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年纪不大,最多也就十七八岁,那如若再往前倒推至未记事时...眼前这风姿绰约的老板娘,实际年龄估计比表面大的多。
对方周身还隐约散发着些许灵气,虽然不强,但的确是开脉之人,江易的父亲能与之结识,想来也有场一出故事在里头。
林悯安在一旁默默看着。
江易只有养父的,没有母亲,而眼前这位多年前跟江易养父似乎多有交集...难不成,二者间曾有过一段两情相悦?
“想当初,我流落林间,还是你养父救了我一命。”老板娘不由得追忆起过往事迹,目光掠过江易,
“江枫此前,从未提起过我?”
“是。”江易据实以答。
“直到临终才提及我的姓氏么...罢了,旧事不必再提。我名梅寻香,是这酒肆的主人。你此番前来的目的,我也清楚。”
说罢,她的视线落在了江易身侧的林悯安身上。
“行,我先去外头候着,你们聊。”林悯安识趣的离开了。
“那位,林姑娘曾两度于我有恩。”
“这我不关心,你先过来。”梅寻香拜拜手,继而从石桌下取出一个木制小匣子,匣身雕着浅淡的梅枝纹路,
“此物乃是你养父的遗物,前几年托我代为保管,如今该是物归原主了。”
江易伸手想要触碰,半途手背却被梅寻香轻轻拍开。
她皱着鼻尖轻哼:“那老酒鬼身上的酒气,隔八百里我都能闻到,是他带你来这的?”
“是。”
“我猜,他还让你请客喝我的‘天上露’?”
“...确有此事。”闻言,江易脸上泛起一丝心虚。
“酿一坛天上露耗时整整三年,每一尊都价值整整五百符钱。”梅寻香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
“看你这幅模样,怕是身无分文...不过,你若是能在道院开脉,这些账就一笔勾销,我也允准你取走这匣子。”
“开脉?”江易一愣。
“你养父连这点修道常识都没教你?”梅寻香无奈摇头,“罢了,我与你说道说道。
修道的第一步便是开脉,主要靠的是悟性,算不得多难,连道院最愚钝的童生,三月也能成。
不过,这仅仅只算作一个入场名额,往后真正的道途,拼的是心性与脚踏实地的修行。懂了么?”
江易点头,虽只寥寥数语,却也大致明了。
接着,梅寻香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
后者乖乖照做。
“所谓开脉,对身具灵根者,便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打通周身经脉的第一步,这点凡俗武林许多功法都能够做到。”
梅寻香一边说着,一边走至江易身前。她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灵气,轻轻点向江易眉心处。
“闭目,凝神静气,仔细感受天地,以及我打入你体内的一丝灵力。”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身处山峦之端,微风徐徐,清新的空气吹过竹林缝隙,被江易吸入肺腑当中,令人心意舒畅。
“打坐静功,这也是道院真正的功课之一。”
人心杂念何其之多,想要约束念头,坐上数个时辰保持呼吸不乱,心平气和,相当之难。
这也是许多道院童生,来来回回读好些年都过不去这关的原因。
“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你才入院不足一日,休要觉得简单,实则完全做到并不容易。”
不过,梅寻香似乎忘了,在凡俗打坐静功亦是武林一贯做派。
江易坐定之后,舌顶上颚,叩开齿关,吞吐呼吸。
不过多时,冥冥之中,他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眉心缓缓渗入,游走于四肢百骸。
心静止水。
同时,一个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叫平静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为何而修?
说实在的,他这个人做不到无私大义,理念也不如养父那般为苍生的赤诚,他的助人大多体现在微末,基于‘助人亦是助己’的心思。
但黄山村那一次,他无法扫尽隐匿的梦傀,连累了无辜者。
以及面对流言蜚语,面对烟雨阁毫不掩饰的阴谋,硬生生将白的抹成黑的,自己却空有一套无从对白的解释,双拳难敌四手。
从小到大练就的一身武艺在面对这些挫折时,却显得如此无力。
或许正如林悯安所言,唯有修道方可实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缕灵气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开脉,变强,报梦傀弑父之仇,报林姑娘的二次救命之恩。
而梅寻香见江易一时半会没个动静,便准备坐下稍等。
可就在这时,江易周遭气息大躁,以整个人为中心由外散发出阵阵波动,隐约有成以旋涡之势,枝叶沙沙作响,竹叶纷飞。
梅寻香蓦然回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成了?”
正常波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逐渐平息。
此前的江易,对于天地间的灵气毫无感知,仿佛灵气与他身处两个世界。
而此刻,江易睁开双眸,视野清亮,整片天地都似截然换新,周身能隐约感知到些许灵气流动,同此前大不相同。
就像是开了灵视,打破从小到大的刻板印象,见到了别样的世界。
“当真神奇。”他低头查看自己,发现除却能感灵外,身体并无任何变化。
“你这悟性相当不错。”
梅寻香的话语将他拉回现实。
抬头看去,就见梅寻香递交过来一个匣子,模样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就这么给自己了。
“愣着作甚,快快拿去。那老酒鬼也是踩了狗屎运,还真让他白领了两坛佳酿。”
“多谢。”江易接过匣子。
“没事了就快走吧。本来,你就是打扰了我的雅致。”梅寻香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江易便不再多做言语,转身快步离开了。
梅寻香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似曾相识,仿佛又看见了某位熟悉的人,种种情绪交织心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江枫啊江枫,当初你抛下我也要为理念创立凌云门,如今...却是不忍心,放走了你衣钵唯一的继承人。”
念及至此,她将另一玉杯举起,继而将盛里的天上露尽数倾倒,清澈酒水哗哗落至地面,高高溅起又转瞬即逝。
“这是我为你留的十年天上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