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感覺，就像是被誰硬生生從深海里拽出水面，肺部重新灌入空氣的那一刻，伴隨着劇烈的耳鳴和眩暈。
我記得自己上一秒還在過馬路，或許是便利店的自動門剛打開，或許是紅綠燈那刺眼的倒計時。記憶像是被剪斷的膠捲，斷裂面粗糙而模糊。緊接着，視野被一片純粹到近乎暴力的白光填滿。那不是陽光，也不是霓虹燈，而是一種彷彿能穿透視網膜、直接作用於神經的光芒。
“相位座標確認。”
“魔力流穩定，正在進行實體構築。”
“成功了！召喚成功了！”
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語言陌生卻又能詭異地聽懂，就像是有人在腦子裏裝了個即時翻譯機。
光芒逐漸退去，像是潮水般向四周消散。我的視線終於開始聚焦。
腳下是堅硬的石質地面，刻滿了繁複得讓人眼暈的發光紋路——如果我的遊戲經驗沒出錯，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魔法陣。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點像雷雨過後的臭氧味，又夾雜着某種陳舊香料的焚香氣息。
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得離譜的穹頂大廳。四周立着高聳的石柱，每一根都粗得需要幾人合抱，柱身上雕刻着我不認識的神話生物。陽光透過穹頂上方彩色的玻璃窗灑下，在地面投射出斑斕的光斑，剛好有一束打在我的腳邊。
而最讓我確信自己不在家的，是圍在周圍的這羣人。
穿着繡滿金線長袍的老人，手持法杖，一臉狂熱地盯着我；身披重甲、腰懸長劍的騎士們分列兩旁，神情肅穆；更遠處還有穿着各式華麗服飾的男男女女，正交頭接耳，目光中充滿了探究、興奮，甚至還有幾分敬畏。
“這是什麼情況？”
我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裏走了三天三夜。
“歡迎來到瓦爾德里安帝國，來自異界的勇者大人。”
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響起。我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緩緩收起手中的法杖。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法袍，胸前掛着一枚閃爍着微光的徽章，看起來地位頗高。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某種稀世珍寶。
“我是賽瑞昂·法爾諾，帝國首席魔法顧問。很榮幸能見證您的降臨。”
還沒等我消化完帝國、勇者這些中二詞彙，人羣忽然分開一條道。
一位中年男子大步走來。他頭戴金冠，身披紅色的天鵝絨披風，雖然兩鬢有些斑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有神，舉手投足間帶着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威嚴。
而在他身旁，跟着一位少女。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女孩。金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頭上戴着精緻的小皇冠，一身潔白的禮服裙襬層層疊疊，像是盛開的百合花。她低着頭，雙手交疊在身前，顯得有些侷促，但偶爾擡眼看向我時，那雙湛藍色的眸子裏卻寫滿了好奇。
“我是雷歐納德·瓦爾德里安，這個國家的國王。”中年男子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洪亮，“而這位，是我的女兒，艾麗莎。”
少女似乎被點到了名，肩膀微微一顫，隨即提起裙襬，向我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初次見面，勇者大人。我是艾麗莎·瓦爾德里安。”她的聲音清脆悅耳。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上還穿着那件普通的衛衣和牛仔褲，在這羣盛裝打扮的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撓了撓頭，試圖理清現狀，“我叫李涵，就是個普通人。什麼勇者……我連雞都沒殺過。”
真的，我發誓。我這輩子最大的運動量就是趕早八的課，唯一的格鬥經驗是在遊戲裏搓手柄。
“不會錯的。”賽瑞昂法師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星辰指引，異界之魂，救世之光。召喚法陣的指向性絕對精確。您絕對是能拯救世界與水火的勇者。”
他說了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國王嘆了口氣，向前邁了一步，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李涵閣下，我知道這對您來說很突然。但瓦爾德里安帝國，乃至整個艾瑞諾斯大陸，正面臨着前所未有的危機。”
接着，那位名叫艾麗莎的公主殿下，開始用她那好聽的聲音爲我講述了一個聽起來極其老套、但對他們來說卻是生死攸關的故事。
“精靈們的封印已經無法維持了，魔王的氣息正在復甦。”艾麗莎看着我，眼神真摯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父王的學者們預測，如果不加干預，魔王將在不久後重返大陸。到時候，無論是帝國，還是其他國家，都將陷入永恆的黑暗。”
她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勇氣。
“所以我們傾盡全國之力，舉行了這次召喚儀式。古籍記載，只有來自異界的勇者，才能擁有對抗魔王的力量。”
“所以，拜託了！”她忽然深深地彎下腰，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懇求，“請您救救這個世界吧！”
我看着眼前這位向我鞠躬的公主，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滿臉希冀的大臣和騎士，腦子裏依然是一團漿糊。
救世主？我？
開什麼玩笑。我就算現在想打個響指變個火球出來都做不到啊。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國王接過話頭，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我們不會讓您白白付出。李涵閣下，如果您願意伸出援手，幫助我們度過這次危機……”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兒，艾麗莎的頭埋得更低了，耳根微微泛紅。
“在魔王被討伐之後，我將以瓦爾德里安王室的名義，將艾麗莎許配給您，並授予您親王的爵位，與皇室共享榮耀。”
大廳裏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抽氣聲，顯然這個決定連在場的大臣們都感到震驚。
我徹底傻眼了。
轉生、魔王、救世主。現在還附贈一個公主老婆？這劇本是不是拿錯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艾麗莎。她依然低着頭，看不清表情，但那緊緊攥着裙襬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現出抗拒，就像是早就接受了這個命運。
“那個，陛下……”我乾笑兩聲，試圖緩解這尷尬的氣氛，“這進展是不是太快了點？我纔剛來不到十分鐘……”
“所言有理，我會給你時間思考的。”國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推脫，“但帝國既然做出了選擇，就會拿出最大的誠意。”
他揮了揮手，原本圍在四周的侍從們立刻上前。
“看來勇者大人還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國王的臉上露出一絲理解的微笑，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帝王氣場依然壓得人喘不過氣，“您一定累了。賽瑞昂，帶李涵閣下先去休息吧。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我想您需要好好睡一覺，整理一下思緒。”
“是，陛下。”老法師微微欠身，然後向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邊請，李涵大人。我們爲您準備了最好的房間。”
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看着艾麗莎依然低垂的頭顱，和國王那充滿期待的眼神，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邁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老法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