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还有三天

作者:小灌木BUSH 更新时间:2026/1/18 11:49:19 字数:10391

第三天清晨,雪茸是被肌肉的酸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即起床,而是先感受身体的状态——这是凌青在军营养成的习惯。肩膀和手臂的肌肉有轻微的撕裂痛,是昨天过度训练的结果。肺部呼吸时有种隐约的灼烧感,那是心肺功能被强行拉动的后遗症。

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似乎……变快了。不是错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刚醒来时正常的儿童心率要高一些。

她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镜子前。

头发。

那撮银白色的发丝变得更明显了。不止是发根,现在从额头正中央开始,大约三指宽的一片区域,发根都变成了霜白色。黑白分明,像有人用画笔精心描绘过。

雪茸伸手拨了拨,白发很柔软,触感和黑发没什么不同,但颜色刺眼得让她想闭上眼睛。

敲门声响起,这次是轻柔的三下。

“进来。”雪茸说,没有回头。

门滑开,进来的是苏离。她今天没有穿战斗服,而是一身简单的灰色训练服,手里端着托盘——不是服务机器人送来的标准早餐,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粥和几样小菜。

“我煮的。”苏离把托盘放在桌上,“比营养餐好吃。”

雪茸转身,看到苏离的眼睛下有更深的阴影。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你煮饭?”雪茸走过去,看着碗里熬得浓稠的米粥,里面有肉末和切碎的蔬菜,香气扑鼻。

“在成为异能者之前,我在后勤部队待过三个月。”苏离坐下来,自己也端起一碗,“尝尝。”

雪茸尝了一口。粥很烫,但味道……是真实的。不是分子料理模拟出来的“理想口味”,是真材实料熬煮后自然的鲜香。米粒软糯,肉末咸香,蔬菜清甜。

她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味道让她想起了父亲熬的汤。那种“人手的温度”,她现在终于懂了。

“好吃。”雪茸说,声音有点哑。

苏离点点头,默默喝粥。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吃完了早餐,谁也没说话。

吃完后,苏离没有立刻收拾碗筷。她看着雪茸,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昨晚,”苏离终于开口,“我提交了正式抗议。关于体外循环系统,关于三天期限,关于所有他们想对你做的事。”

雪茸放下勺子,等待下文。

“被驳回了。”苏离的声音很平静,但雪茸听出了下面的暗流,“沈曼亲自签署的回复:理事会决议高于个人意见。三天后,无论如何,项目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什么?”雪茸问。

“建立体外循环系统,同时开始全面身体扫描和基因测序。”苏离深吸一口气,“他们要的不是你的配合,是你的数据。所有的数据。”

雪茸明白了。既然无法复制她的能力,那就尽可能理解它。理解到能模拟,能预测,甚至能……操控。

“你会执行命令吗?”她问。

苏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那片虚假的森林此刻正模拟着晨雾,朦胧胧胧,很美,但一切都是假的。

“我参军那年十九岁。”苏离背对着雪茸,声音很轻,“因为家里穷,也因为……想证明自己。新兵训练时,教官说,军人第一课是服从。不问对错,只问命令。”

她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直视雪茸:“我服从了十四年。执行过三十七次高危任务,杀过蚀尸,杀过蚀兽,也杀过……被判定为‘无法挽救’的感染者。每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为了人类存续。”

“然后呢?”

“然后我遇见了你。”苏离走回桌边,坐下,“一个九岁的孩子,被困在二十岁士兵的记忆里,被所有人当成工具、资源、实验品。而我,奉命保护你——但保护你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利用你。”

她的手放在桌上,那半只机械手臂的银白色表面反射着灯光:“昨晚我想了一夜。如果三天后他们来硬的,我是该执行命令,还是该做我认为对的事。”

“你想出答案了吗?”雪茸问。

苏离摇头:“没有。但我想通了一件事——无论我选择什么,都必须为此负责。选择服从,就要背负眼看着你被毁掉的罪恶感。选择反抗,就要背负叛徒的罪名和可能引发的混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知道吗,最可怕的是……我竟然在认真考虑第二种选择。”

雪茸看着她。苏离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军人对命令的坚定,是人对良知的坚定。

“如果,”雪茸慢慢说,“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呢?不是现在,是三天后。如果我决定……不配合。”

苏离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给我一个理由。”苏离最终说,“不是‘我不想被抽血’,不是‘这不公平’。给我一个能让我说服自己的理由。”

雪茸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如果我不在,蚀灾会在两年内彻底失控。”

苏离愣住了。

“我昨晚分析了所有能接触到的数据。”雪茸继续说,用凌青那种冷静分析的语气,“前线报告、蚀质浓度变化、异常事件记录。蚀灾在进化,速度比任何人想的都快。普通蚀尸正在被智慧个体取代,它们开始使用工具,开始战术配合,开始有目的地收集人类科技。”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的智能终端前,调出她昨晚整理的图表——都是公开数据,但组合在一起看,趋势很明显。

“这是我的血液对蚀质的净化效果曲线。”雪茸指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线,“每次使用后,蚀质会产生微弱的抗性。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发生。这意味着,如果大规模依赖我的血,蚀灾会进化出抵抗机制。”

她又调出另一张图:“这是智慧蚀灾生物出现频率的统计。在过去三个月里,增长了百分之四百二十。这不是自然进化,这是加速进化。”

苏离盯着那些图表,脸色越来越白。

“理事会想用我的血作为武器,作为筹码,甚至作为延寿药。”雪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他们没想过,这可能是蚀灾想要的结果。”

“什么意思?”

“我在想,”雪茸转过身,看着苏离,“如果蚀灾真的在进化出智慧,那它的目标是什么?如果它只是想毁灭一切,四年前就该成功了。但它在拖,在学,在适应。”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果我是蚀灾,如果我有智慧,我会做什么?我会研究最大的威胁。而我现在就是那个威胁。我的血能净化蚀质,能让蚀尸崩溃——但如果蚀灾学会了抵抗我的血呢?”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苏离的呼吸变得急促:“你在说……蚀灾在故意让我们依赖你的血?等我们彻底依赖后,它再进化出抗性,然后一举……”

“这只是猜想。”雪茸说,“但可能性不是零。而理事会的行为,正在让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他们想把我变成血库,想大规模使用我的血。这等于在给蚀灾提供‘训练数据’,让它学会如何抵抗。”

她停顿了一下,让苏离消化这个信息:“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得逞。至少,不能让他们无限制地使用我的血。我需要控制,需要研究,需要找到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是饮鸩止渴。”

苏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的犹豫消失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三天后,”雪茸说,“如果他们来硬的,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离开医疗层,到达B-7储物间的机会。”

苏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知道那里……”

“陈岩告诉我的。”雪茸坦然承认,“通风管道。成年人进不去,但我可以。”

“那之后呢?就算你进了管道,又能去哪?白塔内部到处是监控,外面是三百米厚的岩层和蚀灾横行的废墟。”

“我有计划。”雪茸说,“但不完整。我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你的判断。”

苏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三天后,我会制造机会。但前提是——你必须告诉我完整的计划。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成交。”

上午的训练取消了。

不是雪茸主动取消,是王主任亲自来通知的。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焦虑,眼镜歪了都没发现。

“今、今天休息。”王主任搓着手说,“理事会专家组要对你进行全面的灵能共振测试,需要你保持最佳状态。所、所以训练暂停。”

“什么测试?”雪茸问。

“就是……测量你的灵能波动模式。”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昨天陈岩的血液分析发现了异常灵能残留,专家组认为这可能与你的能力有关。他们想建立你的灵能频谱档案。”

雪茸想起昨晚看到的报告——“与已知蚀灾生物灵能谱系部分吻合”。

“什么时候测试?”

“下午两点。”王主任说,“在医疗层新建的灵能实验室。苏离上尉会全程陪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雪茸小姐,测试过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灵能共振需要你主动激发能力,可能会消耗体力。”

“会抽血吗?”雪茸直接问。

王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可、可能会需要少量样本做同步对比……”

“多少?”

“不、不超过20毫升……”

雪茸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这是沈曼的施压手段——用“少量”“无害”的采血,一步步让她习惯被抽取。

王主任离开后,雪茸没有休息。她锁好门,拉上虚拟窗帘,然后开始今天的训练。

不是体能训练——时间不够,而且肌肉需要恢复。是反应训练。

她打开房间的投影系统,调出基础战术训练程序。这是给新兵用的,模拟各种战场突发情况:突然出现的敌人、爆炸、障碍物、需要快速决策的分岔路。

程序原本需要VR设备和动作捕捉,但雪茸只用平面投影。她站在房间中央,盯着墙壁上快速切换的画面,用声音做出反应:

“左!”

“卧倒!”

“向右翻滚!”

“寻找掩体!”

一开始很慢。九岁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跟不上投影切换,而且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没建立。她喊出指令后,身体总要慢半拍才做出动作。

但凌青的记忆在起作用。那些深埋在神经元里的战场本能,在孩童大脑的简单结构中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不是完美的战术动作,而是精简版、适合这具身体的变体。

半小时后,她开始出汗。不是累,是紧张——她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在提升。不是大脑变快了,是思维和身体之间的“延迟”在缩短。

就像……神经系统在重新布线。

雪茸停下训练,走到镜子前。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的白发在汗水中格外显眼。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瞳孔微微扩大,那是肾上腺素分泌的标志。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累。相反,有种奇怪的亢奋感,像刚跑完五公里后的那种疲惫但清醒的状态。

她抬起手,握拳,松开,再握拳。手指的动作流畅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孩童的笨拙。

是训练起作用了?还是……她的身体在适应?

雪茸决定做个实验。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普通的塑料笔。然后闭上眼睛,回忆父亲切葱花时的动作:手腕稳定,手指控制刀锋,每一刀都精准均匀。

她睁开眼睛,用笔在空中模拟切菜的动作。

一开始很生硬,笔在她手里显得太大。但几次之后,动作开始变得流畅。不是成年人的流畅,是介于孩童和成人之间的、正在成长的流畅。

雪茸放下笔,心脏狂跳。

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身体确实逆生长到了九岁——但这不是终点。这具身体还在变化,还在适应,还在……被她的意志重塑。

异能觉醒消耗了她的“生长潜力”,但也许,这种潜力可以重新激活?不是重新长大,而是让这具孩童身体获得超越年龄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是因为,这意味着她可能不是永远弱小。恐惧是因为,她不知道这种变化的代价是什么。

头发变白是第一个征兆。下一个会是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分,苏离准时来接她。

雪茸已经换好衣服——还是那件白色连衣裙,沈曼让人准备的“乖巧小女孩”装扮。她照镜子时,刻意把白发藏在刘海下面,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苏离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你的头发……”苏离的声音里有压抑的震惊。

“抽血的代价。”雪茸平静地说,“走吧,别让他们等。”

灵能实验室在医疗层的最深处,是新改造的区域。雪茸走进时,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更干燥,有臭氧的味道,还有某种低频的嗡鸣,像巨型变压器在运转。

实验室很大,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周围环绕着八根水晶柱。每根柱子内部都有流动的光,颜色不同:红、橙、黄、绿、蓝、靛、紫,还有一根是透明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平台上方悬着一个球形的扫描装置,外壳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不止是研究员——沈曼在,还有另外三个不认识的人。两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老者,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显示是上校。

“雪茸小姐,请站到平台中央。”一个研究员走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测试过程大约需要一小时。请尽量放松,我们会引导你激发灵能共振。”

雪茸看向苏离。苏离点点头,站到实验室角落,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干扰测试的位置。

雪茸走上平台。脚下的金属板微微温热,有种奇异的脉动感,像心跳。

“首先,我们需要采集基础灵能读数。”研究员操作控制台,八根水晶柱开始发光。光芒很柔和,像晨曦,但雪茸感觉到皮肤上有轻微的刺麻感。

扫描装置降下来,悬停在她头顶二十厘米处。一道淡蓝色的光束扫过她的身体。

“基础灵能水平:极低。”机械音报告,“未检测到标准异能特征。”

沈曼皱起眉:“极低?但她能净化蚀质……”

“可能是特殊谱系。”一个白袍老者说,“启动全频段扫描。”

水晶柱的光芒开始变化。八种颜色轮流转动,每次变化,扫描光束的颜色也跟着变。雪茸感觉到那种刺麻感在增强,像有无数细针轻轻扎着皮肤。

“检测到异常共振。”机械音说,“频率7.83赫兹,与地球基础共振频率吻合,但振幅异常。”

“放大。”

光束变得更亮。雪茸咬住嘴唇——现在不只是刺麻,开始有痛感了。像轻微的电流穿过身体,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共振增强中。检测到次级频率:14.1赫兹、20.3赫兹、26.4赫兹……多频段同步共振,模式复杂。”

数据开始在主屏幕上滚动。波形图、频谱分析、能量分布图……雪茸看不懂那些专业图表,但她能看到研究员的脸色在变化——从好奇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一个研究员喃喃道,“人类灵能应该是单一主频伴随谐波,这是多频段并行,而且……每个频段都在实时变化。”

“像什么?”沈曼问。

“像……”研究员吞咽了一下,“像混沌系统。像活着的、不断进化的……生态。”

就在这时,透明的那根水晶柱突然亮了。

不是从内部发光,是从外部——从雪茸身上,有什么东西流入了那根柱子。透明的晶体内部开始浮现出暗金色的光流,像血管,像根系,缓慢生长,蔓延。

“那是什么频率?”军装上校厉声问。

“未知……”研究员的声音在发抖,“不在任何已知谱系内。等等——它在与蚀质灵能频段产生……共鸣?”

雪茸听到了这个词。她抬起头,看向那根透明水晶柱。里面的暗金色光流越来越亮,开始脉动,节奏和她的心跳同步。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光流就亮一分。

她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她的“灵能”。

那是她的血在发光。

“停止扫描!”苏离的声音突然响起。

但已经晚了。

透明水晶柱内的暗金光流猛地爆发,像超新星爆炸,瞬间充满整个晶体。光芒太亮,实验室里的人全都遮住了眼睛。

雪茸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头晕,是整个空间在旋转,在扭曲。她脚下的平台在震动,八根水晶柱发出刺耳的嗡鸣,频率越来越高,像要碎裂。

“切断电源!”有人大喊。

“切不断!它在自我供能!”

雪茸跪倒在平台上。她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现实和某种……别的景象重叠。她看见实验室的墙壁变得透明,看见墙壁后面是更深的地下结构,看见岩层,看见地脉——那些灰绿色的、脉动的蚀质河流,在地球深处蜿蜒。

她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蚀质河流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暗金色,是纯粹的、冰冷的白。那光在呼唤她,在吸引她,像磁铁吸引铁屑。

“雪茸!”苏离冲上平台,扶住她,“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雪茸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到不正常,快到胸口发疼。

但那不是疼痛。

是共鸣。

她的血液在和地底深处的东西共鸣。

“注射镇静剂!”沈曼下令。

一个研究员拿着注射器冲过来,但苏离一把将他推开:“别碰她!”

“苏离上尉,这是命令——”

“我说了别碰她!”苏离的右臂开始发光,银白色的能量刃从指尖延伸出来,“她现在状态不稳定,强行镇静可能引发灵能反冲!”

军装上校拔出了枪:“苏离,你是在抗命!”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研究员们纷纷后退,两个白袍老者脸色惨白。沈曼盯着苏离,眼神冰冷如刀。

就在这时,雪茸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的。那是两种声音的叠加——九岁女孩的清亮,和二十岁士兵的低沉,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它醒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醒了?”苏离问,声音紧绷。

雪茸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微光,像烛火在黑暗中摇曳。

“地下的东西。”她说,声音还是那种诡异的叠音,“它在进化。它感觉到了我,它在……学习。”

“学习什么?”沈曼厉声问。

“学习如何抵抗。”雪茸慢慢站起来,苏离扶着她,但她推开了,自己站稳,“我的血是它的‘异常数据’。每次我用血净化蚀质,它就在分析,在适应。它已经学会了基础抗性,现在它在学……如何转化。”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转化什么?”军装上校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雪茸转头看向他。发光的眼睛让那张孩童的脸看起来格外诡异,像某种非人的存在借用了人类的躯壳。

“转化我。”她说,“或者,转化像我这样的存在。它想把威胁变成武器。”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下,血管隐约可见,里面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动。

“我昨晚的猜测错了。”雪茸继续说,声音渐渐恢复正常,只剩下孩童的清亮,但语气完全是凌青的冷静分析,“蚀灾不是在故意让我们依赖我的血。它是在等我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所有人都会保护我,研究我,把我当成最后的希望。”

她放下手,看向沈曼:“然后,当我成为人类防御体系的核心时,它再找到抵抗我的方法。或者更糟——找到控制我的方法。到那时,人类的所有希望,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沈曼的脸色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静算计的表情,是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有什么证据?”她问,声音干涩。

雪茸指向那根透明水晶柱。里面的暗金光流还在脉动,但开始变化形状——不再是随机的根系状,开始聚拢,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人形的头部,有两个空洞的眼眶。

“它在模仿我。”雪茸说,“通过我的血液,通过灵能共鸣,它在学习我的‘模式’。等到它学会,等到它能完美模拟我的灵能特征……”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等到那时,蚀灾可能能制造“假雪茸”——具有类似净化能力的蚀质生物。或者,它能找到方法,让雪茸的血对蚀质无效,甚至反过来强化蚀质。

“立刻终止测试!”沈曼终于下令,“封闭实验室!所有数据加密,未经我亲自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

研究员们手忙脚乱地操作控制台。水晶柱的光芒逐渐熄灭,扫描装置升起。实验室里的嗡鸣声慢慢消失。

但透明柱子里的暗金人形轮廓没有立刻消失。它维持了三秒钟,然后像烟雾般消散,只留下一句话——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所有人心灵里响起的意念:

**“样本07……我们很快会见面。”**

雪茸腿一软,苏离及时扶住了她。

“那是什么……”一个研究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是警告。”雪茸说,声音疲惫,“也是宣战。”

## 四、新的盟友

测试被紧急终止后,雪茸被直接送回核心区房间。

不是走回去的——苏离抱着她,用最快速度穿过走廊,后面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被清场,整条走廊空无一人。

回到房间后,苏离把雪茸放在床上,立刻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心率120,呼吸急促,体温37.8度。”苏离看着便携检测仪上的读数,“你发烧了。”

“不是发烧。”雪茸闭上眼睛,“是共鸣后遗症。我的身体在……调整。”

“调整什么?”

“适应那种连接。”雪茸说,声音很轻,“地下的东西,它很强。比任何人想的都强。它不只是蚀灾,它是……地球的一部分。古老的一部分。”

苏离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那不是幻觉?不是灵能测试引发的精神干扰?”

雪茸睁开眼睛。瞳孔里的金光已经消失,但眼神里有种苏离从未见过的深邃——不是孩童该有的,甚至不是二十岁士兵该有的。是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陈岩血液里的灵能残留,”雪茸说,“不是来自普通的智慧蚀尸。是来自那个东西——地下的源头。它的一部分意识,通过蚀质感染过程,残留在陈岩体内。”

她坐起身,虽然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但语气坚定:“这不是猜测,苏离。我看到了。在共鸣的那一刻,我和它建立了短暂连接。我看到了它的记忆——不是全部,是碎片。”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雪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混乱的记忆,“我看到人类第一次抽取地脉灵能。不是四年前的事,是更早……一百年前?两百年前?那时候的技术很原始,但他们还是成功了。他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阀门。”

“然后呢?”

“然后地球开始‘流血’。”雪茸说,“灵能失衡,地脉淤塞,能量循环被打乱。蚀质是……脓。是伤口感染后流出的脓。地球在试图自愈,但人类不断刺激伤口,让感染越来越深。”

她看向苏离:“四年前的大爆发不是意外,是临界点。地球的免疫系统终于被彻底激活,开始全面清理‘感染源’——也就是人类文明。”

苏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是说,”她缓缓说,“蚀灾不是灾难,是……治疗过程?”

“对地球来说是治疗。”雪茸苦笑,“对人类来说是末日。”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你的能力呢?”苏离最终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你能净化蚀质?为什么地球的‘免疫系统’会创造出能抵抗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雪茸摇头,“也许我不是被创造来抵抗的。也许我是……桥梁。或者错误。或者……”

她没说完,但苏离明白了。

或者武器。人类的武器,用来对抗地球的武器。

“我需要联系一个人。”苏离突然说。

“谁?”

“赵副局长。”苏离站起身,“如果刚才发生的事是真的,如果蚀灾真的有智慧源头,那么理事会现在的做法——把你当成血库,大规模使用你的血——就是在加速灾难。赵局在军方还有影响力,她可以争取更多时间,争取更谨慎的研究方案。”

“她会相信吗?”雪茸问,“听起来像疯子的臆想。”

“她会。”苏离肯定地说,“因为她见过更疯狂的事。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她知道沈曼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让沈曼完全掌控你的研究,她会为了结果不择手段。赵局至少还保留着底线。”

苏离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你在这里休息,哪儿也别去。门外会有双倍守卫,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等等。”雪茸叫住她。

苏离转身。

“谢谢你。”雪茸说,用的是凌青的声音,真诚的,“为了一切。”

苏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离开了。

门关上后,雪茸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身。

她没时间休息。

走到镜子前,她再次检查头发。白发没有继续蔓延,但那一撮银色在灯光下依然刺眼。她撩开刘海,仔细看发根——银白色下面,头皮的颜色似乎……浅了一点。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玉石般的半透明。

她放下头发,走到衣柜前,取出陈岩给的那个布包。

战术折刀、纳米绳、信号发射器、管道草图。

她摊开草图,借着房间的照明仔细研究。白塔的通风系统比她想的更复杂,像个立体的迷宫。但陈岩标注得很清楚:从B-7储物间进入,向东三十米,第一个岔路左转,爬升十五米,再右转……

有一条路线最终通往“废弃处理区”。那是白塔最初建设时预留的区域,后来因为蚀质隔离标准提升而被封存。理论上,那里应该有通往地面的紧急出口——百年前的安全规范要求所有地下设施必须有至少两条逃生通道。

但那条路线上标了一个红色的问号。旁边陈岩用很小的字写着:“此段塌陷可能,未确认。”

雪茸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如果那条路不通,她就需要备用方案。可备用方案在哪?

她正思考时,房间的通讯器突然响了。不是管家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雪茸小姐,请到门口接收物品。”

雪茸警惕地走到门边,通过监控屏幕看外面——是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男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几个盒子。

“什么东西?”雪茸问。

“理事会专家组送来的补充营养剂和一些……个人用品。”男人说,“需要您签收。”

雪茸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门外有守卫,应该安全。她打开门。

男人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签收界面。雪茸签下名字——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

男人把盒子搬进来,一共三个。两个是密封的医疗箱,上面贴着“特供营养剂,每日两次”的标签。第三个是普通的纸箱,没有标签。

“这个是什么?”雪茸指着纸箱问。

“专家组听说您喜欢画画,送了些画具和玩具。”男人说,语气很官方,“希望您喜欢。”

他推着车离开了。

雪茸关上门,先检查了两个医疗箱。确实是营养剂,包装完好,生产批号、成分表、使用说明一应俱全。她拆开一盒,里面是十二支口服液,和她早上喝的那种一样。

然后她打开纸箱。

最上面确实是画具——彩色铅笔、素描本、水彩颜料。还有几个毛绒玩具,很新,标签都没拆。

但雪茸注意到,箱子底部有东西。

她把玩具和画具拿出来,发现箱底铺着一层泡沫板。泡沫板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纯白色信封。

雪茸拿起信封,很轻。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研究员的白色制服,对着镜头微笑。她很漂亮,有一头微卷的棕色长发,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蜂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她,告诉她,妈妈一直在找她。”**

雪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过照片,看正面。女人的胸口别着身份卡,虽然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名字:**林晚晴**。

职位:地脉灵能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雪茸的心脏停跳了一秒。

地脉灵能研究所——蚀灾前那个鲁莽实验的机构。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机构。

而这个女人……

雪茸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九岁女孩的脸,苍白,稚嫩,头发黑白相间。

然后她再看照片。

同样的眼睛形状。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某种说不清的血缘痕迹。

她想起之前的档案:她的祖母是实验志愿者第七号。

但档案没说她的母亲是谁。

雪茸的手开始发抖。她放下照片,走到床边坐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照片是真的,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

那她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送照片的人是谁?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时间。

雪茸把照片藏进布包,和草图放在一起。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三天。

只剩两天了。

两天后,沈曼会来摊牌。

两天后,她需要做出选择。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谜团。

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谜团。

---

<h1><font color = ‘silver’>绝密档案:雪茸项目日志·第17天</font></h1>

<p>记录者:苏离(代号:银刃)</p>

<h2><font color = ‘royalblue’>事件:1.灵能共振测试发生异常,雪茸与未知存在建立连接 2.收到匿名者传递的照片(疑似雪茸生母) 3.已秘密联系赵副局长</p>

<p>观察:1.雪茸的头发白化区域扩大,但身体机能出现异常提升(反应速度、协调性)。她的身体在适应,代价未知。2.灵能测试中出现的“暗金人形”及心灵讯息,证实智慧蚀灾源头存在,威胁等级需重新评估。</p>

<p>风险评估:1.理事会仍坚持三天后推进体外循环系统,无视新发现的风险。2.匿名者身份不明,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陷阱。3.雪茸状态不稳定,可能做出极端决定。</p>

<p>行动:1.与赵副局长达成初步共识:拖延时间,争取重新评估方案。2.开始暗中调查照片来源。3.准备应急计划:若三天后冲突无法避免,协助雪茸进入通风系统。</p>

<p>备注:雪茸今天在测试后说的那句话——“它想把威胁变成武器”——让我彻夜难眠。我们可能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对抗错误的东西。而时间,可能已经不够纠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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