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章~幻灭

作者:小灌木BUSH 更新时间:2026/1/18 11:34:53 字数:14891

凌青关于那个时代的最后一块完整记忆,是悬浮在汤面热气里的彩虹。

那是2297年秋分日正午,第七生态城的人造穹顶将太阳角度校准得恰到好处。光线穿过面馆的玻璃门,在擦得锃亮的合金地板上切出边界锐利的光带。空气中,纳米级的清洁机器人像微尘一样飘浮,偶尔在光柱里曳出转瞬即逝的银痕。

父亲在后厨哼着一首老歌——据说是从数字博物馆里复原的二十一世纪旋律。他戴着智能调温手套,在料理台前忙碌。面前的分子料理锅正精确控制着温度和压力,锅壁内的微型喷嘴每秒释放数百个风味纳米胶囊,它们与合成骨料熬煮的汤底结合,模拟出“熬煮六小时的老火汤”的醇厚口感。

“香气浓度上调0.3。”父亲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厨房AI柔声回应:“已调整。当前香气成分类似于金奖豚骨汤数据库第47号样本。”

凌青知道这一切都是数据模拟,就像他知道窗外那些“树”其实是垂直农场的光合单元,每片“叶子”都是高效太阳能板,会根据光照自动调整角度。但在这个时刻,汤的香气、父亲跑调的哼唱、母亲在柜台后操作全息账本时指尖划过光幕的沙沙声——这些构成了他十二岁世界的全部真实。

母亲忽然抬起头,她眼中有微光一闪——那是植入角膜的环境监测器在更新数据。“小青,”她没回头,“气象系统预报三分钟后有‘舒缓喷雾’,把窗调成隐私模式。”

凌青走到窗边。这扇窗其实是智能液晶玻璃,他轻触边缘,透明度从75%降至10%,窗外的街景顿时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他看见街对面的垂直农场外墙正在变换颜色:晨间的淡金过渡到午后的暖橙,整面墙像活物般呼吸起伏——那是数以万计的光合单元在同步调整角度,最大化捕获太阳能的同时,也通过反射特定波长的光来调节城市居民的情绪节律。

“又要喷雾了?”凌晓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她的学习桌自带全息投影功能,此刻正悬浮展示着二十三世纪的生态平衡公式,但她显然没在看。

“中央系统监测到全城压力指数超标了。”母亲说,“这次会释放含有舒缓神经递质前体的气溶胶,让大家放松些。”

凌青把脸贴近玻璃,在透明度归零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街角的“自然遗产展示柜”前。那是个两米高的透明圆柱舱,里面悬浮着一条基因复原的金鱼——这种古老生物在自然界早已灭绝,全球只剩不到一百条活体样本。金鱼的红鳞在人造光照下闪烁,孩子们的脸贴在舱壁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一个孩子伸手想碰触玻璃,舱体周围立刻泛起柔和的蓝色力场,将他的手轻轻推开。警示文字在空中浮现:“请保持观赏距离。自然遗产需共同守护。”

凌青缩回脑袋。玻璃完全雾化,室内光线自动调节至最舒适的亮度。他走回厨房,继续切葱花——这是店里少数还由人工完成的工作之一。父亲总说,机器切的葱花断面太整齐,少了“人手的温度”。凌青不太懂什么叫“人手的温度”,但他喜欢刀刃与砧板碰撞的脆响,喜欢看着葱花堆成青白色的小山。

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意外”了。

覆盖全球的气候工程网络“盖亚之帷”将温度锁定在22摄氏度正负0.3度的区间,降雨只在夜间进行,每滴雨水的大小都经过计算以最大化土壤渗透率。所有动植物的基因数据都录入中央库,野外灭绝的物种在基因农场里以细胞培养的形式延续。每个人的健康数据被实时监控,疾病防控系统会在症状出现前72小时推送预防方案。

联合政府的宣传语在每块公共屏幕上滚动:“人类已掌握自然规律,迎来可控的黄金时代。”

凌青那时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觉得,日子大概会像生态城的昼夜循环一样,精密、稳定、永远不出错地运转下去:切葱花,送面条,听父亲哼跑调的歌,偶尔幻想一下从文化数据库里看到的英雄故事——那些故事里总有灾难,总有需要被拯救的人,总有在混乱中挺身而出的主角。

“发什么呆?”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身上的围裙是自清洁纳米纤维,一点污渍都不会沾,“三号桌的客人等了四分钟了,这在服务评价系统里要扣分的。”

凌青端起托盘。清汤面,加一个精准62度的流心煎蛋,葱花在汤面上摆成对称的扇形——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美学摆盘”。碗底有恒温层,能维持汤面在最佳食用温度长达四十分钟。

客人是个穿灰色制服的数据管理员,胸前别着联合政府的徽章。他接过面,视线在碗上停留了一瞬:“摆盘算法升级了?”

“手工摆的。”凌青说。

管理员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在这个时代,还坚持“手工”的事情不多了。他低头吃面,手腕上的健康监测环微微闪烁——正在分析食物营养成分,与他的个人健康档案进行匹配。

凌青转身时,透过尚未完全雾化的玻璃瞥见外面:舒缓喷雾开始了。街道上空悬浮的数百个微孔喷头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气溶胶,经过的行人步伐明显放缓,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一对原本在争吵的夫妇停下动作,茫然对视几秒,然后牵着手离开了。

一切都在系统的调节下,平稳、和谐、可控……

……直到,那场灾难……

最先注意到异样的是凌晓。

“哥,”她拽了拽凌青的衣角,眼睛盯着窗外,“那条鱼……是不是不对劲?”

凌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展示柜里,那条金鱼的红鳞正在褪色——不是黯淡,而是某种更彻底的剥离,仿佛颜色本身被从鳞片上吸走,露出底下空洞的灰白。紧接着,鱼的身体轮廓开始模糊、风化,像快进播放的腐烂过程,几秒钟内化为一撮细腻的尘埃,沉入水底。

水也开始变化。清澈的液体失去所有光泽,变成一潭死寂的透明,然后无声蒸发,不留痕迹。

展示柜的金属边框接触过那液体的部分,爬满黑色脉络,迅速晦暗、酥脆。

“什么东——”一个路过的女人凑近查看,话没说完,灰绿色的液体就从展示柜底座渗了出来,像脓液从伤口涌出。液体沾到她的鞋尖,皮质鞋面瞬间发黑、起泡,腐烂向上蔓延。

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整只脚就碳化碎裂。

混乱在几秒内爆发。

凌青的父亲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拉下智能卷帘门。“进来!都进来!”他把几个吓呆的路人拽进店里,启动门锁的多重加密。但液体已经从门缝下渗入,灰绿色的,粘稠的,散发着甜腥的腐臭。

“检测到未知腐蚀性物质,”房屋AI发出平静的警报,“建议启动隔离协议。”

“上楼!从后窗走!”母亲的声音异常冷静,她一手拉着凌晓,一手去拽凌青。

凌青没动。他盯着地面——液体流过的地方,防腐蚀合金地板不再反光,变得像风化千年的朽木。一只从厨房缝隙钻出的工程蟑螂(这种生物机器人本该定期维护)触到液体,身体迅速膨胀、变黑、融化,然后……重组。

黑色的脉络在融化的躯体上爬行,勾勒出扭曲的、放大的昆虫轮廓。六条腿变成十二条,口器裂开成三瓣,滴着蚀质。

“走啊!”父亲把他往后厨推。

后巷的情况更糟。整条巷子已经变成灰绿色的浅沼,墙壁大片剥落,晾晒的衣物在液面上半融半浮。最可怕的是液体中那些蠕动的影子——它们从蚀质中“站”起来,保留着人类或动物的模糊轮廓,却由半融化的胶状物构成,骨骼在胶质下戳出断面,全身爬满黑色脉络。

凌青后来知道这些东西叫“蚀尸”。

一只蚀尸蹒跚着靠近,它穿着邮递员的制服残片,脸部融成一团,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父亲从墙边抓起一根备用金属支架,挡在家人前面。“退后。”

“爸——”

“带晓晓走。”父亲没回头,“巷尾有应急梯,翻墙。”

“一起走!”

“我得挡一下。”父亲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总得有人挡一下。”

那是凌青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用正常的语调说话。

蚀尸扑上来时,父亲挥动金属支架砸在它肩膀上。胶质躯体凹陷,但没停下。更多的蚀尸从液体中站起,三只,五只,其中一只有着邻居家宠物机器狗的轮廓,但体型大了两倍,关节处伸出蚀质凝成的尖刺。

一根被腐蚀的通风管从三楼脱落,砸进蚀质液池,溅起大滩液体。几滴溅到父亲小腿上。

防护裤的纳米纤维瞬间失效。皮肤变黑、碳化、碎裂,露出白骨。黑色脉络像活物般从伤口钻入,在皮肤下游走。

父亲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漏气的嘶嘶声——蚀质已经腐蚀了声带。他回头看了凌青最后一眼,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歉意,不舍,还有某种“果然轮到我了”的认命。

然后他倒进液体里,身体像蜡一样融化、重组。

凌青看见那个过程:骨骼在蚀质中扭曲拉长,皮肤被胶质覆盖,手指融合成利爪。十秒后,一个两米多高、佝偻着背、全身滴落蚀质的怪物从液体中站立起来。它保留着父亲面部的模糊轮廓,但那张脸已经变成嚎叫的窟窿。

母亲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没有崩溃。她把凌晓推进凌青怀里,捡起父亲掉落的金属支架。

“妈!不要——”

“跑。”母亲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扑向那只由父亲变成的怪物。金属支架砸在怪物头上,弯曲、软化。怪物的利爪贯穿了她的胸膛。

没有血。伤口涌出的是灰绿色蚀质。

母亲回头,用最后的力气对凌青喊:“别看……”

凌青没看。他抱起已经吓傻的凌晓,冲向巷尾。身后传来骨骼碎裂声、液体涌动声、以及某种非人的、咯咯的嘶鸣——他不知道那是怪物发出的,还是母亲正在转化的声音。

应急梯还在。凌青把凌晓推上墙头,自己跟着爬上去。翻过墙是另一条小巷,暂时没有蚀质。

凌晓开始咳嗽,咳出带灰色颗粒的血。

“晓晓?”

“哥,我难受……”她抓住凌青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皮肤下,黑色脉络正在浮现,和蚀尸身上的一模一样。

凌青抱着妹妹,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流失,身体在变软。骨骼在皮下扭曲重组,发出咔咔的脆响。最后时刻,凌晓抬起头,眼睛充血,瞳孔扩散,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别怕……”她说,声音已经变形,“哥别怕……”

转化完成了。

凌青看着她膨胀、变形、皮肤被胶质覆盖。看着她可爱的脸融化成模糊的一团,只留下两个黑洞。看着她(它)从自己怀里站起来,两米多高,佝偻着背,利爪垂在身侧。

怪物——曾经的凌晓——歪着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在模仿人类的哭泣。

一只从隔壁院子爬过来的蚀尸扑向凌青。

凌晓变成的怪物突然动了。它嘶吼着抓住那只蚀尸,利爪撕开胶质躯体,黑浊的液体四溅。保护本能?残留的意识?还是单纯的领地意识?

凌青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眼前,由妹妹变成的怪物正和另一只蚀尸厮杀。它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扯彼此,用滴落蚀质的牙齿啃咬。

最后,凌晓的怪物赢了。它踩碎了对手的头颅,然后转身,重新面对凌青。

它伸出利爪,动作缓慢,像在犹豫。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混凝土开裂的巨响。一根被蚀质腐蚀的房梁从三楼坠落,直直砸下。

怪物(凌晓)抬头,嘶吼,没有躲闪。

房梁砸中它的同时,也扫过凌青的头顶。

黑暗吞没了一切。

四年后,矿坑哨站

“凌青!醒醒!”

靴尖轻踢小腿的触感把凌青从腐烂的梦境中拽回现实。

他猛地睁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收缩。矿坑营地的金属墙壁映入眼帘,头顶的节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不是面馆,没有阳光,没有家人。只有防腐蚀涂料的刺鼻气味,和远处机械钻探的沉闷回响。

“又做噩梦了?”说话的是李海洋,队里的机枪手,二十五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那是三年前一次蚀灾突袭留下的纪念。那次袭击中,一只蚀犬咬穿了他的面罩,蚀质溅到脸上。医生说再深半厘米,他就不是留疤,而是变成蚀尸了。

凌青坐直身体,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他二十岁,穿着联合政府军的标准灰绿色作战服,袖口磨损严重,左臂上缝着“第七矿坑巡逻队”的臂章。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微陷,但眼神很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没事。”他简短回答,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口。水是过滤过的,带着淡淡的矿物涩味。

“得了吧,你刚才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李海洋在他对面的折叠床坐下,抛过来一支能量棒,“吃点东西。还有两小时换岗。”

凌青接过能量棒,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味道像锯末混着香精,但他早已习惯。四年前那场蚀灾吞噬了老城区七成面积,死亡名单上有父亲、母亲、凌晓,以及他认识的几乎所有人。他是那片街区唯一的幸存者——救援队在三天后的废墟里找到他,昏迷在父母面馆的残骸下,浑身是伤但奇迹般地没有被蚀质感染或转化。

医生说他的血液指标异常,对蚀质有天然抗性。联合政府因此免除了他的孤儿院安置流程,直接送进军事培训营。十六岁到二十岁,四年训练,六个月前线轮值,然后被调到这个偏远的凝灵散原料矿坑。

“今天勘探队又炸出一个新矿脉。”李海洋压低声音说,尽管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人,“听说纯度很高,够提炼三个月的凝灵散。”

凌青抬起眼皮:“地脉稳定指数呢?”

“降了0.2。”李海洋脸色沉下来,“后勤部那帮孙子又在偷偷加大开采功率。为了赶月度配额,连基础安全规程都不管了。”

凝灵散,联合政府对抗蚀灾的唯一有效手段。这种从特殊矿物中提炼的粉末能暂时“凝固”蚀质,减缓其腐蚀速度,为封锁和撤离争取时间。但提炼原料的矿脉往往紧邻地脉——那些蚀灾涌出的“伤口”。过度开采会扰动地脉平衡,诱发新的溢蚀,以及随之而来的蚀尸潮。

可上面不在乎。或者说,在乎,但更在乎库存数字。

凌青吃完能量棒,开始检查装备。制式步枪、三个弹匣、蚀质检测仪、凝灵散喷射罐、防腐蚀手套和面罩。每件物品都摆得一丝不苟,这是他四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在无法控制的世界里,至少控制好自己的装备。

“你太紧绷了,凌青。”李海洋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二十岁,是四十岁。”

凌青没有回应。他把最后一个弹匣推进枪膛,检查保险,然后关栓。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当然紧绷。每个夜晚,腐烂的梦境都会重演。父亲变成蚀尸的过程,母亲被贯穿胸膛的画面,凌晓在他怀中转化时的触感——这些记忆像蚀质一样蚀刻在他的神经里。更可怕的是,他经常梦见自己也在转化:皮肤下爬满黑色脉络,骨骼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能活下来,不是幸运,而是某种未偿还的债务。所以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站在这里,保护那些还能被保护的东西。

哪怕能保护的东西已经很少。

“换岗了。”门外传来队长老陈的声音。

凌青背上装备,和李锐一前一后走出宿舍。矿坑营地建在地下三百米处,巨大的岩洞被金属支架和照明灯分割成层层平台。中央是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垂直矿井,升降机正在将一筐筐泛着微蓝荧光的矿石运上来——那就是凝灵散原料,“灵脉结晶”。

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岩石粉尘和机械润滑油的气味。远处传来开采钻头的轰鸣,震得支架微微颤抖。更深处,偶尔能听见隐约的、非人类的嘶鸣——那是矿坑深处自然滋生的蚀质生物,被称为“坑道蚀虫”,像巨型蚯蚓,以灵脉矿石为食,偶尔会袭击矿工。

“三号监测点,凌青、李海洋。”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半边脸因为早期蚀质暴露而永久麻痹,说话时嘴角不怎么动,“注意东侧巷道,昨天检测仪在那片记录到轻微地脉波动。还有,三号区报告说听见了不寻常的动静,可能是新的蚀虫巢穴。”

“明白。”凌青接过电子任务板。上面除了常规监测任务,还附了一条警告:近期多个矿坑报告出现新型蚀质生物,暂命名为“蚀蝠”,有飞行能力,成群活动,攻击性强。

他们沿着矿坑边缘的栈道下行。灯光在身后渐远,前方是隧道入口,黑暗像实体般堆积在洞口。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岩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和渗水的裂缝。有些裂缝周围结着灰绿色的蚀质结晶,像霉菌般蔓延。

“你说,”李海洋跟在他身后,声音在隧道里产生轻微回音,“要是哪天蚀灾真的被控制住了,你想去干什么?”

凌青脚步顿了顿:“没想过。”

“我想开个修理铺。”李海洋自顾自说下去,“修悬浮车,修家用机器人,什么都修。我老爸以前就是干这个的,蚀灾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凌青知道李海洋的父亲死于七年前的“大溢蚀”,整个维修街区被蚀质淹没,大部分居民变成了蚀尸。李锐亲眼看见父亲转化的过程,那是他脸上这道疤的由来——不是蚀质直接造成的,而是他在试图杀死已变成蚀尸的父亲时,被父亲(它)用断裂的金属管划伤的。

矿坑里大部分人都有类似的故事。蚀灾像一把巨犁翻过人类社会,每个人都失去了原本的根系,只能在这些地下洞穴里苟延残喘,从大地溃烂的伤口里挖掘对抗溃烂的药物原料。

讽刺的循环。

“到了。”凌青停在隧道岔口。

三号监测点是个十平米见方的小平台,岩壁上嵌着三台地脉波动监测仪,屏幕上的曲线平稳起伏。凌青检查了数据记录,一切正常。李锐则靠在防护栏上,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矿坑。

“有时候我会想,”李海洋突然说,“蚀灾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灵气下降会导致……这些东西?”

他说的“这些东西”既指蚀质,也指蚀尸和其他蚀质生物。联合政府的官方解释是:两百年前开始的全球灵气衰竭,打破了自然能量循环的平衡。无法被生物吸收的“死灵气”在地脉中淤积、变质,最终液化成具有强腐蚀性和转化能力的“蚀质”。蚀质能“感染”有机物和无机物,将其重组为遵循熵增定律的、低稳定性的怪物。当地脉压力超过临界值,蚀质就会喷涌而出,像脓疮破裂,同时释放储存的转化能量。

但凌青总觉得,这个解释太干净、太像某种为了安抚恐慌而编造的童话。他见过蚀质吞噬和转化母亲时的样子——那不是简单的物理腐蚀或生物感染,更像某种活物的“进食”和“繁殖”,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有目的性的选择性。

监测仪突然发出短促的蜂鸣。

凌青立刻转头。屏幕上的曲线出现一个尖峰,但很快回落。

“异常?”李锐警觉地端起枪。

“单次波动,可能是开采震动传导——”凌青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第二声蜂鸣响起,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屏幕上的曲线开始疯狂振荡,峰值不断刷新纪录。岩壁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机械声,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巨兽苏醒的闷响。

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别的动静。

从隧道深处传来的、密集的扑翼声。

“蚀蝠!”李海洋脸色大变。

话音刚落,一团黑云从隧道深处涌出。那不是真正的黑云,而是数以百计的、翼展半米左右的飞行生物。它们有着蝙蝠般的轮廓,但翅膀是半透明的蚀质膜,身体像融化的蜡像,头部只有一张布满细齿的圆形口器。飞行时不断滴落灰绿色的蚀质液滴,在地面腐蚀出点点坑洞。

“开火!”

凌青和李海洋同时扣动扳机。枪口喷吐火舌,子弹撕裂蚀蝠的身体。被击中的蚀蝠会像装满液体的袋子般炸开,溅射的蚀质将岩壁腐蚀得嘶嘶作响。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一只蚀蝠冲破弹幕,扑到李海洋的面罩上。口器疯狂啃咬防腐蚀玻璃,蚀质液在面罩上流淌。李海洋单手抓住它,用力扯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但面罩已经出现细微裂纹。

“撤回平台!那里空间大!”凌青边射击边后撤。

他们退回监测平台,背靠背形成防御圈。蚀蝠群如潮水般涌来,撞在枪口火网上炸成一团团腐蚀性烟云。空气迅速变得灼热、酸臭,能见度急剧下降。

“子弹不多了!”李海洋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匣。

凌青扫了一眼自己的弹药计数器:还剩十七发。而蚀蝠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更糟糕的是,他听见隧道深处传来更沉重、更缓慢的脚步声——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接近。

“准备撤退——”凌青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隧道顶部的岩层裂开了。

不是塌方。裂缝中涌出的不是碎石,而是粘稠的、灰绿色的蚀质液体。它在岩壁上蜿蜒流下,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迅速变黑、粉化,冒出刺鼻的灰烟。

而液体中,有东西在游动。

起初只是阴影,接着那些阴影塑形、站立。七八个人形轮廓从蚀质中升起——是蚀尸。它们保留着矿工的服装碎片,有的还戴着破损的安全帽,但身体已经半融化,皮肤下黑色脉络跳动,眼眶是两个滴落蚀质的黑洞。

更恐怖的是,蚀质液体中还在不断“诞生”新的蚀蝠。像母体分娩般,一团团蚀质聚拢、塑形,展开半透明的翅膀,加入攻击队列。

“地脉溢蚀……这里直接连通地脉!”李海洋的声音带着绝望。

“跑!”凌青抓起通讯器,“三号监测点报告!大规模蚀灾爆发!重复,大规模——”

一只蚀尸扑了上来。凌青调转枪口,三发点射打在它胸口。蚀尸的躯体炸开一个洞,但没倒下——黑色脉络迅速修复损伤,它继续前进。凌青瞄准头部,子弹掀开了它的头盖骨,灰绿色的脑浆(如果那还能叫脑浆)四溅,它终于倒地。

但更多蚀尸围了上来。

“左边!矿区有防护门!”李海洋喊道,同时用枪托砸碎了一只蚀蝠。

话音刚落,左侧通道深处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接着是蚀质冲垮障碍物的轰鸣。更多的灰绿液体从那边涌来,液体中至少有三只大型蚀质生物在蠕动——像放大的蜈蚣,每节身体都有矿车大小,数百对蚀质附肢刮擦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坑道蚀虫……成体!”李海洋的声音已经变调。

前有蚀蝠蚀尸,后有巨型蚀虫。唯一的生路是右边的狭窄维护甬道。

“右边!”凌青当机立断。

他们挤进维护甬道。这里宽度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密集的管线和电缆。蚀蝠群追了进来,但空间狭窄,它们无法展开包围。凌青和李海洋边退边射击,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只蚀蝠炸裂。

但蚀质液体也灌了进来。

灰绿色的潮水追赶着他们,液体中蚀尸在跋涉,蚀虫的附肢从液体中伸出,试图抓住他们的脚踝。

“前面有竖井!”李海洋指着前方一个检修口,“通向上层!”

他们冲到竖井下方。井壁有攀爬梯,但已经锈蚀严重。李海洋先上,靴子在锈铁上打滑。凌青在下方托了他一把,把他推向上方的检修口。

就在这时,一股蚀质液流从后方甬道喷涌而入。

液体中裹挟着三只蚀尸和无数蚀蝠。它们直奔凌青而来。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长。凌青看见李海洋已经爬上检修口,正伸手要拉他;看见液体在头灯光柱中泛着病态的油光;看见液体中那些半融化的人形怪物,它们曾经是矿工、是市民、是像他一样的普通人;看见一只蚀虫的头部从液体中抬起,圆形的口器张开,露出层层叠叠的蚀质牙齿。

他做出了决定。

“关门!”他对李海洋吼,然后猛地一脚踹在竖井底部的应急闸门上。

沉重的金属门向上弹起,开始闭合。李海洋的惊叫声被隔绝在门后。最后一刻,凌青把腰间的凝灵散喷射罐和蚀质检测仪从门缝扔了进去——至少装备能保住。

然后蚀质淹没了他。

灰绿色的液体像巨兽的口腔般包裹全身。第一时间袭来的是高温,作战服的防护层在滋滋声中瓦解。接着是腐蚀——他能感觉到皮肤在溶解,剧痛如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蚀蝠扑到他身上,口器啃咬他的手臂和肩膀。一只蚀尸抓住他的腿,黑色脉络试图钻入伤口。

但奇怪的是,在痛感深处,还有某种更诡异的触觉:蚀质在“探察”他,像有无数细小的触须试图钻透皮肤,进入血管,寻找什么。而那些试图感染他的黑色脉络,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竟然开始……退缩?

凌青在液体中挣扎,但无处借力。他吸入一口蚀质,气管和肺立刻像被浇了滚油。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沙堡般溃散。

最后清醒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作战服袖口已经腐蚀殆尽,裸露的皮肤在蚀质中发黑、起泡、剥落。但剥落处露出的不是肌肉,而是某种微弱的、暗金色的光。

光从血管里透出来。

接着,他流出的血混进了蚀质中。

暗红的血珠在灰绿液体里像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晕开。但接下来的现象违背了所有已知物理规律:血液所到之处,蚀质开始“凝固”。不是被凝灵散那种暂时的胶化,而是真正的、本质上的变化——灰绿色褪去,变成浑浊的灰色;粘稠的流动性消失,凝结成类似水泥的固态物质;那股甜腥的腐臭味被一种刺鼻的、类似铁锈的气味取代。

更惊人的是,那些接触到血液的蚀质生物开始崩溃。

蚀蝠像被泼了强酸般融化、蒸发。蚀尸发出凄厉的嘶吼(那是它们能发出的最接近“痛苦”的声音),身体迅速变黑、碳化、碎裂成灰烬。连那只巨大的蚀虫都在退缩,它被血液触及的部分像接触烙铁般嘶嘶作响,蚀质组织坏死脱落。

凝固以凌青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蚀质像退潮般从他身上剥离,固化成灰色的外壳。蚀质生物要么逃离,要么在血液的影响下崩解。凌青坠落在地,躺在一圈直径三米的、由凝固蚀质构成的灰色“岛屿”上。

岩壁上的蚀质流停止了蔓延。它们悬在凝固边缘,像碰到无形屏障的潮水,开始缓慢后退,缩回裂缝深处。幸存的蚀蝠和蚀尸发出恐惧的嘶鸣,争先恐后地逃离这片区域。

凌青躺在那里,意识悬浮在昏迷的边缘。他看见自己的血从伤口渗出,滴在凝固的蚀质表面。每一滴血落下,都会在灰色物质上蚀刻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印记周围的蚀质会进一步硬化,变成类似黑曜石的质地。

他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金属门被强行破开的噪音。强光刺入眼帘,有人影围上来,穿着全封闭防护服,面罩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生命体征微弱!”

“蚀质在消退!以他为中心在消退!”

“那些蚀尸……它们在逃跑!见鬼,蚀尸居然会逃跑!”

“采样!快采样他的血液!”

“小心!不要直接接触!”

针头刺入手臂的刺痛。凌青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看见一管暗红色的血被抽走,在试管中泛着某种不正常的金属光泽。抽血的研究人员惊呼一声——那管血在离开他身体后,竟然在微微发光,暗金色的光点在血液中流转。

但就在这时,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更剧烈的震动。

不是刚才那种蚀质涌动的闷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整个地壳都在呻吟的震颤。岩壁上的裂缝猛地扩张,更多的蚀质如决堤般喷涌而出——这次不是灰绿色,而是近乎漆黑的浓稠液体,散发着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腐臭。

“地脉核心压力爆发!这已经不是普通溢蚀了!”一个研究人员看着手中的探测器,声音在颤抖,“读数超过安全阈值300%!整个矿坑结构可能撑不住——”

黑色的蚀质液体接触到他身上血液凝固的区域时,发生了可怕的景象。

原本已经固化的灰色物质,在黑色蚀质的冲刷下开始重新溶解。那些被凌青血液“封印”的区域,像遇到热水的冰块般迅速融化,灰绿色的蚀质重新活化,甚至变得更粘稠、更活跃。

凌青的血液能对抗普通蚀质,但面对这种从地脉深处直接涌出的、浓度极高的核心蚀质,效果大打折扣。

更糟糕的是,黑色蚀质中开始塑形出更恐怖的怪物——不再是简单的人形或虫形,而是多肢多眼、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扭曲造物。它们的身躯由不断流动的蚀质构成,形态时刻变化,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朝着凌青的方向涌来,仿佛被他的血液强烈吸引。

“撤退!必须撤退!”救援队的指挥官大喊,“把样本带走!这里要塌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蚀质潮水般涌来,重新淹没了凌青周围那片小小的“安全区”。研究人员和士兵们被迫后撤,眼睁睁看着凌青再次被蚀质吞没。

这次,凌青的血液没能创造奇迹。

暗金色的光在黑色蚀质中顽强闪烁,像狂风中的烛火。血液所到之处,黑色蚀质会短暂凝固,但很快就被后续涌来的更多蚀质冲垮。他就像一块扔进激流中的石头,能暂时改变水流,却无法阻挡整条河流。

凌青的意识开始沉入黑暗。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他的血有用,但不够有用。他救不了自己,就像四年前救不了家人一样。

就在他即将彻底昏迷时,一道银白色的光斩开了黑暗。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蚀质翻涌的黑暗,下一秒,整个隧道被银白色的光芒充满。那不是普通的光,它不刺眼,却有着某种实质性的“重量”,像液态金属般在空气中流淌。

黑色蚀质在接触到银光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生物的声音,更像是物质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违背物理定律的噪音。那些刚塑形出来的扭曲怪物,在银光中像暴露在阳光下的雪人般迅速融化、蒸发。

一个身影从银光中走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紧身战斗服,身形修长挺拔。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脸上戴着银白色的半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那双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此刻正散发着与周围银光同源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从手肘往下,整条小臂和手掌都被银白色的金属包裹。那不是外骨骼装甲,更像是肢体本身发生了异变,皮肤与金属无缝融合,五根手指的指尖泛着冷光,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能量纹路在流动。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蚀质怪物,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银光随之收束,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像有生命的触须般钻入岩壁的裂缝中。光线所到之处,黑色蚀质的涌出速度明显减缓,仿佛源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地脉暂时稳定了。”她的声音平静,清冷,像冰泉滴落岩石,“但只是暂时。这个矿坑的灵脉结构已经崩坏,必须永久封井。”

救援队的指挥官这才反应过来,立正敬礼:“苏离上尉!您怎么——”

“总部监测到这里的灵压异常。”被称为苏离的女子收回手,银光散去,隧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应急灯和头灯的光亮,“比上报的数据严重得多。这是地脉核心泄露,不是普通溢蚀。”

她走到凌青身边,蹲下身。凌青此刻已经完全昏迷,浑身被蚀质浸透,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离伸出左手——那只手还是正常的血肉之手,悬在凌青额前。她的指尖泛起微弱的银光,似乎在感应什么。

几秒钟后,她收回手,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的血液……”她低声自语,“居然能在核心蚀质中维持活性。虽然效果被压制,但确实在起作用。”

“是的,上尉!”一个研究人员激动地说,“我们刚才采样了,他的血对普通蚀质有极强的净化效果,甚至能让蚀质生物崩溃。但面对这种核心蚀质……”

“质量级的差距。”苏离站起身,“他的血就像一杯清水,能扑灭小火苗,但浇不灭森林大火。不过——”

她话锋一转:“如果这杯清水源源不绝,而且浓度够高,也许能慢慢浇灭整片森林。”

指挥官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带走。”苏离说,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普通士兵,是战略级资源。他的觉醒可能才刚开始。”

“可是上尉,他的状况很不稳定,而且矿坑随时可能——”

苏离打断他:“三分钟内,撤离通道会准备好。现在,我要处理地脉问题。”

她重新抬起右手,这次双手合拢。银光从她掌心涌出,不再是柔和的光线,而是凝实如液态的能量流。能量流注入地面,沿着裂缝向下渗透。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但这次的震动不同——不是地脉爆发的无序震颤,而是某种有规律的、仿佛巨锤敲击铁砧般的节奏。银光在地下深处蔓延,所到之处,黑色蚀质的涌出被强行遏制。岩壁上的裂缝开始闭合,不是自然愈合,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焊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苏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银光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明暗闪烁。

终于,她收回手,银光彻底散去。隧道的震动停止了,蚀质不再涌出,那些残存的蚀质生物像失去动力般瘫软在地,迅速融化成一滩滩无害的灰色泥浆。

“地脉通道暂时封印了。”苏离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只是治标。这个矿坑必须永久封闭,否则三个月内会再次爆发,而且规模会比今天大十倍。”

她转身看向被抬上担架的凌青:“至于他……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转移过程凌青只记得一些片段。

她被注射了强效镇静剂,意识在清醒与昏迷间浮沉。有时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有时能听见模糊的对话,有时能看见天花板上一掠而过的灯光。

身体的异变就是在这些片段中完成的。

起初是剧痛,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拆解重组。然后是一种奇异的“收缩”感,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太小的壳里。她能感觉到身高在降低,肌肉在消减,骨骼在变细——不是萎缩,而是某种逆生长,退回更年幼的状态。

最可怕的是意识层面的变化。成人的思维像退潮般远去,留下的是更简单、更直接的情感结构。对家人的思念、对蚀质的恐惧、想要保护什么人的冲动——这些孩童时期最强烈的情绪,重新占据了主导。

当她再次有完整意识时,已经躺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空旷得让人心慌。除了她身下的圆形平台和周围那些复杂的机械臂,什么都没有。天花板很高,是毫无特征的纯白,灯光柔和但无处不在。

凌青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她挣扎了一下,束缚带自动调整了松紧——不会弄疼她,但也挣脱不开。

这时她才低头看向自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手。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任何疤痕或茧子,手指纤细得不像话。她抬起手,看着这双完全陌生的手,愣了好几秒。

这不是她的手。

她是个二十岁的士兵,手上应该有握枪留下的茧,有训练时留下的伤疤,有属于成年男性的骨节和力量感。但这双手……这完全是个小女孩的手。

凌青猛地看向身体其他部分。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很宽松,但能看出下面的身体轮廓——瘦小,平坦,没有肌肉线条。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轻飘飘的,完全没有成年男性该有的重量感。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她挣扎着看向平台侧面——那里有一小片反光的金属表面,能模糊映出人影。

镜子里是个九岁左右的女孩。

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睛,柔软的短发贴在脸颊边。五官依稀能看出凌青的影子,但线条完全柔和了,没有了男性的棱角。病号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长出一大截。

凌青盯着镜子里的女孩,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她记得一切——记得父母,记得凌晓,记得矿坑,记得蚀质淹没身体的剧痛,记得苏离出现时的银光。她的记忆完整无缺。

但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九岁女孩。

“这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清脆稚嫩,完全是孩童的嗓音,“这不……”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苏离走进房间,身后跟着那个戴眼镜的女研究员。两人停在平台前,苏离低头看着凌青,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观察。

“醒了?”苏离问,声音比在矿坑里时柔和了一些。

凌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苏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苏离在平台边蹲下,这个动作让她和凌青的视线平齐,“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凌青。”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声音在颤抖,“二十岁,第七矿坑巡逻队下士。父母和妹妹四年前死在蚀灾里。我……我记得一切。”

苏离和女研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记忆完整。”女研究员在数据板上记录,“认知测试可以通过语言交流进行。不过长官,她的情绪状态……”

“我来处理。”苏离说。她重新看向凌青,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理解,“凌青,听我说。你在矿坑里异能觉醒时,身体发生了逆生长现象。这是很罕见的副作用,但确实发生了。”

“逆……生长?”

“你的血液能净化蚀质,这种能力不是凭空来的。”苏离的语气很耐心,像在解释一个复杂的战术,“它消耗的是你身体的‘生长潜力’。简单说,你用自己的未来,换来了现在的能力。”

凌青消化着这段话。她想起矿坑里,自己的血让蚀质凝固,让怪物崩溃。所以代价是……永远停留在九岁?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蚊子,“为什么是我?”

“我们也不知道。”苏离诚实地回答,“异能觉醒没有规律。可能是基因突变,可能是蚀质感染后的特殊反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现在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说:“你的血很特殊。初步测试显示,它不仅能对抗蚀质,还能促进伤口愈合,甚至延缓细胞衰老。你是我们对抗蚀灾的重要希望。”

凌青闭上眼睛。她能听懂这些话的意思——她成了重要的“资源”,成了“希望”,成了必须被保护起来的东西。

但她睁开眼睛时,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矿坑……怎么样了?李海洋呢?其他人……”

苏离沉默了几秒。

“矿坑永久封闭了。地脉泄露太严重,你的血只能暂时压制,最终是我强行封印了通道。”她说,“你的队友大部分撤出来了,包括李锐。他们现在在接受隔离检查,但应该没事。”

凌青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身体:“那……我还能回去吗?回军队?”

这次苏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凌青很久,久到凌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凌青,”苏离最终说,声音很轻,“看看你自己。”

凌青低头看那双小手,看这具孩童的身体。

“你现在的生理年龄大约是九岁。”苏离继续说,“肌肉力量、反应速度、耐力——都不足以支撑你完成基础军事训练,更别说上前线。你连最轻的制式步枪都举不起来。”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但我记得怎么开枪。”凌青倔强地说,“我记得所有战术动作,我记得——”

“记得和能做到是两回事。”苏离打断她,但语气并不严厉,“你的大脑里装着二十岁士兵的经验,但你的身体是个九岁孩子。这就像……就像把战斗AI装进玩具机器人的身体里。程序再先进,硬件跟不上。”

凌青咬住嘴唇。她知道苏离说得对。刚才她想坐起来时,就感觉到了——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力量感。这双手,连挣脱这些柔软的束缚带都费劲,怎么可能握枪?

“所以……”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成废人了?”

“不。”苏离摇头,“你成了更重要的人。只是重要的方式……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她示意女研究员。女研究员操作数据板,一根机械臂伸出,针管悬在凌青手臂上方。

“我们需要采集一些血样。”苏离说,“如果你同意的话。”

凌青看着那根针管。很细,不会太疼。她想起矿坑里,自己的血在黑暗中发光的样子,想起蚀质在血液前退缩的样子。

“我的血……真的有用?”她问。

“比你想的更有用。”苏离说,“不仅能对抗蚀质,还能治病,能救命。很多被蚀质感染的人,很多受伤的士兵,很多患病的孩子——他们可能因为你的血而活下来。”

凌青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回头那一眼,想起母亲说的“别看”,想起凌晓最后那个笑容。她想起矿坑里那些战友,想起这个世界被蚀灾蹂躏的样子。

最后,她伸出那只小小的、白皙的手臂。

“抽吧。”

针管刺入皮肤时,凌青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血液被抽离身体,能听见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女研究员压抑的惊呼。

她睁开眼,看见抽出的血在透明管子里微微发光——暗金色的光点像星辰般流转。

“太惊人了……”女研究员喃喃道,“这活性……这能量特征……”

苏离看着那管血,眼神复杂。然后她看向凌青,忽然说:“给你起个代号吧。”

凌青愣住:“代号?”

“SS-07是档案编号,太冰冷了。”苏离说,“你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代表你现在的身份,又不完全抹去过去的名字。”

她想了想:“‘雪茸’怎么样?雪是纯洁,茸是新生。就像雪地里长出的第一株嫩芽,脆弱,但代表着希望。”

凌青重复着这两个字:“雪茸……”

“嗯。”苏离站起身,“从今天起,对外你就是‘雪茸’。九岁的女孩,拥有特殊血液的异能者。至于凌青……他会在档案里永远活着的二十岁。”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会有很多测试。可能会疼,可能会累,但记住——每一滴血,都可能救一个人。”

门滑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凌青,和那些无声运转的机械臂。她躺在平台上,看着天花板的纯白色,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日,想起面馆里的阳光和香气。

那时的她想当英雄,想穿着炫酷装甲,在万众欢呼中拯救世界。

现在她成了“雪茸”,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被束缚在实验台上,用自己的血去拯救世界。

没有装甲,没有欢呼,只有针管和数据。

但也许……这也是一种英雄的方式吧。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至少,这次她能救人了。

哪怕代价是永远当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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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备注:

代号“雪茸”确认。生理年龄:9岁。血液活性等级:SSS。首轮测试计划已制定。护卫队长:苏离(银刃)。明日开始适应性训练与血液采样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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