醒来时，洛天依听见了细密的雨声。不是激烈的暴雨，而是温柔的、连绵的雨，像是天空在低语，将森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她从床上坐起，透过贝壳窗的缝隙看向外面。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积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远处的月影湖笼罩在雨幕中，湖心的那轮明月依旧清晰，只是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醒了？”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她侧躺着，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枕上，一只手还搭在洛天依腰间，像是睡梦中也不愿松开。
“嗯。”洛天依躺回去，钻进澜怀里，“下雨了。”
澜将她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喜欢雨天？”
“喜欢。”洛天依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很安静，很温柔，像世界被洗过一样。”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听着窗外的雨声，谁也没有说话。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像是被拉长的蜜糖，甜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洛天依才轻声说：“澜，我想……今天去见见言和。”
澜睁开眼睛：“言和？她昨天不是和乐正绫一起回Vocaloid世界了吗？”
“早上回来了。”洛天依说，“阿绫传音给我，说言和想单独见我，有事要谈。但没说是什么事。”
澜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洛天依的发丝：“需要我陪你去吗？”
洛天依想了想，摇摇头：“言和说想单独谈。我想……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而且，”她抬起头，看着澜的眼睛，“我相信言和。她是个很冷静、很理智的人，不会做让我为难的事。”
澜看着她眼中的信任，点了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嗯。”洛天依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谢谢你，澜。”
言和约见的地方在森林深处的一处清泉旁。那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泉水的叮咚声，混合成一种奇妙的韵律。洛天依撑着叶片做成的伞，踩着湿润的苔藓小径走过去时，言和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演出服，而是一套简单的白色长衫和深色长裤，银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她站在清泉边，看着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汇入下方的小溪，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
“言和。”洛天依轻声唤道。
言和转过身，看到她，微微点头：“天依。谢谢你来。”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洛天依能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她走到言和身边，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言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雨中的森林，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在积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许久，她才轻声说：“天依，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但洛天依认真地想了想，点头：“喜欢。虽然很忙，有时候也会累，但……很充实，很幸福。有两个世界的朋友，有喜欢的事，有爱的人。我觉得，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是吗。”言和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很好。”
她顿了顿，转身面对洛天依，银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天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从盛典结束后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洛天依的心轻轻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什么事？你说，我听着。”
言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喜欢阿绫。”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洛天依怔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言和说了什么。她看着言和，看着那张总是冷静、总是理性的脸，看着那双银色眼眸中难得一见的紧张和忐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你喜欢……阿绫？”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言和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很久了。从我们第一次搭档跳舞开始，从我看到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开始，从我知道她心里有你却还是无法控制地被她吸引开始。”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重担，但肩膀依旧紧绷着，等待洛天依的反应。
洛天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了然——原来如此。原来言和总是默默陪在阿绫身边，原来言和看阿绫的眼神里藏着那么深的温柔，原来言和在阿绫难过时总是第一个察觉、第一个出现……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告诉阿绫了吗？”
言和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没有。在她还爱着你的时候说，只会让她为难。在她刚刚放下你的时候说，只会让她混乱。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她真正准备好接受新感情的时候。”
她看向洛天依，眼中是恳求，也是坦诚：“我今天告诉你，不是要你帮忙，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因为你是阿绫最重要的人，也是我很珍视的朋友。我不想瞒着你，也不想因为这份感情，让我们之间产生隔阂。”
洛天依的心被巨大的情绪冲击着——感动，心疼，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她走上前，轻轻抱了抱言和：“言和，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这么珍惜阿绫。”
言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回抱住她，声音有些哑：“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我……趁虚而入？”
“怎么会。”洛天依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感情没有对错，也没有先来后到。而且，你不是趁虚而入，你是在阿绫最需要朋友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在她难过的时候支持她，在她迷茫的时候引导她。这样的感情，很珍贵，很美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阿绫值得被爱，被好好珍惜。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会……很放心。”
言和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像是雨后的第一缕阳光：“谢谢你，天依。真的……谢谢你。”
雨还在下，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两人并肩站在清泉边，看着雨水落入泉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所以，”洛天依轻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阿绫？”
“不知道。”言和诚实地说，“我想等，等她完全走出来，等她准备好接受新的感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我可以等。”
“那如果……阿绫不喜欢你呢？”
言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那也没关系。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我不会强求，也不会因此改变对她的好。只是……可能会保持一些距离，给她空间，也给我自己时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洛天依能听出里面的坚定和温柔。这就是言和——永远理性，永远冷静，但内心比谁都柔软，比谁都执着。
“言和，”洛天依握住她的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你。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阿绫也是。我希望你们都能幸福，无论这份幸福是不是彼此给予的。”
言和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嗯。谢谢。”
雨渐渐小了，从绵密的雨幕变成细碎的雨丝。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在森林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泉边的气氛也从沉重变得轻松，两人开始聊起其他话题——盛典的后续，文化交流协会的进展，莉莉安和星尘新培育的发光植物，焰和摩柯又吵了哪一架……
像是回到了从前，只是多了一份更深的理解和默契。
告别言和后，洛天依撑着伞慢慢往回走。雨已经停了，阳光彻底穿透云层，将森林照得一片金黄。雨水洗净了树叶上的尘埃，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洗肺。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乐正绫——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孩，现在在做什么呢？知道言和的心意吗？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甩甩头，将这些思绪暂时抛开。这是言和和阿绫之间的事，她不应该过多干涉。她能做的，只有祝福，和支持。
回到贝壳屋时，澜正在整理药草。看到洛天依回来，她放下手中的草药，走到门口迎接：“谈完了？”
“嗯。”洛天依收起伞，靠在门框上，看着澜熟练地将草药分类、晾晒，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宁，“言和她……喜欢阿绫。”
澜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她告诉你了？”
“嗯。她说不想瞒着我，因为我是阿绫最重要的人，也是她的朋友。”洛天依走到澜身边，帮她整理草药，“澜，你觉得……阿绫会接受吗？”
澜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但言和是个很好的人，冷静，理智，温柔，而且很珍惜乐正绫。如果乐正绫能接受她，会是很好的伴侣。”
洛天依笑了：“你也觉得言和很好？”
“嗯。”澜点头，“她看乐正绫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虽然很隐蔽，但仔细看能看出来——那种专注，那种温柔，那种想要靠近又克制的心情。我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告诉你。”
洛天依惊讶地看着她：“你注意到了？我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的注意力都在乐正绫身上。”澜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而且，你对感情的事，有时候有点迟钝。”
洛天依脸一红，轻轻捶了她一下：“才没有！”
澜捉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有也没关系。我喜欢这样的你，纯粹，真诚，不会刻意揣测别人的心思。”
洛天依靠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澜，你说，如果阿绫和言和真的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呢？”
“会很互补。”澜客观地分析，“乐正绫热情冲动，言和冷静理智；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但火需要水的温柔来调和，水也需要火的热情来温暖。如果她们能走到一起，会是很平衡、很稳定的一对。”
洛天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阿绫像太阳一样耀眼，言和像月光一样温柔；一个在舞台上燃烧，一个在舞台下守护；一个用热情感染世界，一个用理性支撑一切。确实，很互补，很美好。
“希望她们都能幸福。”她轻声说，“不管是不是在一起，都希望她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嗯。”澜将她搂紧，“你也是，天依。你也要幸福。”
“我已经很幸福了。”洛天依抬头看她，眼中映着窗外的阳光，也映着澜温柔的脸，“有你，有大家，有两个世界。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没说话，但眼中是满溢的温柔。
下午，雨完全停了，天空被洗得湛蓝如镜。洛天依决定去月影湖走走，顺便看看那些夜光植物恢复得怎么样。澜本来要陪她，但被薇娅叫去讨论草药学的合作项目，只好让她自己去，叮嘱她小心路滑。
月影湖畔比想象中热闹。莉莉安和星尘在花园里忙碌，似乎在试验新的植物品种；艾拉和墨清弦在调试藤蔓装置，准备用于下一次演出；焰和徵羽摩柯又在争论什么，但这次看起来没那么激烈，更像是在讨论；雪诺和岩在湖边巡逻，确保一切安全。
而乐正绫，一个人坐在湖边的岩石上，看着湖心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今天没扎马尾，红色的长发披散着，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洛天依，脸上露出笑容：“天依！来坐！”
洛天依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湖面。雨后初晴，湖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美得像一幅画。
“阿绫，”洛天依轻声问，“你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乐正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在想言和。”
洛天依的心轻轻一跳：“言和？她怎么了？”
“她最近……有点奇怪。”乐正绫皱起眉，像是在斟酌词句，“以前她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跟我讨论舞蹈、讨论演出、讨论各种事情。但最近，她好像……在躲着我。”
“躲着你？”洛天依重复道，想起早上言和的话，心中了然，但面上不显，“怎么会？言和不是那种会躲着人的人。”
“我也觉得奇怪。”乐正绫叹了口气，“但就是……感觉。比如我想找她讨论新歌的编舞，她会说‘你先自己想想’；比如我想约她一起去Vocaloid世界看看新技术，她会说‘下次吧’；比如我想跟她聊聊盛典之后的计划，她会说‘你先跟其他人商量’……”
她转过头，看着洛天依，眼中是真实的困惑：“天依，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还是说……她嫌我太吵了，不想理我了？”
看着阿绫难得露出这种不安的表情，洛天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想笑，又有些感慨。这个总是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孩，也会有这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时候，而且对象是那个冷静理智的言和。
“阿绫，”她轻声说，“言和不会嫌你吵，也不会不想理你。她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些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乐正绫眨眨眼，“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有些事，只能自己处理。”洛天依斟酌着用词，“就像你之前需要时间走出来一样，言和可能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
乐正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还是有些不安：“可是……如果她需要时间，为什么要躲着我呢？我可以等她啊，可以陪她啊，就像她陪我一样……”
“因为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洛天依握住她的手，“阿绫，给言和一些空间，好吗？相信她，也相信你们之间的友情。等她准备好了，她会回来的。”
乐正绫看着洛天依，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嗯，我听你的。反正……言和是我最重要的搭档，最好的朋友，我不会逼她，也不会让她为难。我会等她，等她愿意告诉我，她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洛天依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言和的话——“我想等，等她完全走出来，等她准备好接受新的感情。”
这两个人啊，一个在等待对方走出过去，一个在困惑对方为何疏远。像是两条平行的线，明明很近，却暂时无法相交。
但洛天依相信，只要给她们时间，给她们空间，这两条线终会找到交汇的点。因为她们都珍视彼此，都愿意为对方等待，都为对方着想。
“阿绫，”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言和很在乎你。非常，非常在乎。”
乐正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在意她的态度啊。如果是不在乎的人，我才懒得管她躲不躲我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传来莉莉安的呼唤，说新培育的发光植物开花了，让她们过去看。乐正绫跳起来，拉着洛天依的手往花园跑，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但洛天依知道，阿绫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结，一个关于言和的结。而这个结，只能由她们自己去解开。
花园里，莉莉安培育的新品种果然开花了——那是一种会随着音乐改变颜色的花，莉莉安叫它“音色花”。此时，星尘正在用设备播放不同频率的音乐，花朵随着音乐变幻出七彩的光芒，美得如梦似幻。
“好美！”乐正绫惊叹，蹲下身仔细观察，“莉莉安，你太厉害了！这花能批量培育吗？下次演出可以用！”
莉莉安骄傲地扇动蝶翼：“当然可以！我已经掌握了培育方法，只要提供足够的灵气和合适的音乐，就能让它们按时开花！”
艾拉也凑过来，用藤蔓轻轻触碰花朵，花朵立刻发出更亮的光芒：“墨清弦说，可以用这个做舞台的互动装置，观众的声音也能让花变色！”
“那太酷了！”乐正绫眼睛亮晶晶的，“言和一定会喜欢这个点子！她最喜欢这种能和观众互动的设计了！”
提到言和，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开始和莉莉安、艾拉、星尘热烈讨论起具体的应用方案。洛天依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朋友们——即使各自有烦恼，有困惑，有需要面对的问题，但当聚在一起，为了共同的热爱而努力时，就能暂时放下一切，全身心投入创造美好的过程中。
天色渐晚，夕阳将湖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伙伴们陆续散去，准备晚餐。洛天依和乐正绫最后离开花园，沿着湖岸慢慢往回走。
“天依，”乐正绫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洛天依问。
“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乐正绫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声音很轻，“也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感情而疏远我，还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洛天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认真地说：“阿绫，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乐正绫也停下脚步，看着她，金色的眼眸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嗯。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永远都是。”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乐正绫伸手揉了揉洛天依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好了，煽情时间结束！我饿了，回去吃饭！今天莉莉安说要做新研究的魔法料理，我可要好好尝尝！”
她拉着洛天依往王宫方向跑，笑声在湖岸回荡。洛天依被她拉着，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条平行又相交的线，在温暖的暮色中，奔向同一个方向。
而在森林的另一边，言和独自站在清泉旁，看着泉水中自己的倒影，银色短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手中握着一片叶子，是早上洛天依留给她的，上面用魔法写着：“给言和：要勇敢，但也要温柔。要等待，但也要珍惜。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紧，贴在胸口。
泉水流淌，叮咚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等待、关于珍惜、关于勇气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终有一天，会化作月光下的低语，化作清晨的露珠，化作最温柔的告白，说给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孩听。
在那之前，她会等待，会守护，会做好一切准备，等那个合适的时机到来。
因为爱，值得等待；因为那个人，值得最好的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