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茸在清晨六点整醒来——如果在这个没有昼夜的地下堡垒里，“清晨”这个概念还成立的话。
照明系统从休眠模式切换到晨光模拟，柔和的淡金色光线从墙壁渗出，缓慢爬升。天花板投影出森林晨曦的全息影像，虚假的鸟鸣在房间里回荡。这套把戏已经持续了两周，雪茸从一开始的新奇，到现在只剩下麻木。
她坐起身，盯着自己那双小小的、属于九岁女孩的手看了三秒，然后用力握紧拳头。指关节发白，但力气小得可怜。这个动作是她每天的仪式——提醒自己，身体变了，但凌青还在里面。
二十岁的凌青，第七矿坑巡逻队下士，会熟练拆卸步枪，能在三秒内完成标准战术翻滚，能在负重三十公斤的情况下急行军五公里。
而现在的她，连拧开太紧的瓶盖都需要帮忙。
“早上好，雪茸小姐。”白塔管家的电子女声准时响起，“今日日程：七点早餐及药物服用，七点三十分苏离上尉到访，八点开始体能适应性训练……”
雪茸没有回应，径直走向洗漱间。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让她每次看到都心生烦躁。她用冷水泼在脸上，试图用刺痛感唤醒更熟悉的自己——那个脸上可能有污垢、有汗渍、甚至有细小伤疤的男性士兵。
但水流过的地方，只有孩童细腻的皮肤。
早餐是精确计算过的营养配比：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维生素、微量元素，所有可能影响血液成分的物质都被严格控制。旁边放着三颗药片——营养补充、免疫调节、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雪茸盯着蓝色药片，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她需要稳定的不是情绪，是这具该死的、会不受控制掉眼泪的孩童身体。
昨晚她又梦见了矿坑。不是蚀灾，是更早的时候——和李锐在宿舍里聊天，抱怨后勤部克扣补给。梦里她还是凌青，二十岁，声音低沉，手指关节粗大。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成一小团，脸颊上有泪痕。
男性的自尊心在孩童的生理反应面前不堪一击。
七点三十分，门滑开了。
苏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她还是那身灰色战斗服，银灰色的长发简单束起，右臂的机械结构在光线下泛着冷光。但今天她看起来有些不同——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更紧。
“早餐吃完了？”苏离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嗯。”雪茸简短回应。她和苏离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不需要多余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苏离在对面坐下，把平板推到雪茸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人的照片和资料——陈岩，三十七岁，东部防线第三防御团中士，左腿蚀质感染晚期。
“昨晚送来的。”苏离说，“常规治疗无效，转化已经蔓延到腰部。如果不干预，今天中午之前会完成转化。”
雪茸盯着照片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陈岩看起来很老，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前线士兵大多这样，蚀灾四年的压力写在每个人脸上。
“需要多少血？”雪茸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需要多少弹药。
“200毫升。直接注入感染区域。”苏离停顿了一下，“但这次不一样。你之前的血液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有些……异常数据。”
她调出另一份报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雪茸只看懂一部分——她的血液里除了能中和蚀质的“净化因子”，还有一种未被命名的复合蛋白。初步动物实验显示，这种蛋白能大幅促进细胞再生，加速伤口愈合，甚至……
“甚至能逆转部分细胞衰老。”苏离指着一段标红的数据，“小白鼠实验组，注射微量提取物后，生理年龄指标平均年轻了15%。如果换算到人类……”
她没说完，但雪茸明白了。
她的血不仅能对抗蚀灾，还能让人变年轻。
“陈岩会成为第一个人类实验体。”苏离的语气很严肃，“如果成功，他不仅会活下来，可能会变得比受伤前更……健康。但风险是，我们不知道长期影响。可能会引发免疫风暴，可能加速癌变，可能——”
“他快死了，不是吗？”雪茸打断她。
苏离沉默点头。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雪茸站起身，伸出细瘦的手臂，“抽血吧。”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当英雄。
她只是好奇——好奇自己的血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好奇这具九岁身体的深处，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二
医疗层比雪茸想象的更忙碌。
透过隔离病房的观察窗，她能看见里面的陈岩被束缚带固定在病床上，身体剧烈抽搐。左腿已经完全变成灰绿色，黑色脉络像藤蔓一样爬到了胸口。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扩散，嘴里插着呼吸管，但仍能听见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那是声带被蚀质腐蚀的漏气音。
“转化进度87%。”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盯着监测屏，“心脏和大脑还没有被侵蚀，但时间不多了。”
病房外，五名医护人员正在准备。雪茸的血已经被分离提纯，装进一个特制的注射器里。注射器连接着精密的输液泵，可以控制注射速度和剂量。
“直接注入心脏？”雪茸问。她的声音在防护面罩里听起来有点闷。
“股动脉。”苏离指着屏幕上的解剖图，“从感染最前沿注入，让血液顺着循环系统扩散。这样能最大化接触被蚀质感染的区域。”
雪茸点点头。军事训练让她对基础解剖学有所了解，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血会流遍陈岩全身，净化每一个角落。
但也会改变每一个角落。
“准备好了。”主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防护服上写着“王主任”——宣布，“雪茸小姐，您需要签署这份知情同意书。虽然您是未成年人，但作为血液供体……”
“我签。”雪茸接过电子笔，在平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孩童的手还控制不好笔触，但“雪茸”两个字清晰可辨。
病房里，医护人员固定好陈岩的身体。王主任拿起注射器，长针头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
“开始注射。”
暗金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股动脉。
最初的五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陈岩的身体猛地弓起，束缚带被拉得咯咯作响。不是痛苦的挣扎，更像是……某种剧烈的排异反应。监测仪上的生命体征疯狂跳动：心率从120飙到180，血压骤升。
“稳住！”
“注射继续！不要停！”
暗金色的血液在陈岩体内扩散。透过实时成像系统，雪茸能看见那些发光的微点在血管网络中流淌，像夜空中流动的星河。
奇迹开始发生。
灰绿色的蚀质区域开始收缩，不是被推回，而是……融化。黑色脉络像遇到阳光的霜花般消融，坏死的组织表面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被净化的蚀质残留。
但变化不止于此。
陈岩左腿上那些被蚀质腐蚀的伤口开始愈合。不是普通的结痂，而是肉眼可见的肌肉再生。溃烂的皮肤边缘长出粉色的新生组织，坏死的肌肉纤维像被无形的手重新编织，恢复弹性。
更惊人的是全身性的变化。
他脸上的皱纹开始变浅——不是心理作用，是实时影像捕捉到的真实变化。眼角的鱼尾纹淡化，额头上的沟壑舒展，连花白的鬓角都开始转黑。皮肤从粗糙干枯变得有光泽，肌肉轮廓在皮下重新显现。
整个医疗层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监测屏，盯着那些不可能的数据：细胞端粒长度增加，线粒体活性提升，器官功能指标向年轻状态回归。
“生理年龄……”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喃喃道，“倒退了……至少十岁。”
注射持续了十五分钟。结束时，陈岩已经停止了抽搐，平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左腿完好如初——没有截肢，没有残疾，只有一些新生的粉色皮肤证明那里曾经溃烂。
而他的脸……那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轮廓分明，皮肤紧致，连眼神都变得清澈。
王主任颤抖着摘下防护面罩，露出一张因震惊而苍白的脸：“我的天……这是神迹……”
苏离没有欢呼。她只是紧紧盯着雪茸，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警觉，是担忧，是某种深沉的、不祥的预感。
雪茸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扶着墙壁站稳，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恐惧。
她终于明白自己血液的真正价值了。
这不再是“对抗蚀灾的武器”。
这是永生之泉。
三
回到核心区房间后，雪茸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九岁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次性抽取200毫升血对孩童身体来说负担太重。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燃烧着二十岁士兵的怒火和清醒。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岩的“康复”会在24小时内成为联合政府高层的最高机密，然后在48小时内泄露给各大势力。她的血不再只是战略资源，而是权力、财富、永生的钥匙。
她会成为整个世界的靶子。
门滑开了。苏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补血剂。”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王主任特调的，能加速造血。”
雪茸没有动。她转身看着苏离，第一次用完全属于凌青的语气说话：“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苏离愣了一下。这不是九岁女孩该有的眼神——那是成年男性的、看透生死的眼神。
“保护你。”苏离回答，但声音里有一丝迟疑。
“把我关在这个地下笼子里，定期抽血，直到我虚弱而死？”雪茸的声音很平静，“或者更糟——把我拆解了研究？我的器官、骨髓、干细胞……每一样都比黄金珍贵吧？”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苏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昨天的高层会议，已经有人提出‘最大化利用方案’。有人建议每周抽血400毫升，有人建议提取造血干细胞体外培养，甚至有人……”
她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睛避开雪茸的视线。
“有人建议，如果血液活性真的与活体相关，也许应该进行器官移植实验。把你的部分肝脏或骨髓移植给高层，让他们获得同样的能力。”
雪茸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合理。如果是我的话，也会这么考虑。”
“但我会保护你。”苏离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这不是承诺，是任务。我的职责是确保‘雪茸’项目的长期存续，而长期存续的前提是你活着、健康、自愿配合。”
“自愿？”雪茸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有选择吗？每次拒绝，就有人因我而死。每次配合，就让我离彻底沦为血库更近一步。”
她走到窗边——那面其实是高清屏幕的“窗”，此刻正显示着虚假的森林景色。
“知道吗，我以前幻想过当英雄。”她轻声说，“幻想在战场上拯救战友，幻想在灾难中保护平民。但我没想过，英雄的下场是变成药引子。”
苏离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虚假的树林。
“陈岩醒了。”苏离突然说，“他问的第一句话是：‘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雪茸转过头。
“他知道是你救了他，知道你的血不仅治好了他的腿，还让他年轻了十岁。”苏离继续说，“但他对我说：‘告诉那孩子，如果她需要逃跑，我可以帮忙。’”
雪茸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是前线老兵，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苏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你会面临什么。所以如果你想……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为什么帮我？”雪茸问。
苏离抬起她的机械右臂，银白色的手指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因为我也支付过代价。”她说，“因为我知道，当你的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时，是什么感觉。”
她放下手臂，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可能会有访客。高层的人想亲眼看看‘奇迹之源’。”
门滑上了。
雪茸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柔软，细腻，完全是孩童的触感。
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是凌青的眼睛。
二十岁，清醒，愤怒，开始计算逃跑的可能性。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保温杯。补血剂是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她一饮而尽，感受着液体顺着食道流下。
身体是九岁的。
但意志是二十岁的士兵。
她还有战斗要打——不是用枪，是用头脑。不是在前线，在这个金色的笼子里。
雪茸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雪花胸针。银白色的轮廓，中间暗红色的宝石——里面封着她的一滴血。
她握紧胸针，金属边缘刺痛掌心。
“等着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不会那么容易认输的。”
窗外的虚假森林里，投影出的鸟儿正在归巢。
但雪茸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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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font color = 'silver'>绝密档案：雪茸项目日志·第14天</font></h1>
<p>记录者：苏离(代号:银刃)</p>
<h2><font color = 'royalblue'>事件：首次人类应用测试完成</font></h2>
<p>结果：超出预期。对象CT-337(陈岩)不仅蚀质感染完全治愈，左腿功能100%恢复，生理年龄逆转约12.4岁。血液中的“再生因子”活性是动物实验数据的300%。</p>
<p>风险评估：雪茸的价值已从“战略武器”升级为“文明级资源”。预计72小时内，消息将泄露至所有主要势力。</p>
<p>建议：1.立即提升白塔安保至SSS级。2.准备应对高层视察。3.开始制定雪茸的心理疏导方案——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是成年军人的眼神。她正在觉醒。</p>
<p>备注：陈岩主动提出协助雪茸。已初步评估可信度，建议谨慎接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