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
校园里没有青春气息。人行道上的学生三三两两,行色匆匆。老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密集的缝隙中透出来,裂成一条条不规则的竖线。
在从自习室返回宿舍的匆匆人潮里,无人在意的角落,两个学生闲庭信步,慢慢悠悠。
“下午考什么?”朱少杰双手插兜,嘴里叼着刚摘下来的狗尾巴草。
“问我?”
“不你还谁?”
“哟,朱少居然还会关心学业呢?”白萧双手往后一背,双指交叉扣在脑后。打了声哈欠,又觉着这个姿势不太自在,转为双手插兜,慢慢悠悠说道,“下午...战术射击?...嗯...应该是!”
“老头不会考试也要让我们捡弹壳上机油吧?”
“那不好说,谁让你招惹他,老头没往你头上来一枪,已经很仁慈了。”
“天哪...”他恨恨的捂脸,狗尾巴草随意撇在路边。
他们走在人潮的最后面,身后空空落落。边上的槐树苍劲挺拔,树脚的矮树丛被打理得很好,从远处看严丝合缝,整齐划一。
两人渐渐走远,树丛边上窜出一只老鼠,它细细嗅闻咀嚼得只剩小半截的狗尾巴草,眼眶中的暗红一闪而逝。树丛深处里,一只胖橘猫横躺在地上,嘴角泛白,形态异常,腹部松弛的皮毛被粗暴的划开,半殷实的胃袋、大肠、肝脏落得到处都是。
......
下午。
“现在,全体都有!成三列纵队——看齐!”
“好!轻装射击队形——散开!”声音洪亮,顿挫有致。在这个射击场,除了通风管鼓动的换气声,洪老头低沉浑厚的嗓音穿过每一个学生的耳膜。
纵深狭长的封闭空间里,墙面和地上被深灰色的橡胶防弹板覆盖,靶墙上更是叠加上数层加厚钢板,用红木标靶覆盖起来,最后覆上人形靶纸。靶场在地下,通风扇和隔音墙很好的屏蔽了手枪击发炸开的噪音。
“砰!...砰!...砰!...砰!...砰!”
精准有力地连续射击,靶纸上留下穿透性的弹孔,弹着点密集,全部在九环以内。朱少杰目视靶纸,神色洋洋得意,并不收敛。
优秀的成绩,就是让平常不苟言笑的洪老看见,也不由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反观白萧,靶纸上的弹孔散布得七七八八,成绩么...不足为人称道。
“好,停止射击!自主检查,关闭保险!”
......
洪老头是个不得志的老兵。这是副教杨尧告诉我们的,说他曾经是个了不得的兵王,在国际国内为组织贡献出不少荣誉勋章。
说这话时,白萧点头表示肯定,朱少杰不以为意。
“是长年累月的透支精力和高强度训练让他退役的。”副教这样讲到。
“具体是什么原因呢?”有学生好奇问。
“不知道,只是说那次行动让他膝盖骨粉碎性骨折,并且半失聪。得益于及时的治疗,洪老的双腿没有残疾,只是每逢潮湿天气,总能听见他唉声抱怨......”
春风得意的兵王迫于病情退役,只得屈居于在小地方当射击教练,确实是不得志啊。白萧心想。
考试结束,换气扇和鼓风机也停止运作。整个靶场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洪老头喋喋不休的训斥,甚是聒噪。
“注意不完全拆解步骤,保证零件摆放顺序,确保精确简洁有效。”
“诶...你!复进簧不要随意拉伸!你小子想死吗?...”
“上油保养要精确适量,不能太多也不能少,防锈防尘是保养枪支最重要的一环,记住轻拢慢捻,要把它当成你的女朋友,当成你的儿子!女儿!它们需要爱心呵护...”
老头的嗓音又厚又沉,与那鼓风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报告!洪老师!”
“说!”
“洪老师,这枪油味有点冲啊,我女朋友一直香香的!”
朱少杰适时插话,洪老头脸色阴沉下来。
“哈哈哈哈哈...”众人不由发笑。
......
电话铃声响起,是洪老头的手机,人堆里笑声停了下来。老头手揣进裤兜,摩挲着一枚印有“51 式 7.62 毫米”样式的空包弹弹壳,表情逐渐严肃。
“喂......现在是什么情况?......好,我马上确认......收到。”
他挂断电话,没有和往常一样继续琐碎指导,只是又一次强调靶场秩序要求,收走弹药箱,最后清点一遍数量,然后急匆匆的出门,只告知副教杨尧继续指导我们保养枪支。
学生的激情总是自由且不受拘束。难得有洪老头分身乏术的时候,等他关上了门,我们一群人组合好手枪,随意抹抹油便一股脑收了起来。
我们一一拿起靶纸进行对比,火药味十足的开始战术声讨。
“咳,嗯哼...九环,九环,十环...哎呀,比某些人厉害了一点。”朱少杰一手摊靶纸,一手指着密集的弹孔,随后又指了指白萧的靶纸,大拇指蜷起,抵靠住无名指和小拇指。“两包火鸡面,没得商量,我要康帅博的。”
“我靠,真不哥们,上次我赢,就拿一瓶洁厕灵,你见利忘义啊!”
白萧恼怒了,他猛地扑上来,一股劲推搡朱少杰。他还举着那份弹着点密集的靶纸,笑意盎然,在这打闹里慢慢后退,全然没注意到身旁同学的提醒。
“小心!后面模拟靶!”
砰!
“哎我嘈...”
朱少杰的脚踝一搭上靶架,退无可退之下,重心失衡了。在这瞬间,他无意识地拉住白萧伸上来的手腕,力道稳得惊人,奈何两人身高体重差距过大,那只手只来得及拽住他踉跄了两步,接着便一齐摔倒了。
靶架很惨,几乎被压得粉碎。
然后是朱少杰、白萧二人,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同时,俩人也紧挨着,朱少杰维持着紧拉白萧手臂的状态,没有痛彻心扉的惨叫,但他知道他们又闯祸了。
白萧挣扎着起身,他没受伤,只是在惯性冲击下,脑袋有些发昏。
朱少杰躺在地上不肯站起来,他沉默又悲伤。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白萧,你说这个靶架,得值多少火鸡面...”
“嘈...我哪知道。”
“...能跑吗?”
“哦,你是指在这,在地下负一层,在人民群众的眼皮底子下,在五个能数清楚你脸色有几根汗毛的超清数字监控下,把现场嫁祸给其他人,然后逃之夭夭吗?”
“是的,你觉得...”
“基于理性思考和现实状况,绝无可能。”
“嘈...我的火鸡面...”朱少杰终于捂头,开始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