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茸在浴室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浴室里蒸汽氤氲,智能镜子自动除雾,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和以往有些不同。
她凑近镜子,手指拨开额前的湿发。
发根处,有一小撮头发变成了银白色。
不是那种枯槁的灰白,是带着光泽的银白,像冬日清晨凝结的霜。大约两厘米长,从发根开始,混在漆黑的发丝间格外刺眼。
雪茸盯着那撮白发,脑子里飞快计算:昨天抽了200毫升血,体重26公斤,全身血量约2000毫升,一次性抽取了十分之一。成年人的安全献血量是400-500毫升,但那是基于成年人的造血能力和身体储备。
九岁的孩子没有那种储备。
她想起抽血后的眩晕,想起昨晚睡觉时莫名的寒冷,想起今早起床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
这就是代价。肉眼可见的代价。
浴室门被轻轻敲响,管家的电子音传来:“雪茸小姐,您的早餐已送达。今日上午九点有常规身体检查,请准时前往医疗层。”
“知道了。”雪茸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她擦干头发,用梳子仔细把那些白发藏进黑发下面。但镜子里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银白色的发丝像是不该存在于孩童头上的伤痕。
换衣服时,她选择了有领子的连体服,能遮住脖颈。昨晚睡眠监测显示她心率异常,研究人员今天肯定会仔细检查她的每一个细节。
早餐还是那些东西:营养流食、特制饼干、水果泥。但今天多了一杯暗红色的液体,放在一个精致的玻璃杯里。
“这是什么?”雪茸问服务机器人。
“造血补充剂。”管家的声音回答,“王主任特别调配的,富含铁、维生素B12和促红细胞生成素前体。请务必喝完。”
雪茸端起杯子闻了闻,有铁锈般的腥味,还有某种草药的苦涩。她皱皱眉,但还是一饮而尽。液体粘稠,滑过喉咙时有种怪异的温热感。
她需要恢复。无论喜不喜欢。
七点五十分,苏离准时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着全套战斗服,银灰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右臂的机械结构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表情比昨天更严肃,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昨晚睡得好吗?”苏离问,但她的眼神在雪茸脸上扫视,像在检查什么。
“还好。”雪茸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孩子该说的话,“做了个噩梦,但记不清了。”
这是真话。她确实做了梦,梦见矿坑,梦见李锐最后那个“对不起”的口型。但细节模糊了,孩童的大脑似乎会自动过滤掉过于痛苦的记忆——这是生理保护机制,却让凌青感到不安。他需要记住一切,哪怕痛苦。
“走吧。”苏离侧身让开,“王主任在等。”
去医疗层的路上,雪茸注意到安保明显加强了。原本每隔二十米一个的巡逻岗,现在缩短到十米。所有守卫都配发了实弹武器,而不是之前的非致命装备。走廊拐角处新安装了相位探测仪,蓝色的扫描光束无声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雪茸问。
苏离没有立刻回答。她们走进升降梯后,她才低声说:“昨晚你睡着后,外围哨站截获了三起渗透企图。都不是大规模进攻,是侦察。”
“长生派?”
“还有别的。”苏离的表情凝重,“黑市猎人,独立军阀的探子,甚至可能有……前线逃兵组成的掠夺团。你的消息传得太快了。”
升降梯门打开,医疗层的景象让雪茸愣了一秒。
这里比她上次来时忙乱了十倍。研究员们小跑着穿梭在各个实验室之间,电子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观察区——那里聚集了至少二十个人,全都穿着白大褂或军装,围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激烈讨论。
投影上是陈岩的全身扫描图像。三百六十度旋转,每一层组织、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都清晰可见。
“看这里!”一个年轻研究员指着图像上的一段脊椎,“骨密度增加了15%,这不可能是一夜之间——”
“再看这个!”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放大心脏区域的图像,“心肌细胞线粒体数量翻倍,功能年龄倒退了至少八年!”
“血液分析呢?我要看最新的血液分析!”
王主任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他一边应付着各种问题,一边不停擦眼镜。看到雪茸来了,他像见到救星一样挤出人群。
“雪茸小姐!这边请,我们先做常规检查。”
雪茸被带到一个独立的检查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检查床和几台基础仪器。苏离守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今天只做基础项目。”王主任压低声音说,“外面那些人……是总部派来的‘专家团’。周委员特批的,说是要‘全面评估项目价值’。”
他说话时眼睛不敢看雪茸,手指在平板上无意义地滑动。雪茸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想做什么?”雪茸问,一边配合地躺上检查床。
自动臂伸出,开始扫描她的身体。冰冷的蓝光扫过皮肤。
“他们……”王主任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他们想制定‘长期采血计划’。有人提议每周采400毫升,有人说可以每天采50毫升累积。还有人说……既然血液离开你身体后活性会衰减,那就建立‘活体循环系统’,让你的血在外置设备里循环,需要时直接抽取。”
雪茸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检查床上的心率监测仪立刻发出“嘀嘀”的警报声。
“心率过速。”机械音平静地报告。
“放松,放松。”王主任连忙说,“那些只是提案,不是最终决定。苏离上尉已经明确反对,赵副局长也在争取……”
“争取什么?”雪茸盯着天花板,“争取让我死得慢一点?”
王主任沉默了。
检查继续。血压、血氧、体温、基础代谢率……所有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雪茸侧过头,看见自己的血红蛋白浓度:98g/L。低于正常儿童的下限。
“贫血了。”她平静地说。
“只是暂时的,补充剂会……”王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岩怎么样了?”雪茸换了个话题。
提到陈岩,王主任的表情稍微活跃了一些:“奇迹。真正的奇迹。他的左腿完全恢复了,没有任何后遗症。而且他的身体机能……说实话,我从未见过三十七岁的人有这种生理指标。”
他调出对比数据:“这是他入院时的数据,这是今早的。肺活量增加40%,最大摄氧量提升35%,反应速度提升28%。更重要的是——他的细胞端粒检测显示,生理年龄倒退了十一点四年。”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科学家的狂热,但也有一丝不安:“理论上,如果定期输注你的血液,一个人可能……可能永远不会衰老。”
“然后呢?”雪茸问,“等我被抽干,他们就一起变回原形?”
检查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曼站在门口。
二
沈曼今天换了身衣服——深紫色的西装套裙,剪裁更贴身,显得强势而干练。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平板,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昨天的随从,是新面孔。
“王主任,检查做完了吗?”沈曼问,但她的眼睛盯着雪茸。
“还、还有几个项目……”王主任结巴起来。
“不用了。”沈曼走进来,高跟鞋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在检查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雪茸,“孩子,我们需要谈谈。”
苏离立刻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检查床的另一侧:“沈理事,雪茸小姐刚做完检查,需要休息。”
“五分钟。”沈曼没有看苏离,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雪茸身上移动,“就五分钟。”
雪茸坐起身。她故意让动作显得笨拙,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手脚并用爬下检查床,站定后还晃了晃,像是头晕。
“您想谈什么?”她用那种带着稚气的声音问。
沈曼示意身后的一个男人。那人打开随身携带的金属箱,取出一个透明容器。容器里装着小半管暗金色的液体——是雪茸昨天的血,已经变得有些浑浊,暗金色光泽黯淡了许多。
“这是你二十四小时前抽取的血液样本。”沈曼指着容器,“我们做了连续监测。离开你身体六小时后,活性衰减37%;十二小时衰减65%;二十四小时衰减92%。现在它几乎就是普通的血浆,没有任何特殊效果。”
她放下容器,调出平板上的数据:“与此同时,陈岩体内的血液样本——已经与他自身血液循环融合的部分——依然保持着97%的原始活性。这说明什么?”
雪茸知道答案,但她摇摇头,眨着大眼睛:“我不知道。”
“这说明你的血液只有在‘活体环境’中才能保持稳定。”沈曼的眼睛亮起来,“也就是说,如果建立一个体外循环系统,让你的血液在其中保持‘活态’,我们就可以随时取用,而不必每次都从你身上抽取新鲜血液。”
苏离的脸色变了:“沈理事,你这是在提议——”
“我是在提议最人道的方案。”沈曼打断她,“与其每周穿刺抽血,不如一次性建立体外循环。雪茸只需要提供基础血容量,系统会模拟人体环境维持血液活性。需要用时抽取,用完后补充生理盐水,她的身体会自动造新血补充。”
她看向雪茸,语气放软了一些,但那柔软里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孩子,这样你就不会再疼了。一次连接,长期受益。而且我们可以精确控制采血量,绝不会让你贫血。”
雪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孩童细小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象着那些管子连接在手腕上,想象着自己的血在冰冷的机器里循环,想象着随时有人可以打开阀门,取走他们需要的分量。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轻声问。
沈曼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三分:“雪茸,你要明白,你的能力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它是人类对抗蚀灾的希望,是无数濒死者的救命稻草。理事会已经通过决议,‘雪茸项目’提升为‘人类延续计划’核心部分。这意味着,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个人意愿需要做出……适当让步。”
“适当让步。”雪茸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就是让我变成活体血库。”
“是让你成为救世主。”沈曼纠正,“历史会记住你的贡献。”
“历史也记住我死了,因为抽干了血。”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王主任紧张地搓着手,苏离的手指按在右臂的机械结构上,那是她准备激活异能的前兆。
沈曼身后的两个男人微微移动,站成了战术站位。
“我不会强迫你。”沈曼最后说,她收起平板,“理事会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们会再次评估。但你要知道——”
她俯下身,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雪茸能听清:
“——陈岩的康复案例已经上报最高层。现在有十七位高级官员、九名顶尖科学家、还有三位前线总指挥,都在等待你的血治疗他们的绝症或伤势。他们的命,和你的‘个人意愿’,你觉得上面会怎么选?”
沈曼直起身,恢复了公式化的微笑:“好好休息,孩子。三天后见。”
她带着两个男人离开了。
检查室里一片死寂。
王主任颤抖着摘掉眼镜,用袖子擦脸——他满头冷汗。苏离走到雪茸身边,蹲下身,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苏离说,声音低沉但坚定,“只要我还活着。”
雪茸看着她,突然问:“如果命令来了呢?如果上面直接下令,要求你配合理事会建立那个循环系统呢?”
苏离沉默了。
这就是答案。
雪茸点点头,从检查床上跳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一小撮白发仔细藏好,然后对王主任说:“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好,好,我送你……”王主任连忙说。
“不用了。”雪茸走向门口,“苏离上尉陪我就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雪茸走得很慢,她确实累了,九岁的身体在大量失血后像灌了铅。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 三、陈岩的礼物
回到核心区房间后,雪茸没有休息。
她打开房间的虚拟窗户——那片虚假的森林,调整到“夜间模式”。星空投影出现,星星按照真实星图排列。然后她关掉了房间的主照明,只留下墙角微弱的夜灯。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走到镜子前,拨开头发。
银白色的发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像计时器,像倒计时的沙漏。
她需要计划。但首先,她需要信息。
雪茸走到床边,按下枕头下的一个隐蔽按钮——这是她前几天发现的,房间清洁系统的一个检修面板松动了。她撬开面板,里面是纵横交错的管线和电路。
她从里面拉出一根细长的数据线,线头有通用接口。这是她在上周的“适应性训练”中,趁研究员不注意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
雪茸把数据线插进房间的智能终端接口——那原本是用来连接教育平板的外接端口。然后她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老式的显示手环,这是陈岩昨天偷偷塞给她的。
“旧型号,不联网,只能本地存储。”陈岩当时说,“但可以读取大部分数据格式。如果……如果你需要记点什么。”
雪茸戴上手环,连接数据线。手环屏幕亮起,显示“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
她开始操作。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动作生疏——孩童的手指还不够灵活,但凌青的记忆在指导肌肉。她绕过白塔管家的基础防火墙(毕竟这是给九岁孩子用的房间,安保等级不高),接入内部网络的访客端口。
访客权限能看到的信息有限:公共公告、基础设施地图、非敏感的研究简报。
但足够了。
雪茸搜索“陈岩”“康复报告”“血液分析”。跳出一堆文件,大部分需要更高权限。但她找到了一份公开版的“医疗层今日简报”,里面有陈岩的“康复进展摘要”。
摘要很简略,但有几个关键信息:
1. 患者已转入普通康复区,可进行轻度活动。
2. 明日将进行第一次体能测试。
3. 血液样本持续监测中,发现“未知灵能共振残留”。
最后一条让雪茸停了下来。
她点开详情,但需要二级权限。她想了想,输入一个密码——是她之前偷看到的王主任的生日,结合白塔的基础密码规则。
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几个组合,都失败了。就在准备放弃时,她突然想起昨天苏离输入门禁密码时的手势。
雪茸模仿那个手势在手环上划动:先按三个角,再划对角线,最后点中心。
手环震动了一下,屏幕显示:“临时权限提升,持续时间五分钟。”
成功了。苏离的备用权限。
雪茸立刻点开“灵能共振残留”的详细报告。
报告很专业,满屏都是她看不懂的术语和波形图。但摘要部分用通俗语言写道:
**“在患者血液样本中检测到微弱的非人类灵能印记,该印记与已知蚀灾生物灵能谱系部分吻合,但与标准蚀质灵能有显著差异。推测患者在被感染期间,曾接触过‘高智慧蚀灾个体’,其灵能印记通过蚀质感染过程微量残留。**
**该残留无活性,不影响患者健康,但具有研究价值。建议进一步追踪患者感染源。”**
高智慧蚀灾个体。
雪茸想起前线战场上那些异常的蚀尸——会战术包围,会规避火力,会协同攻击。
不是巧合。
她继续搜索,用临时权限调阅前线战报。大部分文件无法访问,但她找到一份三天前的“异常事件汇总”,里面提到:
**“东部防线第三区,蚀尸群出现组织性行为。观测到蚀尸使用简单工具(金属杆作为杠杆),有基础战术配合(诱敌、包围、伏击)。建议提升该区域威胁等级。”**
工具使用。战术配合。
雪茸感到一阵寒意。蚀灾在进化,或者说,在觉醒。
她看了眼时间,临时权限还剩两分钟。她快速搜索“白塔安保部署”“外部防御”“撤离路线”,但所有相关文件都需要更高级别权限。
权限到期,屏幕变回普通界面。
雪茸拔掉数据线,把手环藏回衣柜。她坐在床边,脑子里整理着信息:
1. 沈曼和理事会想把她变成永久血库,三天后摊牌。
2. 蚀灾在进化出智慧个体,前线已经出现迹象。
3. 白塔内部有苏离可以有限度信任,王主任立场模糊但至少不残忍,陈岩可能成为盟友。
4. 她自己的状况在恶化,身体无法承受频繁采血。
需要训练。需要准备。需要……逃跑计划。
但首先,她需要恢复体力。
雪茸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型训练区——这是她昨天要求增加的,只有一些最基础的器材:软垫、小哑铃、平衡板。她拿起最轻的哑铃,单手握举。
很重。九岁女孩的手臂肌肉根本不适合这种训练。
但她咬紧牙关,一次,两次,三次……做到第十次时,手臂开始发抖。她换另一只手,继续。
汗水从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呼吸变得粗重,肺部像在燃烧。但凌青的记忆在推动这具身体:坚持,再坚持,士兵必须超越极限。
她做了三组,然后瘫倒在软垫上,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前发黑。
太弱了。这身体太弱了。
但就在她躺在地上时,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脏位置扩散。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温水流过疲惫的肌肉。酸痛感在缓解,呼吸逐渐平稳。
雪茸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还发抖的手指,现在稳了一些。
是造血补充剂起作用了?还是……她身体自身的恢复能力?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需要测试极限。
## 四、深夜的访客(二)
那天晚上,雪茸又被动静惊醒了。
这次不是墙壁被穿透,是敲门声——很轻,但有节奏,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雪茸立刻清醒。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门边,按下门边的通讯器:“谁?”
“是我。”门外传来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
雪茸看了眼监控屏幕——确实是陈岩,穿着康复区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神色紧张。
雪茸打开门。陈岩迅速闪身进来,门立刻关上。
“你怎么——”雪茸刚开口,就被陈岩的手势打断。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按下按钮。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变成绿色。
“便携式信号屏蔽器。”陈岩解释,“只能维持十分钟,但够用了。”
他看起来很不一样。不是外貌——虽然年轻了十岁,但雪茸说的是气质。前线的老兵回来了,那个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士兵,取代了病床上那个绝望的男人。
“你恢复得很快。”雪茸说。
“托你的福。”陈岩苦笑,“但我不是来道谢的。听着,时间不多。我在康复区听到了一些事。”
他深吸一口气:“理事会的人今天下午开了闭门会议。我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听见两个研究员在隔间里偷偷讨论。他们以为没人……”
陈岩的声音压得更低:“沈曼准备了一份‘强制方案’。如果你三天后不同意体外循环系统,他们会申请‘紧急状态授权’,以‘人类存续’为由强制执行。法律上走得通——战时法案,特殊资源国有化。”
雪茸的心脏沉了下去,但并不意外。
“还有,”陈岩继续说,“他们在讨论‘备份方案’。有人提出,既然血液离开你身体会失效,那就……保存其他组织。骨髓、干细胞、甚至……器官切片。冷冻保存,万一你……出意外,至少还有研究材料。”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信号屏蔽器微弱的嗡鸣。
“我知道了。”雪茸最后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孩子。
陈岩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怕?”
“怕有用吗?”雪茸反问。
陈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把多功能战术折刀,很小,但刀刃锋利。
一卷高强度纳米纤维绳,比头发丝细,但能承受两百公斤重量。
三个微型信号发射器,按下后会持续发出求救信号。
一张手绘的草图——是白塔部分区域的管道布局。
“我以前是工程兵,入伍前干过维修。”陈岩指着草图,“这些是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不监控,因为里面太窄,成年人进不去。但你现在这体型……”
他顿了顿:“只是备用方案。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这些可能有用。”
雪茸接过布包。折刀握在手里冰凉,绳卷很轻,信号发射器只有纽扣大小。草图用防水笔画在合成纸上,线条清晰。
“为什么帮我?”她问。
陈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虚拟窗前,看着外面虚假的星空。
“我有个女儿。”他突然说,“蚀灾前。四年前那天……她在学校。我去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雪茸听出了那种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我老婆也在那所学校,她是老师。两个人……都没了。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废墟。蚀质把什么都融了,连骨灰都没剩下。”
陈岩转过身,眼睛里映着虚假的星光:“这四年,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直到你把我从蚀质里拉回来,直到我感觉到心跳又有了意义。”
他走到雪茸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你不是我女儿,我知道。但看到你……这么小的孩子,被关在这里,被他们当成工具……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雪茸看着他。陈岩的眼睛很清澈,三十岁的外表,但眼神深处是三十七岁老兵看透生死的觉悟。
“如果我逃跑,”雪茸缓缓说,“你会被牵连。可能是叛国罪,可能是死刑。”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陈岩说,“而且……说真的,外面那个世界,真的值得保护吗?为了抢你的血,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有时候我觉得,蚀灾也许是对的——人类这种生物,烂透了。”
“但不是所有人。”雪茸说,“你就不烂。”
陈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雪茸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温暖的笑。
“你也不烂。”他说,“所以我们要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久,然后看看这世界到底能不能变好。”
信号屏蔽器的指示灯开始闪烁,从绿变黄。
“时间到了。”陈岩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康复区晚上有查房。这些东西藏好,别让监控发现。草图记在脑子里就烧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天后,如果他们来硬的,我会制造混乱。你抓住机会。通风管道的主入口在医疗层储物间,编号B-7的柜子后面。我知道你能记住。”
雪茸点头。
陈岩打开门,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门关上后,雪茸坐回床上。她打开布包,拿起那把战术折刀,推开刀刃。不锈钢的表面映出她的脸——稚嫩的脸,但眼神坚定。
她把东西藏回衣柜夹层,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
她需要计划。
需要训练。
需要准备好,迎接一切可能。
闭上眼睛前,她摸了摸额头那撮白发。
它们好像在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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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font color = ‘silver’>绝密档案:雪茸项目日志·第16天</font></h1>
<p>记录者:苏离(代号:银刃)</p>
<h2><font color = ‘royalblue’>事件:1.雪茸出现失血后遗症(头发部分变白,血红蛋白偏低) 2.沈曼正式提出体外循环系统方案,给予三天考虑期 3.陈岩私自接触雪茸(监控捕捉到但未干预)</font></h2>
<p>观察:1.雪茸今日检查时情绪异常平静,不符合儿童应激反应。她正在计算。2.陈岩恢复速度超预期,已接近巅峰状态。他私下搜集了工具材料,意图明显。</p>
<p>风险评估:1.三天后冲突不可避免。理事会已准备强制方案。2.陈岩可能采取极端行动。3.雪茸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频繁采血,体外循环系统虽人道但仍有风险。</p>
<p>行动:1.已申请延长考虑期至七天,被驳回。2.开始秘密准备备用撤离路线(违反命令)。3.建议:若冲突爆发,优先保护雪茸生命安全,必要时可抗命。</p>
<p>备注:今晚监控显示,雪茸在房间进行了基础体能训练。她的意志在驱动这具孩童身体超越极限。她在准备战斗。而战斗很快就会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