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酒精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奢华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宴会厅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魔法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地面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手中的高脚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主人，请随我来。”
伊丽莎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依然是那么平静、得体。她并没有直接把我引向大厅中央那个最显眼的位置——那里聚集着国王、公主以及几位看起来就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而是带着我沿着边缘的回廊，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个巨大的社交场。
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现在的我，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狼群的异类。虽然有着“勇者”的名头，但在这些人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毫无根基、甚至连魔力都没有的怪胎。直接冲上去硬碰硬，除了收获一堆虚伪的假笑和更多的背后议论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做的，是先在这个生态圈里找到一个立足点。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那些围在国王身边的，大多是穿着华丽法袍的魔法师，或者是胸前挂满勋章的高级军官。他们的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傲慢，显然不是我现在能轻易搭上话的对象。
反倒是大厅角落的几个休息区里，有一些看起来比较落寞的身影。
“那边。”我用下巴指了指左前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三个男人。他们的衣着虽然也是贵族款式，但面料和剪裁明显不如中央那些人考究。其中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正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另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胖子则在专心对付盘子里的一块烤肉，还有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这组合，一看就是边缘人物。
“那是来自东部边境的几个小领主。”伊丽莎白在我耳边低声介绍道，“左边那个是罗尔斯男爵，家里做盐矿生意；中间那个是贝克子爵，领地在迷失之海附近的港口城市；右边看书的是安德鲁学者，虽然没有爵位，但在考古学界小有名气。”
“完美。”
我整理了一下领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径直走了过去。
“这就对了嘛，与其去听那些大人物打官腔，不如来听听这些‘实干家’的故事。”
走到近前，那个正在吃肉的胖子——贝克子爵最先发现了我们。他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努力辨认我的身份。
“晚安，各位。”
我主动打了个招呼，随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看起来像是果汁的饮料。
“介意我拼个桌吗？那边的空气实在是太闷了。”
三人面面相觑。显然，他们没料到今晚的主角——那个传说中的“勇者”会主动找上他们。
“啊……当然，当然不介意！”罗尔斯男爵反应最快，连忙站起来行了个礼，顺手把旁边的空椅子拉开，“勇者大人能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别叫什么大人，叫我李涵就好。”我摆了摆手，顺势坐下，“我对那些繁文缛节实在是头疼得很。”
这句话显然拉近了一点距离。贝克子爵终于把肉咽了下去，擦了擦嘴上的油渍，憨厚地笑了笑：“嘿嘿，我就说嘛，勇者也是人，哪能天天端着架子。”
“可不是嘛。”我笑了笑，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安德鲁学者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手里那本书上。
那是一本关于古代精灵语的专著。
“《迷失之海的低语》？”我念出了书名，虽然是用异界文字写的，但在翻译挂的加持下，对我来说毫无障碍，“这可是本冷门书啊。听说里面记载了不少关于塞洛斯海深处那些无名岛屿的传说？”
安德鲁学者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
“您读过这本书？”
“刚才在书房里翻看过一点。”我谦虚地说道，“虽然只是略懂皮毛，但我对里面提到的那个‘被遗忘的第六封印’很感兴趣。书中说那个封印的位置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洋流在移动……这是真的吗？”
这其实是我在那本《艾瑞诺斯大陆通史》的附录里看到的只言片语，没想到正好撞上了枪口。
安德鲁学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原本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瞬间消融。
“天哪！您居然关注到了这个细节！没错，这就是困扰了学界几十年的难题！很多人都以为那是胡扯，但我坚信那是真实存在的！根据我的考证，那个封印其实是建立在一只巨大的古代海兽背上的……”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看着安德鲁滔滔不绝的样子，旁边的罗尔斯男爵和贝克子爵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会打架的“勇者”，居然能跟书呆子安德鲁聊到一块去。
“说起来，”我适时地把话题引向贝克子爵，“既然封印随着洋流移动，那最近迷失之海周边的海况应该会有异常吧？贝克子爵，您的领地就在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贝克子爵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神了！您怎么知道？最近确实不太平！我手下的渔民好几个都说，最近海里的鱼群走向很乱，而且经常能在晚上听到海面上传来奇怪的哭声，吓得大家都不敢出海了。”
“哭声？”我皱了皱眉，“像是人类的哭声，还是……”
“更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混杂着风声。”贝克子爵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听着就让人瘆得慌。”
“这就对上了。”安德鲁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那是魔力乱流引起的声音。看来封印确实在松动。”
“不仅如此。”一直没怎么插上话的罗尔斯男爵也忍不住开口了，“我是做盐矿生意的，最近往东边运货的商队也经常出事。不是遇到沙尘暴，就是遇到那些该死的半兽人强盗。以前虽然也有，但没这么频繁。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驱赶他们一样。”
我默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三个人，虽然地位不高，但掌握的信息却是最接地气的。海况异常、商路受阻、魔力乱流。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幅山雨欲来的图景。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通过这种方式，成功地让他们放下了戒备。
“看来局势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啊。”我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感谢各位的情报。这对我很重要。”
“哪里哪里，能帮上勇者大人的忙，是我们的荣幸。”罗尔斯男爵受宠若惊地举起杯子。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音乐声停了下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国王雷欧纳德·瓦尔德里安挽着艾丽莎公主的手，缓缓走到了大厅中央。
艾丽莎换了一身衣服。那是一件淡金色的长裙，上面点缀着无数细小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眼神却有些空洞。
完全看不出刚才在花园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的影子。
“各位。”国王的声音洪亮而威严，“今晚，我们齐聚于此，是为了欢迎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锁定了我所在的角落。
“李涵阁下，请上前一步。”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其中大部分眼神都带着审视和怀疑。
我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三位新朋友点了点头：“失陪一下。”
然后，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迎着那些目光走了过去。
伊丽莎白依然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却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底气。
走到国王面前，我微微欠身行礼。
“陛下。”
然后，我转向艾丽莎公主，看着她那双略显紧张的眼睛，露出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懂的微笑。
“公主殿下，您的发型很漂亮。不过……”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觉得马尾辫其实更适合您。”
艾丽莎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羞红。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提起刚才花园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